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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終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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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更漏作響,李懌擡頭看天,發現月已高升於夜空,已是時至醜時。

他目之所及處,重重宮闕的影子在月光下映照出黑魆魆的一片,晃動的光影仿佛是游蕩的孤魂。

他曾站在終南山的主峰向下俯瞰,那裏太過高聳,人跡罕至,無論白日還是夜晚,都好似將萬裏雲海踩在腳下。

然而如若碰上無雲的晴朗天氣,俯瞰之下,便會依稀看到一些模糊的光影,那是百裏之外萬家燈火的長安城。

而頭頂就是深沈的夜幕,浩瀚的繁星,一條銀河劃過天際,將天穹分為兩半。其無窮與浩瀚,難以言喻,頓感自身之渺小,蒼天之遼闊。

如今所處之地,並不是洛陽城最高處,相比萬象神宮與天樞,這裏僅是無數飛檐的其中一個,可不知為何,他卻有了如置身終南山主峰的那種孤孑之感。

許是心境不同了。從前的他,從不知江湖險惡,銳意進取,覺得沒有什麽事是不能解決的。

機緣巧合踏入江湖,他才發現他所向往的江湖並非如想象中那般美好。

他見識過兩京的巍峨,親臨過邊地的肅殺,浸潤過江南的滄桑,也追逐過草原的風霜。

目之所見,明明是此前向往過很久的景象,而驀然回首,卻發現自己再也回不到從前。

發生過的事情,永遠不可能更改。

已經逝去的年華,永遠不能重來。

殿內,狄仁傑踱步至小梅身前,道:“從你死而覆生的那日起,我就知道你是蛇靈安排在我身邊的臥底。”

信步於群敵環伺之中,狄仁傑的步伐仍是一如既往地堅定,說出的話也是一如往常般自信。

小梅笑了笑。

“不管是在先前的幽州抑或崇州,臥底都是你們蛇靈的慣用伎倆。所以每一個來到我身邊的人,狄某都不會完全信任。”

狄仁傑踱了兩步,“青陽客棧是你秘密開設,不僅用於和如燕聯絡,還包括那些像虺文忠一般所謂的好友。”

狄仁傑將他的驗證一一道來:“所以,既然你死了,青陽客棧為何還會繼續開保留,就好像你仍舊活著一般。其次,我剛一來到柳州,客棧就發生了殺人命案,死者又恰巧是我最關心的蛇靈逆黨成員,這種巧合幾乎不會發生。而既然發生命案,你們卻不逃走,似乎就是要故意吸引官府和我前來查案。果然,經過一番周折,你出現了。”

“最後,讓你徹底暴露的是客棧裏那張畫有蛇形標記的紙片。據你所說,那張紙是兩個前來尋找你蹤跡的蛇靈下屬帶來的,可為何又會放在客店主人的櫃子裏。你們蛇靈不是最講究銷毀證據掃除痕跡嗎,為何會留有如此之大的破綻?從那時開始,狄某便開始懷疑你。”

“所以,這張紙便是故意要讓我看到,繼而將你引出,順理成章地臥底在我的身邊。”

小梅笑道:“不過,你分析再多又有何用?也不能改變你如今的處境。”

一旁的桓斌嘲諷冷笑道:“狄閣老從未栽過這樣大的跟頭,不過是為了給自己挽回些顏面,聊以□□罷了。”

狄仁傑不再看他二人,而一旁的袁天罡則笑道:“狄閣老一番話,真是讓袁某大開眼界。不過這皆不能改變大局,莫要忘了,你狄仁傑和太子殿下的性命還握在我們的手中。”

狄仁傑點點頭,好整以暇地讚同道:“不錯,我豈會不知。不過昨夜你在房中燒毀了一疊數算圖紙,是吧?”

袁天罡的笑容漸漸消失:“你如何得知?”

他緊負於背後的雙手緊攥在一處,顯示出他並不如面上那般毫無波瀾。

“當然是你自己告知於我的。”

“哦?”袁天罡挑眉,“我倒想聽一聽。”他的雙手又暗自放松下來。

“還記得昨夜,我們關於‘洛河神異’的一段對話嗎?你頂著魯成的身份對我說,你家老主人對洛水極為熟悉,就是他根據天候推算出,六月廿二日洛水底將有巨大漩渦出現,所以提前將石碑放入河內,這才有了洛水獻碑之事,令舉世皆驚。”

狄仁傑冷然道:“洛水獻碑的真相,只有聖人與袁天罡知曉,其餘知曉內情之人,無不被殺人滅口。然而就在昨夜,此事卻被一個下人信口說出,而且講得那樣輕松隨意,似乎就是他自己做的一般。

故而我命狄春監視你的住處,果然,在夜半時分發現了你房裏不同於往常的火光。今日一早,又在炭火盆裏發現了一堆圖紙殘片的灰燼。故而我便斷定,‘魯成’就是真正的袁天罡!”

話音落盡,殿中僅餘一片難言的靜默。虺文忠暗暗握緊了竹筒刀,而袁天罡則定定看著狄仁傑,驀然,忽而放聲大笑。笑聲越來越大,掩蓋住了自己以及眾人的緊張不安,仍舊桀驁囂張。

他道:“好啊,此言甚好!既然你如此聰明,早已算出一切,那又為何置身於我們的包圍之中,成為袁某的階下囚?”

