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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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孫周的替身時,那玉著實嚇了一跳,也對那個叫荊小蠻的女子刮目相看。他纏著孫周說:

“你讓我見見荊小蠻吧,這麽厲害的人,要不能親眼看到她將一個人覆制地如此惟妙惟肖,實在是一大遺憾。”

孫周在她的額頭輕敲了一下,故意繃著臉。

“哼,原本這女子就是給你準備的,現在就不要想了,”他盯著那玉頸子上的疤痕,這次臉色是真的沈了下來,“阿玉,我沒想到你這樣不愛惜自己!”

剛剛救出那玉時,天色比較暗,也沒有註意到她的頸子,等註意到時,孫周第一次發了大火,到現在還沒消。只要瞥見那道傷口,他就渾身發冷,要不是這丫頭學藝不精沒找準地方,那後果……他抿著嘴,火氣又上來了。

“都這些天了,你還在嘀咕這件事呀……”

“阿玉!”孫周打斷她的話,“這不是能夠一筆帶過的小事,難道你非要岳父大人為你操心難過方才曉得教訓?”

“你!你就知道告狀!這件事我有錯嘛?士可殺不可辱,到了那個境地,這樣反而更痛快些!再說,我現在不是好好活著,而且那混蛋也退步了,沒有對我怎樣!你這樣指責我,你到底要我怎樣?!”

孫周鐵青著臉,兩眼噴火地瞪著那玉,那玉也不甘示弱地瞪著他。

縮在角落的韓惹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免得被這對吵架的小夫妻連累。結果也不知是招誰惹誰了,就見孫周突然不高興地瞪向他:

“以後寡人與夫人獨處燕寢時任何人不得入內!你在外頭看著,也要管好各寢宮寺,若傳出任何風言風語!決不輕饒!你給我立刻出去!”

韓惹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諾諾連聲的退到殿外。

天哪!剛才那個被夫人氣的兩眼發紅風儀全無的孫周,還是在雞澤盟會上讓諸侯敬畏四方順服的晉國國君?該不會被調包了吧?還有夫人,她哪來的膽子直呼“孫周”其名?主公竟然喜歡如此兇悍的女子,他實在接受不了。他一直以為讓孫周心心念念的天下第一夫人,該是溫柔嫻淑不可方物的絕美女子,可這位夫人,倒像個孩子似的稚氣未脫。

韓惹抱著諸多想不通的思緒走到殿外,一擡頭,迎面跑來一個氣喘籲籲的小宮女。他認出那是蓮夫人身邊侍候的人,看她一臉悲痛,韓惹一驚,連忙迎上去問她緣故。

那小宮女捂著胸口,流著淚將事情一一道來,韓惹知道事情的嚴重,疾步返回內寢。

返回內寢的韓惹吃驚的看著先前還互相爭吵,如今卻其樂融融湊在一塊看書的孫周和那玉。這變得也太快了些……

那玉擡眼望了望有些發怔的韓惹,側頭看向孫周。

“他是生面孔呢。”

“嗯,你走之後才進宮的,以後有什麽事,你只管差遣。”

那玉“唔”了一聲,想起什麽似地說:“你之前說荊小蠻是給我準備的,什麽意思?”

“你喜歡到處跑,跟她學點易容變裝之術總能派上用場。何況你年紀漸長……”孫周似有若無朝她下巴底下瞥了瞥,“以後扮成男子也越加困難,不如扮成醜女老婦,也免得被人窺視。”

那玉捂著胸口,狠狠瞪他一眼,剛想罵他臭流氓,孫周已將食指按在那玉唇間,看向韓惹。

“看你臉色不好,出了何事?”

“是蓮夫人,她病的厲害,想請國君允許她見夫人一面,說是有事相托。”

那玉聽到杞蓮重病,連忙撥開孫周的手指,疑惑地看向孫周。

“我聽的有些糊塗,不過現在也沒空細問,我去一趟杞蓮那裏,你要不要來?”

“才回到宮裏,好歹休息一天,明天再去看她也不遲。”

“何必呢,又不遠。你不去我去。”說著便站起身來。

孫周皺著眉,見那玉一定要去,也只得不情不願起身跟著。

“阿玉準備以什麽身份見她?”

“什麽什麽身份?”

“若為夫人,你恐怕要換身衣服,畢竟第一次在後宮露面。”倒不如說,這是他的希望,他對徒有其名的現狀很不滿意,希望那玉坐實其名,以夫人的身份伴他左右。

那玉停下腳步,是了,在旁人眼裏,那位體弱多病的夫人一直深居簡出,沒有踏出過自己宮寢。人人都曉得孫周有位極其寵愛的正夫人,但這夫人的長相姓名始終是個謎團。女子閨名無人知道還說的過去,反正只要夫君知道就可以了。但她身為國君夫人,總不能一輩子不露面吧。

“阿玉,怎麽不說話?”

那玉回過神來,期期艾艾地說:

“我,我還沒想好呢,我還不想讓人知道我是你的……不對,不對,我本來就不是你的……”

那玉的眉心都快擰成了麻花,她現在已經無法斷然說不是他的夫人,但要承認,她還有諸多猶豫。

孫周擡手在她的眉心揉了揉,嘆道:“我知道了,決定不了的事慢慢來吧,想不清楚的事,也不用急著給出答案。這筆糊塗賬我們可以慢慢來算。先走吧。”

真是一筆糊塗賬呢,那玉默然跟在他的身側。一邊走,就聽孫周對韓惹說:

“這宮裏除了阿玉,再沒有其他女子當得起夫人的稱呼,以後叫她杞氏。”

“……諾。”韓惹應道。

旁邊的那玉扯了扯孫周的袖子,待孫周低頭看她,她又左顧右盼,裝作看風景的樣子。孫周瞥見她發紅的耳朵,心裏又是嘆息又是高興。

一時無話,也到了杞蓮住的宮寢,那玉這時才想起來,忙問:

“你還沒給我安排個身份呢?”

