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關燈
再次坐上馬車繼續趕路,已經是四天以後,馬車裏除了兩人,還多了只籠子,籠子裏關著一對雪白長頸的鵠鳥。

鵠鳥,也就是天鵝。

鵠鳥有時會伸出雪白細長的脖子,去啄坐在旁邊的那玉,那玉有些怕,便坐到對面躲它。在她已然模糊的印象裏,曾被家養的白鵝啄傷過。那時她年紀還小,眼睛還好好地長在臉上,看到頭頂紅包的大白鵝壓低著脖子幾乎貼到地面,嘎嘎地跑來攆人。

聲華子見那玉躲著鵠鳥,笑道:“你在匪徒面前不見一點懼色,倒怕起籠子裏的禽獸來了。”

那玉勉強一笑,然後岔開話題。

“咱們這趟下來可吃了兩家茶飯,除了劫匪的財物,還有官府的懸賞,也算賺了。嘿嘿,那倉庫裏還真有不少寶貝東西。這一路咱們就不必拮據了。”

“一聽你說話,就知你是不會過日子的,等你以後回到國君身旁,看不把他玉府內府敗的精光。”

那玉有些不大自在,便沒有接茬,聲華子看了微微一嘆。

“阿玉,你要做什麽,你在想什麽,我未必能夠理解。不過,既然師兄沒有阻攔,國君也由得你隨性而為,我也無話可說。只是依我看來,你這一走,杞蓮那女子便有了可趁之機,你一點也不嫉妒?也不擔心?”

“有什麽好嫉妒好擔心的。”

“你呀,你現在不懂,就怕等你懂得,為時已晚。”

那玉不置可否地歪了歪頭,然後一笑,湊到聲華子耳畔低聲說:“你別老是埋汰我呀,你自己呢,都到了及笄之年,就沒有一點想法?”

“什,什麽想法?”聲華子的臉色騰地紅了,“你,你可別亂說,我也只比你大兩歲而已,還早的很呢……”

“你也知道你比我大兩歲呢,我都,咳咳——我都‘成親了’,你怎麽也不處處對象,就算你不著急,恐怕師兄早就急上火了。”

那玉話剛落音,就覺得馬車突突地一沖,自己也栽了個跟鬥。她一邊爬起來坐好,一邊對著前室喊道:“師兄!車輪磕到石頭上了?”

外面半天沒有回應,那玉皺皺眉,再看聲華子,聲華子端然坐著,臉上已經恢覆常色。那玉覺得自己有些多管閑事,便沒再提剛才的話了。

“師姐,咱們快出衛國了吧?”

“快了,再走一天路程。”

那玉“唔”了一聲,心裏總有些懊悔,自覺方才所說沒有顧及對方的感受,心下訕然,也無話可說了。

她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思索著剛才的話,為何讓聲華子那麽緊張,然後又消沈下來……百思無果,便放在一邊,盤算往後要走的路程。

從晉國出發,經過衛國,曹國,到達魯國,然後再經幾方小國,到達吳國。

第一站是魯國,去魯國,衛國是必經之地,到達衛國的外部邊境,再往東走到達曹國。他們在曹國歇了一陣,除了緩解自身奔波之勞,也讓馬匹得以休息。

啟程時,天氣不大好,零零落落下了一場雪子,雖然沒有大雪紛飛阻攔道路,也凍得不輕。衡量一番,幾人都覺著應當暫緩行程,最好等到來年春天,天氣暖和之後再行出發。

到了曹國,離魯國已然不遠,他們便多走了幾日,暫且在魯國邊境安頓下來。

一天,那玉和聲華子到街市上買食材,那玉要多買些谷物餵養鵠鳥。現在她跟鵠鳥相處的已經融洽多了。

因越堯出門給人看診,她們不急做飯,買完東西便就在外頭酒肆裏吃。兩人撿了樓上臨窗的位置,那裏通風好些,各種雜混的酒氣菜味散的開些。

坐下之後,兩人談著談著,那玉忽然問道:“師姐,那對鵠鳥是一公一母,為何母鵠一直沒見下蛋?”

“這……我又沒養過家禽,哪裏關註過這些事。”

“你不是會做飯嘛,會做飯的話,要用到這些食材,總該有所了解吧?”

“這是哪跟哪啊,你想知道,就該問庖人或是獸人才是。”

兩人正說著,肆中仆人端來兩只食案,分別擺在兩人面前,聲華子一邊夾菜,一邊笑道:“你當真是閑的無聊,琢磨這些無聊瑣事。”

“你說,如果鵠鳥下蛋,這個天氣能夠孵化小鵠鳥嘛?”

“你是準備放下正事去養鳥了?”

