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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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新絳城裏的大戶人家,宦者近宮的貴族,八卿之例自然是盛而至盛。智家院舍雕梁畫棟氣派十足,堂中寶鼎繚香,陳設是以厚重莊肅為主。

坐在席間的那玉還不清楚智罃請她是何用意,目前為止也只是清談而已,當下他說到魯國的事:

“我聽說魯國的夏季郊祭三蔔不利,祭祀時便免除犧牲,孟孫蔑的那番言詞甚是有理。你以為如何?”

“智大人說的是,魯國的孟孫大人機智善辯,中直變通皆而有之。事例舉言,是我小子應該擇善而取,記於□□的。”

智罃觀那玉的言談舉止,都是進退有度言之有物,談吐不卑不亢,並非媚上之人。而國君對他雖然極為寵信,禮制上卻未曾有過大的逾越,像如過度封賞之類的舉動他也未曾耳聞。心下便對堂侄的說辭不以為然——什麽主公在養病期間舉止荒唐,與寵臣奢淫無度,可見是他心生不滿的訛言而已。再說,看主公以往對楊幹的寵溺,可見於親近之人的確沒有什麽顧忌,不過,他的無所顧忌還不至於忘了分寸,不然魏絳何至於上位下軍?這番一想,他慶幸自己沒有貿貿然到主公面前勸諫,否則就是他失了分寸,且失了君心。

“顓孫氏乃虞舜後裔,陳國公族,後陳國內亂,隨陳公子完亡於齊國。”智罃緩聲道,“顓孫氏便有遷於魯國,也有遷於晉國的,不知你出自哪一族支?”

“出自晉國,到我已至平民,不足大人掛齒。”

智罃笑了笑,忽而又嘆息道:“說到陳國,近年我晉國幾次出征都是因它而起,陳國歸附終歸是得不償失,我數次進言主公具未采納。你近侍主公,不妨多勸幾句。”

“我位卑下,不敢妄議朝政。國家大事,我若插言恐怕會亂了綱紀,主公也不允許。不過——我雖不知陳國歸附的利弊,但曾有一年數次救援陳國,主公都是親自領兵。長時奔波於養生不利,見主公疲憊,我何敢不出幾言相勸?請大人放心。”

那玉這番話說的智罃心頭妥帖,不禁捋須而笑,擡手請那玉飲酒。

宴畢,那玉返回宮裏,一路盤算著跟智罃的一番對話,她是有心要勸,但這老生常談,孫周未必會聽。

長嘆一聲,她自己心裏也未嘗沒有動搖。她相信孫周的能力,孫周所堅持的,與之相對,也許反對的聲音才是錯的也未盡可知。

裝著心事走路,那玉走到燕寢宮門時,被疾步而來的孫周抱個滿懷。孫周抱著她問長問短膩歪了好些時候,才松開臂彎,轉而牽起她微涼的手。

“一上午沒見到你,中午只剩我獨自用膳,智元帥家的佳肴就那樣美味?”

說話間,兩人已進了大殿。

那玉推開孫周,自顧坐到臺榻上毫無形象地臥著。孫周也不生氣,同坐到榻上,將那玉的上半身移到自己懷裏,低眉淺笑的望著她。那玉被他盯得不好意思,紅著臉微微側頭,聽到孫周輕笑一聲,她嘟囔道:“你是小孩子麽?這樣黏著別人……你可是晉國國君,兒女情長的模樣被人看見,我……”

孫周低下頭,以吻封緘,那吻順著鼻梁游移到那玉秀麗的額頭。他呢喃著說:“你的口是心非我也覺得珍貴,阿玉,獨獨是你,不是別人。”

說到這裏,那玉感覺孫周的語氣裏有幾分痛苦的意味,她緘默著,伸手圈上他的頸子。

“我會害怕,當你很久不在我的視線裏時,我會害怕。”他近乎耳語地說,“因為太高興了,心裏的歡喜到了極點,反而感到害怕。甚而在你抽身離開的那會兒,我以為這一切都只是一場不可思議的夢境,以為你根本不曾出現過——想要抓住絕對無法抓住的東西,那種窒息的絕望,怎麽也無法忍受。阿玉,我一刻也不想你離開我的視線。”

那玉靜靜聽他訴說,心裏泛起酸楚,無端生出幾分寒意來。恍而又閃出一個念頭,嘴上便說,“既然難舍難分,我就呆在宮裏,你也不要出去打仗好不好。”

孫周的身體一僵,眼神漸冷,他將那玉推開一段距離,審視著她。

“你有時冷靜的可怕,這種時候還給智元帥當說客,以為我好糊弄?”

那玉不知自己是哪裏惹到他了,心裏委屈,臉上不肯服軟。她冷笑一聲,也不說話,坐起身便要離開。

孫周感覺自己的心角生疼,哪裏放她,將她拉回來壓在身下,擡手扯開她的衣服。正在火頭上,兩人一開始都有些沒輕沒重地,過了一陣,身體地感官幾經滌蕩,慢慢由敵意變成同謀,又都順從了對方。

夫妻齟齬,床頭吵架床尾和,事後凈身時,孫周將肩膀湊到那玉面前。

“你看你咬的,出血了,真下得去嘴!還有背上,火辣辣地!”