“傻瓜,有我陪著你,誰敢過來質問。”

“那以後呢?”

“以後?呵,在燕寢和後宮裏頭,你可以無拘無束,不會傳到外面。”

那玉聽了反而無法高興起來,她小聲說:“這要花費多少代價?要耗費你多少精力?我留在宮裏,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不要胡思亂想,你看,到門口了,你進去吧。”

“你呢?”

“我就在這兒等你,你快點。”

那玉點點頭,被小宮女引到屋裏。

那玉見到瘦的快脫了形,而下發燒發的滿臉通紅的杞蓮,心裏驚了一下。她怒聲質問在床邊侍候的宮女:

“你們怎麽照顧她的!怎麽不請醫正過來?!”

見宮女只顧跪在地上磕頭,話卻不說一句,那玉更生氣了,便要開口叫韓惹去請醫正,卻聽杞蓮掙紮著叫她:

“不關她們的事,是我自己的緣故,夫人別怪他們。”

“這是從何說起?哎,你先別說了,我去讓人請醫,你好好躺著。”

“夫人!不要去,我是好不了了,只有幾句話想請托您,您聽我說吧!”

那玉非常郁悶,猶豫片刻,便跪坐在床榻邊上。

“你不要胡說,只要好好醫治很快就能恢覆健康。”她轉頭高聲呼喚韓惹,韓惹低頭走了進來,那玉說,“你去請醫正過來給她醫治。”

“諾。”韓惹匆匆離去。

“夫人……您何必呢,是我,我覺得就這樣便好……”

“這是什麽話?你有什麽想不開的?”那玉皺著眉,恍然問道,“是因為小公子麽?”

那玉在路上聽孫周說,小公子是由傅姆照料所居別室,難道她是骨肉分離悲傷絕望所至?

杞蓮聞言,臉色白了一些,卻搖頭道:“夫人多心了,子憑母貴,小公子跟著夫人是他的福氣。”

“那……你要對我說什麽話?”

杞蓮將宮女遣退,她看向那玉,哀懇地說:

“我翻來覆去也就是那些話,請夫人不要見怪。我對夫人沒什麽不放心的,但在國君眼裏,您算不算我杞氏之女,能否因您而顧念杞國,我真的有些擔心。我沒有其他請求,唯此罷了。我若夭亡,待時久之後,希望夫人看到小公子時,能夠念及我而顧念杞國,若有一日杞國不幸蒙難,請您在國君面前說幾句留情的話。”

杞蓮說著,就要掙紮著起身拜謝,那玉忙將她按回床上。

“托付別人哪有自己爭取更穩當呢,你應該振作起來好好活著。至於國家大事,不是依照個人的情感來決定的,也不能意氣用事,所以我不能隨便許諾。不過我相信孫周,也請你相信他不是薄情寡義之人。至於小公子的事,我能夠向你保證他是你的孩子,就總會回到你的身邊。”

杞蓮黯然下來,這時醫正到了,那玉讓開了地方,靜等在一邊看他號脈。

外面孫周在那株福榕樹下坐等那玉,福榕花早就雕謝,現在結著果實,仔細一看,有些果實上趴著吉丁蟲。他不快的移開視線,正好看到院門那有女子進來。

那女子也看到綠影中站著玄衣的少年,被他的風采吸引,一時放慢了腳步,目光落在他腰間的玄玉上,才醒悟這少年就是國君,慌忙過去行禮。

“妾蕓杞氏——拜見國君。”

“起來吧。”孫周淡漠地說,“你進去時,請夫人快些出來。”

夫人?杞蕓一楞,沒敢多言。

按孫周的吩咐,到屋裏看望杞蓮時將孫周的話轉告給那玉。

那玉出去之後,杞蓮見姐姐臉上緋紅,疑道:“姐姐,你別是生病了吧?臉上顏色不對。”

“你是說我?我沒有……我只是……”杞蕓吞吞吐吐地說,“沒想到國君這樣漂亮,那位夫人……她哪裏配得上那樣的國君。”

杞蓮聽到杞蕓最後的話裏帶著尖利的刺,心頭跳了跳,笑道:

“你應該也感覺到了,這後宮的牢籠,就是給夫人自由的屋宇,媵妾奴仆禁錮的言語,就是為了夫人能暢所欲言。畢竟夫人是個直爽善良的女子,國君愛如明珠,我倒不覺得意外。”

“可妹妹為國君孕育子女,國君卻連見也不肯見你一面。如果夫人真如妹妹所言,是位好女子,就該勸國君雨露均粘,而不是一個人霸占國君。而且,她還霸占了你的孩子。”

“小公子跟著夫人,比跟著我不知要好上多少。”

“妹妹,你什麽都好,就是太軟弱了。有時該爭取的,還是要盡力爭取才是。”

“姐姐說的是,勞煩姐姐過來,不知還有何吩咐?”

“我就是來看看你,你好些了沒有?”

“今日精神一些,往後,會越來越好的,姐姐不用擔心。”

“那我就放心了,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改日再來看你。”

“有勞姐姐費神。”

杞蕓從內寢出來,走到院子裏時,她咬著嘴唇,緩步走到孫周站過的福榕樹下。將冰冷的手按在撲通直跳的胸口上,心跳的聲音,仿如歇斯底裏逆流的血脈。

她淒然一笑,那少年,難道不也是她的夫君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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