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關燈
開春之後天氣依舊寒冷,下了幾場大雪,最近轉暖,山頂依舊看得見尚未融化的皚皚白雪。山麓溪流中的冰淩也是日出而消,日暮而凝。

這種天氣最易傷身,特別是一年到頭忙碌操勞沒個停歇的。孫周近來小病,在燕寢修養,說是修養,又開始考慮邀請吳國參加盟會的事。那玉看不過去,便說:

“當國君的,有幾個像你這樣,連慰問國人都有你事必躬親的時候,是不是勤勉過了頭?倒不是這樣不好,但也得以身體為重……我可不想年紀輕輕就當寡婦……”

後面那句她說的非常小聲,孫周還是聽見了,便揶揄道:“我哪裏舍得讓你當寡婦。魏抽死前曾讓兒子替自己愛妾再覓良人,魯國公子肸迫於嫂子穆姜之脅,與心愛之人分開,還將她嫁給自己好友。我若及黃泉,踏入之前也要安頓好你。不必擔心。”

如果這是孫周的玩笑噱頭,那玉覺得一點也不好笑,反而一口氣堵在嗓子眼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見那玉驟然冷了神色,孫周知道自己玩笑開大了,又是道歉又是哄道:“我說錯話了,那些都是胡扯,別的男子碰到你的衣袖我都生氣,這麽小心眼,如何學得來嫁妻之舉?”

“這種玩笑也是隨便開的?一根頭發絲的念頭都不許動,我可不是你的財產能夠隨便轉讓。”那玉又不讚同地說,“事情可以慢慢來,何必操之過急?雷厲風行跟沈穩慎行並不沖突。”

“……你說的對,再怎麽著急,社稷之事也不能一蹴而就。”

“急?”那玉不解地問,“你在急些什麽?”

“安內必先攘外。”

“安內?”那玉皺皺眉,坐到床沿,湊近孫周低聲輕問,“出了什麽事情?”

孫周看那玉緊張兮兮的神色,心中一軟,安慰道:“別怕,沒什麽大事,一些可有可無的想法而已……現在國內還算安定,別擔心。”

那玉可不會被他糊弄,她屈膝坐到床上,與他肩並肩坐著,側首沈思。孫周也沈默下來。

靜默良久,那玉冷不丁地問:“你不會想要變法吧?”

“變法,何為變法?”

“比方說,用活人殉葬,對此禮不滿,變禮改制。再比方說,學夷狄垮褲騎馬,將其推而廣之,諸如此類,可以說是變法了。法就是禮。”

孫周了然地點點頭,神情有些凝重。

“你說的條理清晰,對國內形勢,必然也感覺到了什麽?是不是?”

“我的理論總是空泛的,正如大同雖好,現在來說不切實際。你應該有具體的想法吧?”

“我只是擔心,自我之後國君越難,靠著我的餘威,彪兒還不至於淪為木偶,而他之後,就不得而知了。晉國不是楚國,也不是魯國。”

“你不是說,朝無百代,國無千秋?怎麽現在又開始考慮這種鞭長莫及的事?”那玉盯著他問。

孫周微微搖頭,吻了吻她微紅的眼角,將她抱在懷裏。

“這妄想,有時會讓人焦躁。有在乎的時候,也有無所謂的時候。阿玉,我也不太清楚……這樣的話,我不能跟別人說。”

“嗯,我知道,你會站在絕數人的對立面,就算現在支持你的人也不例外。”頓了頓,那玉沈聲說,“我不是反對,但你是不是有了心裏準備,即便能改變些什麽,也不會有好下場,甚至動搖國家根本,引來動亂?”

“這正是我所擔心的。”

“你得有支持者,支持者的力量不能太小。”

“是啊……”孫周輕嘆一聲,一掃沮喪之色,笑道,“不說它了,阿玉,過陣子去柤地會盟,你去不去?”

“我若不去,你還會耍花招連拐帶騙將我綁架過去?”

“再被夫人懲罰,不管是身體,還是心裏都受不了。”孫周裝作心有戚戚的樣子,又笑瞇瞇地說,“當然,若是身體上的懲罰,縱然難耐,我也樂意之至。”

“不跟你擡杠,你往裏面挪一點,我有些困,睡一會兒。”

孫周凝視著那玉的睡顏,放空了心思,單純地享受著內心難得的安寧。

這時天氣漸漸暗沈,外面烏雲密布,正當白日,卻感覺就快到了傍晚——變天了,先是淅淅瀝瀝的小雨,濕透了塵土,地上還沒積水時,下起了沙沙的雪子。不經意間,沙沙地聲音小了,安靜下來,落下鵝毛大雪,飄飄揚揚,覆蓋了整個大地。

這場雪下的很大,持續很久,積雪徹底消融之後,天氣快速升溫,山木抽芽,一回神,仿佛轉眼之間地事。

天氣轉暖,便要著手會盟,這次在柤地會盟之前,基於吳國有過失約的先列,同樣在鐘離先行會見,才在四月初時到柤地舉辦大型會盟。

初夏的天氣還算涼爽,不冷不熱,野外安營正當合適。會盟的次數多了,大同小異,實在乏善可陳。孫周也累的夠嗆,晚上與諸侯宴飲早早便離了席。

“說來說去都是老一套,是不是有些無聊?”

