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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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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內城數道城門,麗景門位於西方,進了這座門便是朝廷諸省、府、衛、堂、館、局、臺、寺的值房,門內右側為大社,是百官及萬民祭祀土神和谷神的地方。

早年武皇為了收攏自己手中的權力,以及遏制大世家的發展,任用酷吏來俊臣、周興等人,在麗景門內置刑獄,名推事院,入者百不存一,有人因此稱此門為“例竟門”,從此這道門擁有了赫赫兇名。

自前幾年來俊臣死後,武皇施政手段愈發懷柔,這座陰森的刑獄被內衛接手,也已經很少有住客了。

雖然上官顏並未反抗,李閣領卻擔心自己的武力不如他,導致半途出什麽差錯,是以多為他加了好多道枷鎖,直到盯著他入了大獄,再難逃脫,方才松了一口氣,對一路上並未做出任何舉動的上官婉兒諷笑道:“上官舍人真不愧是聖人心腹,面對自己親叔叔下了推事院,都能面不改色,真是讓李某敬佩萬分。”

他雖是內衛,卻也是領過兵的將軍。他能對殺他士兵的人睚眥必報,也看不上為自保而不發一言的涼薄小人。

上官婉兒道:“李將軍說笑了。你我同為聖人辦事,便是至親犯法,也應秉公處理。況且婉兒自幼入宮,於宮外親眷並無往來,聖人體諒婉兒難處,並不予以株連,婉兒若為其求情,便是辜負了聖人的信任。”

李閣領哈哈一笑:“畢竟是上官舍人的家事,李某自是無從置喙。此趟差事已必,煩勞上官舍人引我覲見聖人。”

上官婉兒垂眼甩袖:“請。”

虺文忠先一步回到了大楊山。

他的住處仍是一如既往的荒僻,除了他的住處,附近並無人煙。

不過他知道,這可能是他能安靜地呆在這裏的最後一晚了。

寒光寺出手阻撓刺駕之事一出,就算這只是肖清芳的謀劃,而自己遞給她如此把柄,肖清芳不可能不發作。

他不怨恨出賣他的小梅,只恨自己為何如此心軟。他放不下惦念一生的親戚故舊,更放不下父兄的諄諄教誨,家國之念。

所以那天夜裏,袁天罡和魯成互換身份後,將幾人叫到屋中,謀劃他們的下一步計劃時,袁天罡所說的第一句話,便給了他重重一擊。

袁天罡道:“蛇靈要建立自己的天下。”

虺文忠低著頭,聽袁天罡將小梅和小鳳接下來將要做的事情一一說明,最終說到自己,讓自己行苦肉計,假意背叛蛇靈,投入狄仁傑麾下。

“文忠?你聽到我說的嗎?”

小梅悄悄推了他一把。虺文忠擡頭,直視著他已經闊別了十年的先生,目光灼灼:“先生,恕文忠直言,蛇靈自己的天下,可是李唐的天下?”

袁天罡不知想起了什麽,面色陡然陰沈,板起臉來,自有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氣勢:“文忠,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文忠自然知道。”虺文忠沈聲道,“我們蛇靈創立之初,便是以推翻武周,覆李唐神器為宗旨,所以先生所言,‘蛇靈自己的天下’,便讓文忠感到困惑了。”

袁天罡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自武氏當政,太子被貶,皇嗣(李旦)被囚於別院,如今太子懦弱無能,百官將相毫無作為,這正是我蛇靈之機。一旦神異計劃達成,那天下自也是我們的。”

“況且我蛇靈之中人才濟濟,不說遠的,便是文忠你,不也是李姓宗室?”

“文忠從未有如此想法。”虺文忠道,“況且如此作為,我們蛇靈得名不正,名不正則言不順,便是取得了這個天下,又如何取信天下人?屆時不知助長多少野心之輩,天下也將重新陷入割據!”

