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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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燕忙亂一天,又被病情困擾,不免有些心浮氣躁,被蔣攸寧一問,才意識到話裏的疏忽:“哦,不是全部,有三個發燒的病人被安排到隔離病房,一個只是咳嗽,因為沒有床位就回了家,家屬留在這裏了解情況。”

“你剛才說他們互相認識?”

“是,他們是同一批發市場的經營戶,前後腳來的,剛好碰到。”

“知道發病時間嗎?”

“其他人我不清楚。”她察覺他言外的謹慎,往旁邊走了幾步,“我今天采訪的這位,他妻子說他感冒了一周。我們上午聯系他還說可以,見面前卻突然呼吸困難,渾身無力,這才被家人送去醫院。”

於燕覺得不對勁:“感冒不是吃藥掛鹽水就行了嗎,為什麽需要做CT?”

“因為他們不是一般的感冒。”直覺告訴蔣攸寧,這是一起聚集性發病,但他無法獲知更多細節,不敢妄下結論,不過——“他們應該在就診時出現或說明了咳痰、胸悶等癥狀,這屬於下呼吸道感染,所以醫生會判斷為肺炎,做CT會更直觀。病人病程較短,屬於急性發病,而在短時間內,他的肺部感染十分嚴重,這很反常,照片子來看,他的情況很不樂觀。”

於燕的心陡然提起:“那怎麽辦?”

“具體要看抗感染治療的效果。”

“意思是萬一……”

蔣攸寧打斷她消極的猜測:“你現在還在醫院?”

“嗯。”

“有沒有戴口罩?”

“……沒有。”

他語氣凝重:“某些特定病原體導致的肺炎是有傳染性的。”

“我沒有接觸病人。”於燕說。她只是和他家屬在一起,“應該沒關系,醫生沒提到會傳染。”

“沒提到不代表沒可能,病人不是被隔離了?”

她沒有全程聽診,也沒有直面醫生,消息不一定準確,而就算醫生不說也有很多種原因,沒經驗的不敢說,有經驗的擠著說,說錯了容易被人抓住把柄,說重了則難免引起恐慌,蔣攸寧知道,無論哪種,透露出的信號都是不確定。

不確定比確定更讓人憂慮。

他沈聲交代:“你記著,回去路上去藥店買些口罩和酒精,出門時一定要隨身帶。待會兒回到家先換衣服,務必把手臉洗幹凈,知道嗎?”

他如此鄭重,於燕不敢不聽話:“知道了。”

再聊幾句,她聽見那邊有少年人的歡呼和小孩子的笑聲,便掛了線。正好旁邊的家屬們也準備離開,批發大王的妻子王紅跟她說了不好意思,采訪無法進行,她還要回家照顧孩子,於燕知道治病要緊,哪裏會放心上,只把蔣攸寧囑咐她的話告訴了她和其他家屬。他們感激地看她一眼,卻又很快陷入唉聲嘆氣,事實上,無論是誰生了惡病,進一次醫院都得扒一層皮。按照規定,隔離病房不允許陪護,他們需要回去準備生活用品,或是休息完明天再過來。

人一散,於燕和同事小吳也沒理由再待下去。小吳打著哈欠:“我現在又餓又困。”

其實他們不必跟過來,小吳是被她拖累了:“那你急著回家嗎?不急我請你吃飯。”

“吃吧,吃飽了更好睡。”

兩人開了公司的車,去附近的小店吃了一輪滿足。於燕前兩天剛收到駕照,回去路上就搶了小吳的方向盤,等她開到目的地,小吳也睡著了,冷不丁被她叫醒,小夥子懵了兩秒才露出憨憨的笑。

“於姐,你把車開回家好了,明天再還,老孫那邊我會補手續的。”

於燕點點頭,回家路上先去了藥店,等到收拾完畢躺在床上,她拿過抽屜裏的小木盒,那裏面放著爺爺的木雕,奶奶的梳子,以及父母的結婚證件照。

即便來到了漢城,距離更近,冬至這天她也沒能回去看他們。

很可惜,又好像沒那麽可惜。習慣了去哪兒都帶著這些小玩意,就覺得他們從未離開。

睡下的那刻,她忽然想,或許有一天,她能和蔣攸寧一起回趟遙省。



蔣攸寧接完於燕的電話,思前想後許久,還是不太安心。也是接連幾天問起她一切都好,視頻裏的她還是生動活潑,才覺得自己大驚小怪。也是,如果事情的確反常,醫生會上報醫院,醫院再上報疾控中心,他離得遠,又未知全貌,不該讓無謂的猜疑占據上風。