“你說呢。”那玉聳了聳肩,徑自坐到臺榻上,順手拿起案上的書簡翻看。

孫周自討沒趣,不過酒意上頭,顧不上耍嘴皮子,步伐尚算悠然地走近她,那玉不滿地說:“你身上酒味很大,去洗個澡。”

“等不及了——”帶著□□的嗓音急促的說了幾個字,手已經開始寬衣解帶扯她的衣服。

那玉始終咬著下唇,無聲地揪著他後心的衣服,快要忍不住時,微啟的唇瓣,連同低弱的□□一同被他吞入口中。

漸漸消停下來,孫周清醒了些,耳鬢廝磨欣賞她慵慢的神情之際,又被她迷蒙的雙眼引的意動,再一次意亂神迷。手掌順著她的頸側一路往下,帶著驚人的熱度,正要踏入狂亂的邊緣,這時從帳外傳來鳶和的通報。孫周倒想把那些無關緊要的幹擾拋在腦後,但見那玉艷霞的臉上雙眸恢覆清明,帶著幾絲可憐的哀懇。殊不知,這樣的神情差點讓他潰不成軍。心軟是他的死穴,連強烈到令人窒息的欲望也能憾動。孫周靜靜抱著她冷靜片刻,起身整理好衣服,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把衣衫淩亂的那玉抱到屏後的床榻上。

衣服是整理好了,束發還有幾分散亂,他沒什麽心思去管,將不快的心緒壓下來,掀帳一看,是中行偃跟士匄過來找他。

“二位將軍找寡人所為何事?”

中行偃和士匄對望一眼,不知主公為何親自掀帳,受寵若驚之餘,又覺主公溫和的笑意讓人頭皮發麻,但已經通報,心裏發怵也得硬著頭皮迎難而上。

“主公,我等有要事相報,雖是愚見,但幹系重大,不知主公……”

“知道了,走吧,帳裏悶熱,找個涼快的地方來說。”孫周打斷他的話,在兩人面面相覷不解的目光下,孫周擡步往帳南的方向走去,停在無人靠近的淺塘邊上。

“這裏不錯,還能吹到涼風。好了,二位將軍有何事要說,只管開口。”

“主公,宋國自詡周朝客人,向來心高氣傲,原本對順服我國猶豫不決,聽說是宋國大夫向戎極力相勸。這樣的表率應當嘉獎,才能讓別的諸侯國更加君臣一心順服晉國。”

士匄說完,中行偃緊跟著說:“對呀主公,這附近不是有座偪陽小城嘛,以我聯軍赫赫軍威,拿下此城輕而易舉,然後將此城送給向戎,方是彰顯我君氣概的好計策呀!您看如何?”

拿下偪陽送給向戎作為封邑?孫周心裏一嘆,他可不覺得這是什麽好計。不過,也不好貿然拒絕,便說:“中軍在此,需得他的首肯,你們先到智將軍哪裏報告此事。”

士匄正要應諾,中行偃上前一步,面不改色地說:“沒有智將軍的同意,我等哪敢跟主公您提議此事。”

“哦?”孫周有些驚訝,智罃竟然同意,那到不好直接駁回。雖然他不讚同攻打偪陽,但怎麽說也得給中軍元帥一個面子,頓了頓,他說,“既然智將軍同意,那好,便將偪陽攻下作為向戎的封邑。”

“主公英明!具體章程我等回去與智將軍商討之後再報於您,這麽晚了,我等不敢繼續擾您歇息。”

將孫周送到大帳,中行偃掏出手帕擦幹凈手心汗漬,士匄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用虛脫似的口氣對中行偃說:“你也忒膽大了!要錢不要命?這下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找我堂叔商議攻打偪陽的事,走!”

兩人匆匆去智罃的中軍帳,智罃此時正在燈下看書。中行偃將攻打偪陽的事說了一邊,智罃聽了二話不說便否定了。

“不行!攻城戰乃兵家最難,越是小城越怕遭到攻擊,城墻一定極為堅固,勝之不武,不勝,徒惹人笑話。”

中行偃急了,便說:“主公已經答應了,您若反對,不是駁了主公顏面?再說,諸侯聯軍還能攻不下這小小城池?”

“主公答應了?不好!趁事情沒有鬧大之前,我得勸勸主公。”說著便要去國君大帳。

士匄嚇了一跳,與中行偃堵在門口,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拼命勸阻。

“叔,實不相瞞,我們已經告訴國君您已答應下來,您這一去,我們恐怕人頭不保!”

智罃一聽,差點氣樂了,抖著手在兩人面前來回指了指,半天說不出話。這兩人是鐵了心要攻打偪陽,一個是自己副手,一個是自己堂侄,正如其言,明著拆穿他們,恐怕性命難保,搞不好還要波及自己家族。

“這次就罷了,下次有什麽計議要提前跟我打招呼,不然主公不殺你們,我先砍了你們的人頭!聽到沒有!”智罃斥道。

“是是是!僅次一次,以後再不敢犯!”兩人一疊聲的說,總算松了口氣。

智罃看著這兩個三郤第二離開的背影,心裏猶是餘怒未消。不僅僅是對方先斬後奏這一頭,很顯然,如此拼命給向戎好處,他們自己怕是得了更大的好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