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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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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琦淡淡笑了。他低下頭輕撫茶盞,白瓷的手感精細而滑膩,是他甚少體會過的奢華,只是他氣定神閑,絲毫沒有江湖中人的草莽之氣。

這還要感謝上官顏多年教導。

他擡頭,直視老者,道:“如今將軍可願與我分享,那通緝令之後的事情?”

李仁深深的看著他。他這個長子,在多年未見之後,成了如今的他都不得不直視面對的人物。欣慰之餘,還覺得有些可惜,因為在他如今的後輩裏,再沒有如雲琦這般驚才絕艷的子孫了。

“老夫只想問一句,那李懌,是否真的是黃國公之子?”

“那重要嗎?”雲琦反問回去。

李仁嘆了口氣:“確實不重要。不過我倒是知道另一件事,或許與此有關。”

雲琦挑眉。

“說來也巧,當年長孫無忌構陷先父,那房遺愛也摻了一腳。誰知房家最後也沒什麽好下場,不過他的後人卻是和老夫有了幾分交情。”

“他是房遺則之子,如今在江南道任參軍事,他曾對老夫說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消息。他的屬下混進去一個探子,不知先前傳過幾次消息,只不過在最近被他發現。那人身為密探,竟然向朝中銅匭裏投了一封密信。”

雲琦面色數變。

他想到幾年之前李懌出門游玩,不小心誤入了官軍和蛇靈的布局,導致被誤認為撞破他們的機密,被他們追殺數次。

後來得到消息,鐵手團出動,滅了蛇靈三座分壇,幾乎摧毀了他們在江南的全部根基。雖不知與朝廷有何關系,可以肯定的是,隱藏在那位先前見過的李閣領麾下之中的蛇靈探子,必定與此事有關。

那時,蛇靈新敗,肖清芳匆忙逃跑,來不及處置江南的事情,但是待她知道後,以其多次行為可以看清的行事風格,她必要狠狠打擊報覆。那這密信的動機便可以說得清了。

上官顏與李閣領講條件時,他也在場,那位閣領明明恨得要死,卻隱忍不發,分明是武皇為了名正言順拿下上官顏,想讓他順水推舟主動認罪。而在那之後,朝廷就不該再就此事發出通緝。

可偏偏蛇靈密探的這封密信,讓皇帝生出警惕之心,取了這樣一個罪名,想拿他逼問所見所聞。

好一個毒計,好一個人心!

雲琦掩在袖中的手緊握成拳。

李仁輕輕咳了一聲:“啊,老夫就知道這麽多了。”李仁雖不知發生何事,但多年來的直覺告訴他,此時此刻主動權已回到了他手中。

他緩下聲道:“阿祈啊……雖然父親從前對不住你,可也過了這麽多年,有些事情也該放下了。”

雲琦擡頭:“將軍還請直言。”

李仁道:“你還叫我將軍?哎……說起來,當年老夫說你走丟,你母親一直都掛念著你。後來得知你還在,她不知有多高興。”

雲琦扯出一抹笑:“如今您真的願意認我?李懌是我徒弟,認了我便是收留朝廷欽犯,與朝廷作對……這樣的準備,將軍做好了?”

李仁眼珠一轉:“你說的也有道理……這樣吧,阿懌是吧,他的罪名既然是子虛烏有,那麽老夫便去向聖人求情。待你認祖歸宗,也讓他來認認門。”

雲琦道:“現在說這些還為時過早。雲某只是一介散人,當不起將軍的兒子。”

李仁道:“我兒不要著急。待老夫見過聖上,你再做定奪。你這些年來還未見過你母親吧,她此次也來了,如今一直在後堂等著見你,你快去吧。”

雲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行了個禮,跟著引路仆從轉身離開了。

不久後,湖州內衛兌部傳來消息,言內衛內部揪出探子,酷刑之下吐露他乃蛇靈密探,受肖清芳命令投密信給朝廷。

皇帝剛收到狄仁傑的奏疏,如今又收到內衛密信,便道蛇靈逆賊竟公然捏造罪行,藐視朝廷法度,這消息便也不能為真,今為律法之公正嚴明著想,撤除通緝令,內衛重新自查,務必掃清所有不忠於皇帝的探子。

李懌在半途得知這個消息。彼時裴嘉從城中得知,去他們的藏身之地告知於他。

李懌的心沈甸甸的:“是不是師父做了什麽?”

裴嘉道:“你師父那麽聰明,定能化險為夷。”

李懌坐在門廊下,抱緊了自己的劍。

裴嘉沈默片刻,道:“你還要保護狄仁傑嗎?”

李懌忽而想起當年和上官顏的對話來。

“我想看到善人一生幸福,惡人終得果報,我想保護那些不會武功的普通人,讓他們不再因為少數人的私欲丟掉性命。”

“這太難了。”上官顏沈聲道。

當時他不甚理解,卻也知道這很難,而如今僅是過了幾年,這無常世事便將他的世界一一翻覆。

“人欲無窮,眾生皆苦。我們只是蕓蕓眾生中的滄海一粟,空有武功,卻不能保護身邊親近之人,習武又有何用處。”

他仿佛聽見上官顏在回答他:“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李懌執起劍,仿佛在回答上官顏的話,也是對裴嘉道,“我恨蛇靈,也恨朝廷。但這和保護狄先生不同。”

狄仁傑讓他見到了光,他覺得這人和朝廷是不同的。

裴嘉摸了摸他的頭:“你能這麽想,挺好的。”

“我去洛陽找他,你自去保護狄仁傑吧。”裴嘉道。

“師叔……”李懌擡頭。

“乖。”裴嘉笑道,“我們江湖人做事有始有終,你既然認定狄仁傑,就去吧。”

“等我襄助狄先生滅了蛇靈,就回家,再也不出去了。”李懌道,“師叔也不必擔心我,我如今已經很厲害了。”

裴嘉道:“也不必如此。你還年輕,將來還會遇到比這還要困苦的危局,難道就要就此退縮?師叔教過你的,你的劍即半身,想要將劍如臂指使,便要付出全部的信任。

這便是劍客。信任自己的劍,它便能斬盡所有危局,便是沒有路,也要開出一條通途!”