“……我不是開玩笑嘛,你別當真。”

“你也別養的太勤快,往後都要送人的。”

那玉夾菜的手指一僵,無精打采地答應一聲。她覺得離新絳太遠,離公宮太遠,離孫周太遠,廟堂之事恍如隔世。她有點兒怠惰。

兀自嘆息,那玉有些出神,聲華子叫她沒有回音,便伸出手指敲了敲那玉的手背。

“啊?師姐,怎麽啦?”那玉怔然問道。

“阿玉悄聲,你聽聽旁人談論的事。”

那玉靜心一聽,周圍的聲音乍然迸入耳中,像浪潮一般,瞬間推翻她怠惰的心緒。孫周雖在天涯之外,他的消息卻能夠翻山越嶺,傳入自己耳中,近在咫尺。

魯國旁邊的宋國,遭到楚國令尹子重帶兵攻伐。這一時期,各方諸侯你征我討的情形數不勝數,按說宋國被人討伐也算不上太大的新聞,之所以街談巷議,在這酒肆中更是討論的熱火朝天,還在於宋國背後的晉國。

很長一段時期,晉國內政權爭不斷,對待盟國的危難求救往往視而不見,晉國威信大失,天下共知。而今孫周繼位以來,以少年之姿,短短數月便已收攬大權,穩定朝政,不得不叫天下大嘩,九州震撼。不過,人們難免也會報以疑問,一個年紀輕輕的少年幼子,何以能在權爭激烈的晉國站穩腳跟,而且以如此短暫的時間。所以這次宋國被楚國討伐,人們關心的不是宋國能抵抗幾時,而是晉國是否會出兵援救。

那玉豎起耳朵,聽酒肆裏鬧哄哄的議論聲。

“聽說晉候有天人之相,殺伐果決,恐怕楚國這次又得重蹈鄢陵之戰。”一人道。

“不然,晉候剛入晉國,穩定內政已竭盡全力,哪有餘力庇護盟國。”

“嘿,你懂什麽!聽說過嗎,周子有一兄長,連麥子跟豆子也分不清楚。傳說上頭有癡傻愚兄的,他弟弟必定聰慧過人。晉候年紀雖小,可他一個頂兩,長了兩個心眼。”

“嘁!這算什麽,更厲害的還在後頭。你們可有聽說,他娶的那個杞國女公子,是天下第一美人那,據說比妲己褒姒還要迷人,嘿嘿……”

“餵!老兄,咱們說正經事,你怎麽說起葷段子來?你其實是衛國人,祖宗是衛宣公吧。”

“我呸!你祖宗才是衛宣公,你全家都是衛宣公!”

“……”

眾人七嘴八舌,說什麽的都有。

聲華子和那玉都是一陣無奈,吃完後付了錢幣,便往回走。

“阿玉,你覺得國君會出兵嘛?”聲華子問。

“我覺得怎樣並不重要。”那玉笑道,“你急什麽,過陣子都不用特意打聽,消息自然會傳到咱們耳中。”

實際上那玉自己也在疑問,暗道:“孫周,你剛剛穩定內政便碰上這等難題,你準備怎麽解決?”

孫周會怎樣解決,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但他不準備一開始就說出自己的看法。

大臣們察言觀色,可在淡淡含笑,而又不怒自威的年輕國君的臉上,實在無法揣測他心中的意向。

想要揣測孫周意向的人不在少數,忽略孫周的意向,以晉國之益來考慮問題的也大有人在,不說別人,執政大臣韓厥當先來道:

“主公,自靈公以來,晉國失信天下,對盟國不聞不問。想要得到諸侯擁護,卻在諸侯危難之際不施以援手,又怎能讓對方擁護我們?若要晉國覆為霸主,匡扶天下幫扶盟國,安定疆土綱紀四方——還請主公從宋國開始。”

執政大臣當先開口,其他人自然無話可說,而同在八卿,明白利害支持韓厥的不在少數。孫周看在眼裏,他牽起嘴角:

“韓元帥所言有理——眾將聽令,即日點軍備戰援救宋國,寡人親自領兵!”

孫周親自領兵,實在出人意料,就連韓厥也微微詫異,隨即便露出欣慰之色。他經歷五朝,被壓制了這麽多年,沒想到在垂垂老矣的遲暮之年,竟被孫周越過荀偃直接提拔到執政之位,不能不感念孫周的知遇之恩。至此,他也明明白白的看出來了,孫周為一代明主當之無愧。他也清楚,在明主手下擔任執政,與在昏君手中擔任執政,那可是天壤之別。

出了朝廷,白發蒼蒼的韓厥正迎上冬日裏刺骨的寒風,而他所見之處,卻是晴空萬裏的碧藍蒼穹,陽光灑滿大地,灑在他腳下的臺階上。

“韓元帥——”

韓厥身後傳來荀罃的聲音。

“荀將軍,你還逗留在此?”

荀罃點點頭,笑了笑。

“韓元帥,我曾艷羨趙衰,艷羨狐偃等人有幸輔佐先君文公,但如今——”荀罃頓了頓,轉而道,“主公不辭辛勞,願親自領兵,實乃我等之幸。”

“是啊,的確是我等之幸。荀將軍,老夫要至家中整備甲胄,告辭。”

“韓元帥慢走。”

韓厥頷首,徑自家中走去。到了家裏,幺子韓起聽說父親要甲胄上陣,又聽說父親一馬當先,極力主戰,不由擔心起來。

“父親,您坐上中軍元帥不到半年,按理,這位子該由中軍佐荀偃遞補。恐怕他嘴上不說,心中多有怨言……”他原本想說,自家老父這風頭出的太足,恐怕容易得罪人,當以低調才好。

“起兒,為父若照你來說,只考慮自身安危,豈不是又要重蹈往日權爭之亂?”他語重心長地說,“自古以來,賢臣易得明主難求,韓厥自當全力輔佐。再則,我為晉候提拔,若失了晉候支持,才會萬劫不覆。”

韓起唯唯諾諾,不敢再辯駁父親,他知道,在父親眼裏,這位年輕的君主,已為天神下凡視為偶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