然而,此時的他還無法預知,那座城市正醞釀著一場怎樣的風暴。

於燕被叫進辦公室那天,離陽歷新年還不到24小時。李望榮的辦公室難得擁擠,他也難得動了肝火,扯著嗓門:“一個個的都是老手,怎麽會犯這種低級錯誤,時政新聞,時政新聞,只碰實時不碰政,熱點可以追,可以搶,涉政的就只能轉發,擦邊球打不了就不要打,這些我有沒有強調過?”

新媒體部的負責人站在最前面,一聲不吭。

“直接責任人和領導扣五百塊工資,檢討明天交上來,其他人引以為戒,再有類似情況發生,直接做開除處理。”

周遭的氣氛一時凝固,到最後還是門邊的幾個先退出去。李望榮看見於燕,沖她招手:“進來。”

於燕本來叫慣了老李,這下也哽在喉嚨。李望榮喝了口茶:“都說年輕的隊伍有朝氣,結果一批批的都我來帶。”

他看她:“周宏斌的采訪是不是沒戲了?”

“他病得很嚴重,現在還在ICU。”

“什麽病?”

“肺炎。”

李望榮眸子一深:“你記得我前兩天駁回小鄭的短報道是什麽嗎?”

“記得。”

“節後就是兩會,網上輿論風口收緊,當地的新聞媒體註意力都往會議上靠,有新聞被遺漏,或被壓下,都很正常。”

“但問題是本地媒體面向漢城及周邊,我們面向全國。”

“所以才要更加謹慎。”他問,“你元旦如果有時間,可以去調查一下。”

“那我去問小鄭拿資料。”

“不用,他給我了,我直接發給你。”他點開電腦桌面,“聽說你男朋友是醫生?”

“是。”

“有專業人士的幫忙,至少我們自己不會被輕易誤導。”他語氣並不輕松,“發消息的醫生在業內有一定名氣,他的言論引起了很多關註,如果他是嘩眾取寵,那麽我們及早澄清,如果事實如此,他可能會面臨一些困難。”

於燕看著他,忽然產生一種久違的冷靜和嚴酷。

李望榮意有所指:“媒體要發揮它的喉舌作用,但有時出了事,最輕易也最直接的阻撓就是扼住喉舌。”

於燕點頭:“我明白的。”



於燕見到那位小有名氣的楊醫生時,他還在醫院值班。

直到中午放飯,於燕才得以和他交流。他面前是份一葷兩素的快餐:“你們是第一家找到我的媒體,很好,我們要一起重視這件事。不只是我,我的同事、同行也這樣認為,不然他們不會轉發,何況病原體篩查的結果出來就是SARS,我絕對沒有P圖。”

於燕想起他發在朋友圈的消息和截圖:“方便透露一下是哪家醫院,哪位醫生做的檢查嗎?”

“當然可以。”他掏出手機,“這是我們醫院的感染科醫生收治的,這是中西醫結合醫院的,我可以把聊天記錄發給你。”

於燕記得批發市場的那幾位經營戶就是進了中西醫結合醫院檢查,而楊醫生所指的危重病例之一,很可能就是批發大王周宏斌。她感覺很多東西在慢慢串聯,可是串聯的引力似乎還沒有那麽強大。她繼而問道:“您一直強調確診,但醫院並沒有發出相關的警示。”

“這要有一個過程。從下到上的傳達,從上往下的驗證都需要時間,但我們慢,病毒就快,這是比賽,會死人的,我有很多同學都是臨床醫生,他們在前線接觸到病人,必須高度警惕,萬一災難重演呢?我們不為其他人負責,也要為自己負責。”

“所以您在很多醫學交流群裏都發布了這一消息。”

“是啊,前線得有哨兵啊。”

“楊老師。”有同事急著叫他,他匆匆扒拉兩口,“你還要什麽資料,我發給你,微信上聊行嗎?”

於燕點頭說行,回去之後給他發了多條信息,卻一直沒得到回覆,直到傍晚,同事群裏發了本地新聞的推送截圖:漢城警方發布通報稱,一些網民在未經核實的情況下,在網上發布、轉發不實信息,造成不良社會影響。公安機關經調查核實,已傳喚相關違法人員,依法對其進行了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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