“我知道了!”李懌站起身來,向裴嘉磕了一個頭。

第二天臨別前,李懌做了一頓飯。人間四月,風都帶著春天的氣息。李懌去農家買了些芋頭和蘿蔔、薤、茱萸,一些常見的藿葉,還有一只雞。

將公雞拔毛,清理內臟,撕成幾個大塊,在肉厚處切出一些花刀,放入加了眾多調料的水中燉煮。蘿蔔是一起燉煮的配菜,藿葉涼拌,芋頭分鍋蒸熟。

裴嘉嘆道:“阿懌的廚藝又精進了。”

李懌道:“師叔喜歡就好。”

吃畢飯,他們把各自惦念的人記在心底,走上了各自的道路。這條路上,註定是荊棘叢生,也註定踽踽獨行。因為那是人生的路,是每個人心中的道。

狄仁傑的數百衛隊一路出山,跟隨本地大軍同至柳州修整。柳州不缺藥材,他為虺文忠開了蟒蛤之毒的解藥,虺文忠服下之後,卻並未立即醒過來。

狄仁傑對此並不意外。虺文忠在總壇所受的傷口長而深,當時便失血過多,就算是解了毒,一時半刻也無法醒來。

修整兩日後,柳州本地大軍俱各回營,狄仁傑同自己的衛隊獨身北上。因為隊伍裏有重傷患,所以趕路速度並不快,

一路之上曉行夜宿,盡量入城休息,待到大軍臨近洛陽,虺文忠這才悠悠醒來。這一夜,已經是六月月中,粗粗算來,他已是昏迷一月有餘。

這一月多來,他總是斷斷續續地在做夢。身體上的痛感漸漸消退,轉而是眼前的景象越來越清晰。之所以他意識到在做夢,是因為他夢到了許多逝去之人。

李譔穿著一件挺素淡的錦袍,拉著他的手,步入重重宮門。

“長生,你今年快要十五歲,阿爺為你取了一字,便叫做文忠,文者,文采風流;忠者,公忠體國,憂國憂民。”

李譔停下腳步,和少年雙目對視:“你年歲本有些小,不過這也是無奈之舉。阿爺已經很為你驕傲。”

說著,後退一步。

虺文忠下意識扯他的衣襟,卻扯了個空。李譔的身影消失在他面前,只剩下背後幽深陰暗的重重宮宇,幾欲擇人而噬。

他眨了一下眼。下一刻,是在熟悉的公府之中。

他兄長穿著輕甲,走上前來,對他道:“拉弓之臂與手肘要平,你用扳指拉開弓弦,食中二指呈劍指狀,不要彎曲,對——眼隨心動,心隨意轉,想射哪裏,便射哪裏,著!”

箭支射空。

兄長見狀哈哈大笑:“第一次射箭,脫靶很正常啦。你阿兄我最開始才射了四步遠,你已經很不錯了。”

虺文忠偏了偏頭,那青年自信的笑容忽而凝固,他低下頭,緩緩地回望,笑道,“四郎,你要平安……”

青年身上紮滿了箭支,一邊笑著一邊噴出一口血來。本想要擡手摸摸他的頭,下一刻便倒了下去。

眼前剎那間被黑霧吞噬。

不知過了多久,一雙稚嫩的手在背後捂住他的眼睛。

“阿兄阿兄,猜猜我是誰?”

“我是你的小長樂!”下一刻他便自己繞到他面前,他這才看清自己不知何時坐在桌案旁,面前是還沒有寫完的課業。手上握著一支筆,卻久久沒有落下。

“阿兄,你何時能寫完課業,帶我出去玩啊,小廝們都不好玩的。”年幼的李懌梳著雙垂髻,在蹦跳間一晃一晃。

李懌坐在桌案對面,雙手支頤,問他道:“阿兄,我聽阿爺說,阿姊要嫁人了。嫁了人,我豈不是再也見不到阿姊了?”

“阿兄……”李懌貌似有些困倦,趴在桌子上,額頭上不知何時滲出血來。虺文忠眼前一晃,那鮮血越聚越多,幾乎把對方的半邊臉染成了紅色,“你疼不疼……”

下一刻,右手無力地垂到桌下。

眼前一片鮮紅。

他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眼,卻是幾間簡陋的小院。

虎敬暉站在院中,手中握著熟悉的幽蘭劍,對他笑道:“文忠,你的武功果然進益頗快,為兄不及!”

“只是大姐要我去參軍,爭取在皇帝面前嶄露頭角,好將蛇靈打入朝中,便於我們行事。從今往後,我們只得書信聯系了。”

“為兄不在的日子裏,切要保重自己!”虎敬暉笑著笑著,胸口血流如註,仰面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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