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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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玉試圖給孫周寫信,盡管知道這不是明智之舉,書信往來,一個不慎容易落下把柄。但她還是提筆展絹,只隱下稱諱,讓人猜不著送給何人便可。

她寫道:近來身體如何?可有恙否?

這樣的寒暄好像有些造作,便塗了去,又寫:不知北方的天氣如何,南方並不怎麽寒冷……對了,這一次你沒有親到虎牢,真可惜,那可是出名的地方……

如此言語似乎太過乏味,現在提到虎牢又是個敏感的話題,那玉只好再次塗了去。咬著筆頭想了半天,那玉落筆道:“聽聞你喜得貴子,恭喜。”

下文該寫什麽?那玉又沒詞了,也寫不下去了。她懨懨地丟下筆,將絹布揉成一團扔在小陶盆裏燒掉。

絹布燃燒的氣味有些刺鼻,那玉便開窗通風,入目是碧雲黃葉下的重重建築。

那玉吐了口氣,想把糾結的郁氣從肺腑清空。不願刻意去想的事,只要不去刻意想它,就似乎能夠忘記,變得不太在乎。那玉想她最善於欺騙的人,其實是她自己。可不是,只要自己給自己設置障礙,將所有負面結果展現在自己眼前,就避免做出會給自己帶來傷害的選擇。給自己的心裏留一塊空白的棲居之所,再親近的人也無法闖入。這一塊地方,她一直小心翼翼的留著。如果有人擅自闖入,她會憤怒……憤怒也是自我保護的一種方式。她所保護的,也許是比生命更為重要的東西,畢竟肉體是如此脆弱——曾經的她,盡管沒有清晰的意識到自己給自己留下的退路,她的下意識和本能是如此執行的。

那玉心想,孫周是狡猾的,這樣不聲不響越過她所設置的路障,等她發現時,他是不是已經在她身後站了很久很久?她鼓起勇氣,畏怯而懵懂的看著他時,他卻轉身離開。最後,那一塊空白的棲居之所,徒然留下過客匆匆的腳印。如此的觸目驚心,她要怎麽忽視那樣深刻的痕跡?

一旦給自己留下思考的空間,茫然四顧的她,這麽容易就失去了方向……那玉嘆了口氣,收拾好陶盆裏的灰燼,她起身向門外走。還沒走到門口,身後傳來衣服窸窸窣窣的摩擦聲,那玉轉頭一看,臉色一寒,質問道:

“堂堂王子,竟然學那下三濫的蟊賊闖人空門,你就不覺得羞愧?”

王子圍是從她方才打開的窗戶那進來的,絳色衣袍的他,正閑閑坐在窗下的席子上。他手中拿著一截小樹枝,樹枝上長著幾片嫩黃的葉子。他見那玉橫眉豎眼的瞪著他,反而笑了起來,挑眉道:“我可是好心過來給你通風報信的,跟你難道有什麽深仇大恨,不用對我這麽兇狠。”

通風報信?那玉微露不解,怔站在那兒細想片刻,她隱隱明白他所指何事。在楚王宮裏,這通風報信與她密切相關的事,大抵也只有那麽一件。那玉心下了然,卻不說破,故作疑惑道:

“蕭筱是愚鈍之人,您拐彎抹角的說,實在讓人費解。”

“你就裝傻充楞吧,我可是警告你了,父王已將公子申下入大獄,決議已下,你就不要耗費心思給他求情。”

“既然如此,王子您何必跑來通知我,我能不能理解成,這是您故意叫我知道的?然後我吃了你的激將法……”

“餵餵!我可是一片好心,反被你如此惡意揣測!宮裏到處都是嘴巴,你知道後沖動地跑去求情,父王在氣頭上,小心引火燒身。現在父王還特意放你休息,就是不想你直面此事,也不想你從中插手,可見他還是愛護你的。別辜負了他的一番好心,他可沒那麽好的耐心。”