袁天罡:“天下愚人何其多?只要掌握足夠權柄,天下人何能置喙一句。就如同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稱帝的武氏,不就是如此。”

虺文忠的心裏如同被堅冰凍住,連呼吸都有些困難。有那麽一瞬間,他看著袁天罡,感覺到十分陌生。

到這十年的牢獄生活,到底將他改變了。

他不再是十年前在公府內帶給他諄諄教誨的先生,不再是救他一命給他新生的慈祥老人。自跟隨他往見上官顏那時,他便看明了自己這位先生的真實面目。

他早已有所猜測,如今,只不過是證實了他的想法,讓他冷了熱血,斷了心思。

袁天罡察覺到他心態有變,眉目驟然陰狠,雖然被魯成的面貌所遮擋,卻還是遮擋不住那駭人的怒氣:“虺文忠!你是不願再行神異大計了?”

虺文忠將顫抖的手背在身後,直面袁天罡的怒氣:“先生,您對我有再造之恩,文忠只不過是不想讓您誤入歧途,重蹈肖清芳幽州和崇州的覆轍……您也曾教過我家國之念,如今又將這一切徹底推翻,讓文忠又何去何從?”

“你既然有主意得很,何必再叫我先生?你和上官……你和他真是一模一樣,呵。”

小梅心中一凜,忙拉著小鳳托詞告退,魯成也離開屋子,還為他們關緊了房門。

茅草屋內分明站了兩人,卻沈默地有如空無一人。袁天罡閉了閉眼,低聲說道:“文忠啊……你有這樣的赤子之心,這很好。然這茫茫浮世,分明是不給我等活路啊。”

此時此刻,箭在弦上。退一步就是死。如不想死,便只能前進。

虺文忠重重跪在地上,淚水已打濕了衣襟。

“可你這般,讓老夫如何再信你……”

虺文忠深吸了一口氣:“文忠不會忘記先生教導之恩,也不會背叛先生。但求先生一事,待神異大計結束後,允我退出蛇靈。”

“唉!”袁天罡重重地嘆了口氣,背過身去,無人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沈默半晌,他失意一笑,道:“老夫允了。不過先生一稱,便莫要再提起了,從今往後,叫我‘老主人’罷。”

虺文忠閉了閉眼:“是……老主人。”

虺文忠收回思緒,僅在面對著自己朝夕相處的武器時,才可略微卸下自己的心防。

他找出了常用的藥爐,開始為自己煎藥。既是要和小梅姐妹上演一出苦肉計,那麽就要準備好必備的解藥。

他早年習武因急於求成,落下心病,內息常常難以調理。必須得用嶺南一種叫做‘獨兒怪’的草藥經常煮水來喝,來調整自己紊亂的內息。

小梅這次要用到的毒名為‘蟒蛤’,是一種蛇毒,獨兒怪也是這種毒的解藥之一。他常年飲用此藥,早已對這種蛇毒有了抗性,如此這般,倒是不愁。

次日白天,他果然收到了肖清芳的消息,讓他在子夜來竹亭一敘,想是要來一出圖窮匕見了。

他準時來到上一次和肖清芳會面的地方,果然見人影幢幢,暗中刀光閃動。虺文忠冷下面來,看著肖清芳氣勢洶洶地來向他興師問罪。

“真是沒有想到,你竟敢做出這樣的事情。”肖清芳面上隱約可見怒色,不過卻對他的所作所為沒有一點意外。

“我並不後悔,也許,這是我一生中所做的,唯一一件正確的事。”

“可你背叛了蛇靈,背叛了自己的誓言,也背叛了撫養你長大的老主人!”

虺文忠笑了笑。

“我沒有背叛任何人。”

我沒有背叛任何人,所以,當蛇靈大計完成,便可以功成身退,去做一些一直想要做,卻一直沒有做的事情。

然而他心底隱隱有個聲音發出疑問:他真的能功成身退嗎?

他的預感向來沒有錯。然而如今正在肖清芳面前演戲,暫時無法分出心思細想那不祥的預感。

隨後的發展都在袁天罡的計劃之中。不過他對肖清芳所說之事,都是他真正的心裏話。

隨後,由魯成扮演的袁天罡被迎上來,說了和那日一般的話,虺文忠想起那夜與袁天罡兩相對峙的局面,心中的痛苦卻沒有那時多了。

他閉了閉眼,聽‘袁天罡’厲聲喝命:“來人啊,將虺文忠拿下!”隨即握緊自己的刀,迎上了肖清芳早已事先安排好的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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