狄仁傑冷哼一聲:“你以為狄某真的會落入爾等的圈套?你以為狄某真的會被你那些區區伎倆所蒙蔽?實話告訴你們,今夜就是你們的死期!”

宮殿頂端,李懌忽然站起身來。目力所及之處,重重黑影閃動,隨著一聲淒厲的鳴鏑,黑影明火執仗,儼然是不知埋伏多久的大軍。隱約能聽見聲若洪鐘的號令:“包圍東宮!結陣,誅殺逆賊!”

他並未理會身旁小鳳驟然粗重的呼吸,只見蛇靈屬下一片嘩然,這淒厲的鳴鏑聲猶如一塊石子驟然落進一潭死水中,激起極為猛烈的浪花。

袁天罡厲聲道:“桓斌!安撫部眾,嚴守偏殿,決不可自亂軍心。”

桓斌猶如重新有了主心骨,連忙大聲應道:“是!”隨即疾步走出偏殿,拔刀高呼,蓋過滿殿的惶然私語,“安靜!按隊結陣!”

紫衣人瞬息結陣,靜默無聲。遠處,玄甲朱纓的士兵長刀出鞘,步伐如雷,殺氣彌漫。

兩支隊伍驟然相撞,廝吼與慘叫混著刀劍相撞之聲,遙遙傳來。

“我來告訴你們吧,這是右威衛大將軍王孝傑率眾軍圍攻東宮,在誅殺逆黨。”

袁天罡道:“我蛇靈也不是什麽烏合之眾,你的大軍未至,縱然你智計百出,又有何用?”

狄仁傑道:“今夜狄某之所以孤身返險,就是為了誘爾等說出洛河神異的日期和精準時刻。果然,爾等得意忘形之下將機密對狄某和盤托出,如今你親手將勝機送至我手,還想全身而退?做夢!”

袁天罡望著狄仁傑怔楞一瞬,隨即厲聲長笑:“可你和太子還在我們手中!文忠小梅,將他們拿下!”

袁天罡的手如刀一般斬下,形容幾近瘋狂,而今這命令仿若孤註一擲,似乎這場爭鬥的最後結局已讓他十分滿足。

虺文忠終於亮出了刀,心中沈重又不安,他註視著小梅,小梅沖他輕輕笑了一笑,亦是拔出早已準備好的雙刀。

狄仁傑巍然而立,絲毫不懼,似乎面對的不是兩個當世頂尖殺手,與躲在他身後的太子李顯形成鮮明對比。

他道:“可笑爾等還是如此自作聰明,困獸猶鬥,事到如今,竟然還不明白!”

虺文忠心如擂鼓,手心慢慢浸出汗來,他與小梅對視一眼,小梅猶自問:“明白什麽?”

“動手!”

虺文忠眼中寒芒一閃,猛然回身擊向寒光來處,然而已是不及。

他已在瞬間便想明了自己的種種不安緣自何方,小鳳自來到殿中就並未出一言,靜默得好似不存在一般。小鳳也果真是這樣的性子,故而如果對方想要準備後手,那麽小鳳便是不二的選擇。

可終究是明白得太晚了。

虺文忠調轉兵刃,‘小鳳’見狀立刻松手疾退,卻也不及,被刀氣在肩膀上劃出一道細細的血痕。

虺文忠的刀到底沒有斬下去,因為就在他的側方,一柄鏈子刀撞向他的手臂。

這柄鏈子刀最終也未能成功砍到虺文忠,只見一把柳葉短刀從殿外激射而至,李元芳的刀勢莫名一阻,旋即收回。

這一切只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小梅在對方松手的瞬間便站立不穩,搖晃了幾下卻落入一個堅實的懷抱。

她勉力擡起頭,看向殿內情形:“你是誰……”

小鳳擋回李元芳的刀,想要上前幾步,卻被虺文忠搶了先。她在小梅兩步之遙站定,眼中一片茫然,可向來拙於言的她僅是輕輕地叫:“阿姊……”

而如燕也揭下了自己的面具,面上表情是奇異的覆雜,似是不忍,似是解脫:“被欺騙的滋味好受嗎?”

小梅噴出一口血,不再看向她,目光從小鳳身上掠過,最後定在虺文忠身上。

虺文忠早沒了平日裏的木然與鎮定,他緊緊摟住懷中的人,小心避開她的傷處,聲音低沈而顫抖:“阿梅……”

小梅眼神渙散,卻勉力笑了一笑:“文忠……我不成了,以後你忘了我吧……”她猛然嗆咳起來,胸前鮮血不間斷流出,將二人的白衣染上了刺目的紅。

“不!”虺文忠猛然吸氣:“我都知道,一直都知道……”

幾滴清淚落在女子的臉上。虺文忠低下頭,靠近女子的臉側,用只有二人能聽到的聲音,在她耳邊輕聲道:“我心悅你。一直都……心悅你。”

小梅臉上倏然帶上了一絲奇異的笑容。

她的手慢慢擡起,虺文忠將之握住,對方的手由於常年握刀,不像一個女子的手。

“生當覆來歸……死當,長相思。”

虺文忠只覺得懷中一沈,女子的手便從他虛握的掌中落下。

殿中眾人俱都心驚感慨於這一幕,小鳳雙眼一紅,舉刀便刺向如燕。

只聽一聲冷哼,李元芳也在片刻的怔楞過後反應過來,一刀便刺向小鳳。小鳳刀勢頓阻,只得放棄如燕,轉身去接李元芳沈重的攻勢。

李元芳道:“小鳳?你是如何逃出的?”