那玉皺著眉,王子圍將手中的樹枝一丟,懶散地站起身向她靠近。那玉警惕地退到門口,拉開門便匆匆跑到外面。氣喘籲籲地轉了一圈,沒見那個厚臉皮的王子跟過來,那玉松了口氣,這才折身往返。屋子裏空蕩蕩地,王子圍已經離開,那玉將他丟下的樹枝扔到窗外,她將便服換下,去了楚王路寢。

走到殿外,那玉請守門的寺人進去通報,等了一會兒楚王才召她進去。

殿中楚王正和太子下六博,一盤過後,丟下棋子的楚王看向階下長跪不起的那玉。

“你可是給公子申求情來的?”楚王面無表情地問。

“並非。”

那玉的回答讓楚王有些驚訝,在他的印象裏,眼前這孩子看似進退有度知道分寸,而骨子裏卻是大無畏的冒著傻氣,正直過了頭,是個有恩必報的性子。盡管他口中把大義掛在嘴邊,楚王依舊覺得事到臨頭,他還是不能放下曾經的主人,曾經的救命恩人。不過身邊留著這樣一個人,也是一股清流。

趴在地上的那玉看不到楚王的表情,她用帶著幾分緊張的口吻,有些傷感地說:

“小臣只是想到獄中探望一眼,給他送一席酒飯,拜別最後一程。”

只是拜別倒沒什麽,楚王點點頭,給了她通行符傳。

帶著食盒手持符傳的那玉來到監獄大牢,她看到昔日錦衣玉食的公子狼狽的坐在草席上,肚子還是圓滾滾的,就是常常說的“肥腸滿腦”。除非是那種怎麽吃也吃不胖的,耽於享樂的貴族,幾乎都是這個體型。特別到了中年以後。

公子申早被嚇破了膽,他見到那玉時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懇求這個楚王眼下的寵臣給自己求情。

那玉沒有應下,她擺好酒菜,笑著說:

“雖然不是什麽山珍海味,到底還算幹凈,聊以果腹。公子請。”

馬上就要掉腦袋了,什麽山珍海味對公子申來說也都是食之無味,他抖著嘴唇小聲哀求:

“看在我幫過您的面子上,救我一命,救我一命那,我不想死,我還不想死……”

“請公子冷靜一點,”那玉輕言道,“我正為此事而來。”

公子申聞言,萎靡的雙目立馬精神起來,道謝的話還沒出口,聽到那玉後面的話,又是眼前一黑。

“俗話說犧牲小我成全大我,就算病急亂投醫,公子您最好也不要亂說。您犯了事,原本一人做事一人當,可若說了不該說的,讓大王誤會了什麽,想來您也不想連累家人吧。”那玉輕輕一笑,眉眼彎彎地說,“我孤苦流浪了那麽些年,若不是公子您慈悲相救,保不準成了路邊野狗的糧食,這再造之恩豈有不報之理?如今幸蒙大王寵信,但終究位卑言輕,有朝一日若能扶搖直上,定當為您家小保駕護航。以現在的我,在楚王面前說幾句話又有何用?話說回來,原本只是想攀龍附鳳混個一官半職,如果您胡言亂語牽連了我,在下只怕是個軟骨頭,還沒開打,恐怕也要胡言亂語說出什麽大逆不道的話來,也許會連累你的家小。孰輕孰重?您覺得呢?”

