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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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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家取名字,大多喜歡用一些特別華麗的辭藻來修飾,比如上官儀的兩個兒子,一個叫庭芝,一個叫庭璋。

他們也有個單字名,不過不太為人所知,上官顏在少年時用過一個名字,叫君竹。

不過作為一個世家,除了上官儀這一脈,其他的支脈卻人丁稀少。上官儀將他領回府時,他不過四五歲。輩分卻和上官儀兩個三十多歲的兒子相仿。

上官庭芝的兒子比他還大上一些——不過卻不如他博聞強記,過目不忘。當時的上官儀風頭無兩,自然也無人不知,上官府裏的君竹公子詩文雙絕,驚才絕艷。

就在上官儀拜相那一年,上官府為上官儀舉辦壽宴,滿座衣冠,賓客盈門。他為上官儀寫了一篇賀壽的賦,辭藻華麗,既有上官體靡麗之風,又令人耳目一新,眼前一亮,把上官儀樂得合不攏嘴。

其中有位賓客,看見他時也笑得瞇了眼睛。此人須發皆白,看起來頗有德高望重之相,由於做過當今皇後的先生,又為她下過批命,得以為人所知。

此人就是袁天罡,他一見到上官顏,就斷定他將來必成大才。

上官顏當年只有七歲,早已初具世家子弟風範,向袁天罡遙遙一揖,權做感謝,卻並不置一詞。

有好事者詢問:“小郎君似乎對此不以為然?”

他答道:“君竹年少無知,而諸位相公皆為大唐肱股之臣,如此相比,我不及諸位相公多矣,實不敢當此讚譽。”

既有謙虛之意,又小小地捧了一下在座諸公,說他們都是大才,自然把在座諸位都逗笑了。

有人笑道:“上官兄家有晚輩如此,何愁家族不興!”

再見袁天罡,是在麟德元年的十二月。

上官儀在高宗皇帝的示意下,為他起草廢後詔書,卻因此而觸怒了當時的皇後,也是如今的聖人武曌。

武曌使計與聖人重歸於好,上官儀裏外不是人,便成了武曌撒氣的借口。於是找了個機會被誣陷謀反,很快滿門處斬。

武曌特赦了他以及上官儀親弟一脈和他年齡差不多的幾個侄子。不過上官家門庭就此敗落,無人問津。

那一年上官顏十歲。袁天罡問他要不要和自己走,上官顏拒絕了。

他仰著頭問袁天罡:“如今上官家門庭寥落,無利可圖,我想不到您看重我的原因。”

袁天罡呵呵笑道:“君之容止品貌,奇貨可居。”

“然幾位小侄無人照料,君竹不能不管。”

“這你不用擔心。我會請先生為他們開蒙,將來是一飛沖天,還是泯於眾人,全看他們自己。”

“我沒有問題了。”上官顏向他作揖,“多謝。君竹無以為報,便是奇貨可居,我也未必是下一個秦莊王。”

袁天罡聽出了他話裏的意思,點了點頭:“你可願拜我做先生?”

上官顏垂下眼,道:“固所願也。”

上官顏是不是秦莊王不得而知,可袁天罡當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呂不韋。

第二年的年中,二人旅居終南山,在那裏遇到一個人。

那是一個老人。滿面蒼白虬髯,雙目中精光四射,見到他的第一眼,眼睛裏便異彩連連,向袁天罡問道:“這是哪家的孩子?骨骼清奇,是塊練武的好苗子!”

袁天罡笑道:“若是兄喜愛,便讓他拜你為師,如何?”

“甚好!”

上官顏則皺眉道:“我已跟隨先生,拜別人為師是否不妥。”

“並無不妥。”袁天罡答道,“你我的關系僅是先生與學生,這和拜師不同。只要你今後記住我對你的這份恩情,來年自有你相報之時。”

上官顏覺得並無不妥,便答應了。

可誰知,這一句話,後來成了困鎖他一生的夢魘。

在拜師後,他又見過很多在終南山上隱居的老者,學習也不再局限於大中小經和詩詞歌賦,而是博采眾家之長。他向孫思邈學習醫術,還向李淳風學習過煉丹和推演。

李淳風提到袁天罡時,說他是驚世大才,自己曾和他推演過未來的人間走勢。不過李淳風對袁天罡本人不予置評,似乎是不願多說。

李淳風告訴他:“袁天罡此人,雖是大才,野心卻深。喜施恩也圖報,你被他所救,沒答應他什麽吧?”