小鳳定定看著他,然後突然噴出一口血。

適才她強行沖開穴道,受了不小的內傷,此時沒有管自己情況,對李元芳再次舉刀。

虺文忠將小梅輕輕平放在地上,從未斷絕對外部感知的他握緊兵刃,一言不發地站了起來。

李元芳隨即盯住他的一舉一動,自己主動解釋了起來:“我在袍服中穿了軟甲,你並未點中我。”

“今夜,才是我們的生死之戰。”

袁天罡似乎是還未在先前那驚魂一幕中反應過來,而就在這時,殿外疾光迅閃,只有一直跟隨在袁天罡身旁的小慧發現了這道光。

她短促地驚呼一聲,來不及接這道光,只得勉力推開袁天罡,將自身暴露於煌煌劍光之下。

李懌拔出劍,小慧應聲而倒,袁天罡在小慧驚呼之中早已猛地後退數步,此刻見到他,也有些驚訝:“是你?”

李懌雙目通紅,一擊不中也沒再管這個不是他一合之敵的老者,轉身面對著與李元芳對峙的人。

虺文忠自他出現在殿內,便面色大變,險些連武器都握不住。他見少年舉起長劍,鋒刃正對著自己的前胸,道:“你騙我。”

虺文忠今夜心緒激蕩,內息不穩,而今見到他,內心不知是高興多一些,還是悲哀多一些:“你……”

李懌的眼中是化不盡的暗色,此刻抿著嘴唇,半晌道:“今夜你的對手,是我。”

虺文忠慘然一笑:“蒼天厚待我……”

隨即,橫刀迎上對面的煌然劍光。

李懌第一劍當胸直刺,虺文忠後退兩步橫刀揮出,李懌並未和他刀尖相觸,轉而猛然加快速度連刺三劍。

虺文忠手腕一翻,將劍勢帶偏,反手斜砍。李懌迅速斜揮,架住了他的刀。

二人在大殿之內來來往往打了幾十招,李懌雙手持劍,向斜前方重重砍下,虺文忠忙閃身後退,劍勢將殿中石磚擊得粉碎。

虺文忠後退幾步,輕咳兩聲,隨即運轉輕功,迅速逃離殿內。李懌追著他來到外間,一劍刺出,虺文忠閃身疾退,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你不是最厲害的殺手嗎?為何不還手!”

虺文忠握刀的手在微微顫抖。

“你為何不說話!”

“我無話可說。”

“好個無話可說。”李懌恨道,“既然如此,就不要怪我!”

他頭痛欲裂,恨意像野火燎原一般燃盡他的理智,他想起當年受了重傷的雲琦,那對慘死的父女,以及後來的屠村慘案,許多往事盡皆浮上心頭,轉而釀成對面前之人的恨意。

蛇靈有什麽好,值得你以命相護!

他猛然揮刀,向前斬下。虺文忠用刀撥開,虎口劇震,手臂有些酥麻。

然而虺文忠卻生不出一絲一毫的戰意。如果是面對李元芳,他大可以與之一戰,可面對李懌,他卻不忍,也不想。

李懌劍光連閃,勢如破竹,虺文忠手腕輕動,面前百十來個虛招盡數化實,百餘聲碰撞成一陣連綿巨響。

虺文忠到底重傷未愈,不耐久戰,眼見李懌長劍斜撩,虺文忠內息霎時一斷,避無可避,只得任由那一劍劃過他的舊傷,帶起一蓬血珠。

然而下一刻,李懌握劍的手顫抖起來,面前一片恍惚。他好像聽見了什麽聲音,似乎如耳語一般的輕,卻又好像振聾發聵,讓他無法聚精會神地出招,他下意識遞出手中長劍,只聽一聲遙遠的悶哼,好像刺中了什麽,又好像沒有。

虺文忠噴出一大口血,冷汗淌進他的雙眼,讓他無法看清面前的景象,不過左肋下的劇痛提醒著他,已經快要結束了。

他擡頭看向對面的少年。少年神色迷離,似乎是在看他,又似乎不是,手中的長劍沒入自己胸口,鮮血蜿蜒而下,混合著適才小梅的血,浸染出深深淺淺的紅。

這樣……也好。

他的眼前逐漸模糊,仿佛看見一個有些熟悉的女子,走到他的面前,朝他伸出手。

他下意識握住。觸手冰涼,帶著不屬於人間的氣息,女子回過頭,笑著唱起一首熟悉的古歌——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覆落,

人死一去……何時歸。

下卷·天意如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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