公子申怔怔地看著眼前滔滔不絕,笑的一臉純良的少年,快速失血的感覺讓他打了個寒顫。漸漸冰冷的身體,是哀莫大於心死的無望。他自嘲地笑了笑,眼睛毫無生氣地耷拉下來,不言不語,也不吃那玉送來的東西。

那玉心想,她把話說的這樣明白了,他應該不會自作聰明打歪主意吧。對著公子申欠身一拜,那玉收拾好地上的食具離開牢房。

在她走後不久,絳色衣袍的男子晃晃悠悠,閑庭信步般走近了陰暗的鐵籠子裏。

“喲,叔爺,您看起來臉色不大好啊。”王子圍居高臨下站在牢籠外向自己的長輩打著招呼,等獄卒給他打開牢門,他揮了揮手,讓獄卒站開一些。

公子申擡眼看了看這個不速之客,見是王子圍,連求他說情的心思也打消了。他就是跪地磕頭,也是白搭了屈辱一場。萎頓的靠在墻角,無法擺脫的死亡的恐懼,足夠他身心俱疲。

王子圍望他不搭理自己,也不惱,徑自坐在他的對面。他上身微傾,瞇著眼笑問他:“叔爺,既然這麽怕死,您要貪墨,要奪權,為何不使點高明的手段?”

公子申狠狠瞪了王子圍一眼,也不開口,他怕自己忍不住唾這心狠手黑的家夥一臉唾沫,忍這一時,也免得帶累家人。

見他臉皮發漲太陽穴突突直跳,王子圍一樂,毫不顧忌的笑了一陣。止住笑時,王子圍問道:“剛才那美少年過來見你,就為了給你送吃的來?”

公子申懶得跟他說話,幹脆閉上眼睛。

“咦?沒想到叔爺您成了階下之囚還這麽硬氣,佩服佩服。算了,我也不喜歡拐彎抹角,叔爺您也知道,罪犯的家屬可以待在封地上繼續生活,也可充官為奴。您貌美如花的夫人和女兒們,還有您最寵愛的孫女,要是充官為奴的……”

話未說完,公子申肥胖的身體一下撲到王子圍跟前,目齜俱裂就要掐住他的脖子拼個你死我活。修長健碩的王子圍何等身手,身體一偏,一手桎住失了重心直直摔倒的公子申。他冷笑著說:“你今日若真動得了我,一大家子老老小小可真要充官為奴了,叫憤怒沖昏了頭才是真正的愚蠢。”

桎住公子申的手向外一掀,狼狽不堪的中年男人四仰八叉重重摔在地上。伴隨著粗重的喘息聲,公子申抖著嗓子說:

“你到底要做什麽!”

“別激動,只想請叔爺您將那小少年的事知無不言全告訴我。”

“好!好!你們好的很!我呸!一群卑鄙無恥的東西!!”

“得了吧,都是彼此此次,這些廢話還有什麽意思?省點力氣,您把知道的都告訴我,不然以我這卑鄙無恥的性子,難保不會秋後算賬。不過放心好了,這算賬的對象不會是您。”

灰頭土臉的公子申手肘支在冰涼的地面上吃力的爬起來,他喘著氣,連罵人的力氣也沒有了。他臉色呆滯漠然,用同樣呆滯漠然的語氣說:“一個想要改變出身的賤商之子,他給我送來珠寶,他想接近楚王攀龍附鳳。僅此而已。我知道的就是這些,聽完了嘛,完了就滾!”

王子圍摸著下巴,垂眼思索片刻,暗想:“小家夥做事就是思慮不周拖泥帶水的,這麽大個把柄也不怕露了風聲?哼,心慈手軟把後背亮給別人,果然天真。”

也不跟自己叔爺打聲招呼,王子圍很快便離開了牢房。

第二天早上,牢房裏的公子申渾身僵硬,已經死了一宿。他留下血書畏罪自殺,用的是晚膳藏起的筷子插入咽喉。楚王不信,將獄卒提堂審問,架不住皮開肉綻一頓毒打,獄卒招認是自己所為,他說他曾是公子申的被害者。平民迫害貴族,楚王大怒,當庭綁到市上斬首示眾。

而被王子圍抓住的獄卒家屬,那一對爺孫是見不到翌日的太陽了。對他來說,都是無所謂的,事情過了也就忘了。

他抓著這個把柄,此後更加關註那玉的動向,他並不著急,等哪天有了興致再拿來逗弄那小子。還是這樣比較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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