上官顏惕然心驚。只不過他將這件事悄悄隱在心中,誰也沒有告訴。

後來,自己的師父武癡又給自己找了兩位師弟,一前一後,都不到十歲。他又擔起了照顧兩位師弟的重任,在武癡師父什麽也不管的情況下,將他二人餵養大。

一晃很多年過去了。上官顏早已加冠,武癡也早已辭世,就葬在終南山中,他說他這一生波瀾起伏,能在晚年將這一身武技傳世,已是了無遺憾。

上官顏沒有二位師弟那般總向往著山外的生活,他就在此地,送走了一個又一個教過他一技之長的老者,先是高僧道宣,再是李淳風,再然後是周韶的師父墨咎,最後是孫思邈。

而那之後不久,山下便風雲變幻:先是徐敬業失敗的叛亂,後有酷吏橫行朝中,武後輕言廢立,大批官員被羅織罪名。

這時,袁天罡找上了他。

他這才知道,袁天罡在江湖數年,都做了些什麽。

“我建立了一個組織,名叫蛇靈。”袁天罡道,“你作為我第二個學生,理當加入。”

上官顏道:“我總該問一句,您建立這個組織,有何目的?”

袁天罡道:“為了收留,像你一般的……被迫害的流人之後。”

“請容我再考慮一番。”

“時不我與,你可要快些下決定。”

上官顏當時沒有答應他,因為雲琦從山下帶回一個同師弟當年一般大的小孩。

“君竹,時間真是過去的太久了。”

“不錯。”上官顏答道。

袁天罡道:“當年你不願加入蛇靈,也就罷了。如今卻可願幫我?”

上官顏看了看他身邊的年輕人,道:“抱歉。您的道,且恕我無法茍同。”

袁天罡道:“哦?”

上官顏笑了笑:“您自己心裏清楚,自己所行不是正道。我雖不知您意欲何為,卻早已不願涉足紅塵俗事。”

“你又沒出家受戒,有甚不涉足紅塵的規矩啊?”

“與此無關。”

袁天罡道:“哦。你我畢竟相識一場,有句話,老夫實在不想說。”

裴嘉眼見袁天罡的步步緊逼,壓抑著情緒,將刀壓在石桌上,一臉不滿地說:“既然知道是在要挾,那就不要說了。”

袁天罡挑眉看他:“哦?你是武癡的弟子吧。”

裴嘉道:“停。我不想與你攀關系,裴某也和你沒關系。老丈,我敬你年長,可也別太過分了。”

“可老夫如今卻有一事,想要請我這‘第二個學生’幫忙啊。”

裴嘉懶得和袁天罡玩語言游戲,聞言戲謔地揭開了他們一直不肯直言的那層用意:

“當年,你欺我師兄年少,騙他許下如此諾言。可恕我直言,你那蛇靈,又是什麽好東西?如今天下,何人不知蛇靈的所作所為,皆是危害國家,霍亂社稷之事?想要挾我師兄為你賣命?門都沒有!”

袁天罡聞言,看向神色晦暗的上官顏:“你怎麽說?”

上官顏轉身,嘆了一口氣,半晌才道:“道不同,不相為謀。”

“好一個‘道不同,不相為謀’!”袁天罡豁然起身,“老夫早就料想會有這麽一天了。”

“你想怎樣?”裴嘉也站了起來。

在房中從頭聽到尾的雲琦手持一把外表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劍出門,上官顏聞聲回頭對他笑了笑,雲琦對他點點頭。

其實當年雲琦重傷也有他主動制止紫衣人濫殺的原因在,後來上官顏對他解釋為何他明明知道蛇靈,卻不知紫衣人隸屬於哪個組織。

其實很簡單,蛇靈最開始,不穿紫衣。

他們就這般一葉障目,待答案揭開,盡是啼笑皆非。

袁天罡本就是想挾恩圖報,如今雖然上官顏率先違背承諾,但他是個真君子,如果自己不出手,他們也不會動手。

袁天罡不願把現有的戰力浪費在他們身上,於是深深地看了看上官顏,沈沈地笑了:“你不願意,老夫也不能強求。也罷……就當老夫當年白救了你吧。”

說罷,起身走了。

本來以為要打上一場的裴嘉挑了挑眉,偏頭征求上官顏的意見。

上官顏搖搖頭,目送他們轉過山路,徹底看不見了。

可他莫名有種感覺,這件事情,遠遠沒有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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