“誰叫你擺出那樣嚇人的表情,我還以為要挨打呢,自然得拼命反抗。”她咬著牙,瞪了孫周一眼,“現在看來,還不如被你打一巴掌。”

“我若真打了你,不被你活活吃了。”他扶著那玉的腿彎,歉然地說,“被你咬一口也是活該,來,我看看傷到沒有?”

那玉猛地縮回腿,想躲到被子裏,這臺榻上哪有被子,她趕緊抓起孫周的黑色外裳裹住身體,警惕地看著他。

“好了,我不看行了吧,穿上衣服,別著了涼。”心裏卻一陣好笑,這丫頭,每經事時哪裏還沒看過,也不見這樣害臊。

那玉穿上褻衣,輕聲問:“你方才怎麽突然生氣?”

孫周在那玉臉上捏了一把,似笑非笑地說:“你有什麽話不能直接對我說,就算沖我發脾氣,我何曾為此疏遠過你?但你在我意亂時耍小心思誘導我,就不能輕易放過你。”

“你,你自己亂想而已……”

“哦?真的 ?只是我在亂想?嗯……看來咱們還需繼續深入討論一陣。”

“算啦算啦!你說什麽就是什麽!”那玉臉上露出不滿地神色,恨恨道,“有什麽大不了的,我再不提那件事,但你再去救援陳國,別拖上我,那條路我走煩了!”

孫周將衣服遞給她,笑著說:“那玉不講理的樣子,惱羞成怒的樣子無不討喜。”

“……”

這家夥,嘴皮子功夫越發爐火純青。

至於再勸他放棄陳國……那玉想,勸不了的事,再好的關系也不能動不動掛在嘴邊,所以她也就作罷了。畢竟硬要別人理解他所不認同的看法,實在非常困難。

那玉沒再多想這件事情,她到郊外囿園的行宮找蕭筱和荊小蠻,小蠻也出宮住在外面,想來在宮裏實在無聊的緊。

那玉通常不會多加留意自己不感興趣地事,所以她對奚翮常年不在孫周身邊而住在外面從不過問。但奚翮今日來見自己,紅撲撲氣色極好的荊小蠻這是追著他的背影,還是嗅到自己會來看她的味道?她對這個還有點興趣,這兩個人……很有意思嘛。

奚翮向她問安之後便離開了,那玉問荊小蠻:

“這裏跟宮裏有什麽區別?”

“夫人是指生活上麽?宮裏需得謹言慎行,束手束腳地。”

“不錯,那裏規矩多,的確麻煩……不過我的意思,是跟一個男人有關。我在想,我是不是需要準備一份嫁妝了?”

荊小蠻紅著臉低下頭,不自在地玩著衣袖,沒有反駁那玉的話,也沒支聲。

那玉瞅了一會兒,換了個話題。

“半天沒見到蕭筱,她又跑到哪裏去了?”

“不知道,她一陣風似地,向來說跑就跑。”說到這裏,她吃吃一笑,“不過她學東西極快,身手越來越好,我看馬上就要趕上奚翮了。”

既然她能自保,愛去哪裏,那玉也不再多管閑事。

跟荊小蠻說說笑笑聊了大半天,本來準備留宿明日回宮,孫周已經打發鳶和過來接她。

最近天氣幹燥,她騎馬這一來一回身上粘了不少風塵,更衣洗漱過後,孫周還沒回來,鳶和說他去韓家探望韓厥了。

歷經五朝元老,這位公忠體國的忠臣、驍勇善戰的執政將軍已是風燭殘年,他在中軍位上坐了七年時間,震懾群臣,給了孫周足夠的時間鞏固地位。孫周對德行無貳的賢臣向來體恤,用他自己的話來說,賢臣不易,是百姓國君的棟梁脊柱,愛護他們需得像愛護自己的眼睛一般。

當白發蒼蒼的韓厥在幼子的攙扶下進宮告老時,孫周望著瘦的皮包骨頭的韓厥,如同望著一片風中寒栗的枯葉,仿佛隨時都會雕零,落葉生根,生於塵土而歸於塵土。

基於尊重,孫周還是向口齒不清且有些糊塗的韓厥問了中軍人選。

“韓將軍為晉國基業操勞一生,寡人感激不盡,就是不知,將軍可有青睞的中軍之才來接替您的位置?”

人老了,視力和集中力急速下滑,韓厥只隱約看到孫周的嘴在動,也聽不清楚,而且有些晃神,一回神,孫周已經問了好幾遍,他才反應過來。

“主公恕罪,下臣人老昏聵,耳朵不好使了,煩請主公再說一遍。”他說話都有些吃力。

孫周微微搖頭,嘆道:

“罷了,韓起,你扶韓將軍回去休息吧,路途雖短,老將軍蹬車艱難,好生照料。”

韓起扣頭拜謝,扶著韓厥離開公宮。

孫周將手肘擱在桌案上,手背支著臉頰出神地望著殿外的宮墻和遠處蔚藍的天空。也不知過了多久,那玉掀開側方的帷簾,從廊後走來,他心裏無法被晴空滌蕩的暗影一下便消散了,變得溫存起來。厚重沈悶地殿堂,照進了輕快明亮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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