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砂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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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攸寧本想帶她去自己熟悉的粥店,於燕卻被路邊的一家砂鍋店吸引。

那砂鍋店的招牌上閃著跑馬燈,門外立了個彩色的廣告柱,帶有上世紀鄉鎮理發館的覆古風,在一眾社區小店裏顯得格外醒目。

“我們吃這家?”

蔣攸寧看著裏面的食客:“會不會太吵。”

“不會。餐館越熱鬧,味道越不會讓人失望。”

蔣攸寧只好跟她進去,發現砂鍋是自助的,跟麻辣燙的形式差不多,自己裝好拿去稱重算錢。幾十平米的小店,收銀臺前竟然排了條不短的隊伍,於燕雙手捧著菜盆,一邊移動一邊擡頭看上面的菜單,各種鹵味的旁邊都標了個大拇指,她問:“要不要試試?”

“不試。”

於燕看他碗裏的蔬菜:“這些一燒就軟塌塌的,沒分量。”

“我夠了。”

好吧。於燕看著自己葷素搭配滿滿當當的一碗……相比之下,她是不是吃得太多了?

老板娘先給於燕稱重:“二十二。”

蔣攸寧把自己的遞上去,掃碼付錢:“一起。”

老板娘轉身把東西疊到後廚的窗口:“號牌拿著,大概十分鐘出餐。”兩人便找了個角落位置坐下。

於燕見他的眉頭自進來就沒舒展過:“怎麽了,你是覺得這裏不衛生嗎?”

“她把盆底直接蓋到了菜上。”

“這有什麽關系,煮煮就消毒了。”於燕拿紙巾抹擦桌面,“我看醫院後門那邊有小吃攤,衛生條件也不怎麽樣,你都沒去吃過?”

“很少。”

“試吃的味道如何?”

“還行。”

“你的還行應該是很好的意思。”

“?”

“因為感覺你標準很高。”

“……衡量食物的標準?”

“不止,對環境、工作,以及人。”她勸他,“高標準固然是好的,不過,就拿食物來說,衛生條件和成品的美味程度不一定成正比,碳水、油脂和糖分往往帶來最原始的快樂。”

她轉頭,看見鄰桌的大哥吃了半碗砂鍋粉,正在專心啃鴨頭,他一邊辣得擦汗一邊嘬手指,十分津津有味。

她轉過來,不免輕輕笑了。

“你好像心情不錯。”蔣攸寧看著她含笑的臉龐,不知怎麽,積累一天的疲憊也慢慢卸下,“要給你點一份嗎?”

“不用。雖然順利完成采訪能讓人胃口大開,但我能把那份加量砂鍋吃完就很好了。”

她給他倒了杯白開水:“對了,你不是有話要問我嗎?”

蔣攸寧往後靠:“你剛才沒提起老師受傷的事。”

“其實我想問的,但我之前答應過胡主任,采訪不能涉及那天的傷醫事件,加之院辦秘書又陪了一個下午,所以……”她露出無奈的表情,“就算了唄。”

“但你對此很關註。”

“那又怎麽樣,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打工人還談什麽自由。”她想到什麽,忽然問,“你是覺得我會趁機試探戴教授的態度?”

蔣攸寧沒做聲。

於燕擺弄著手裏的號牌,想起剛見面時戴教授的自嘲:

“他們說我是腦震蕩,興師動眾地拍了片子,還要給我戴頸托,配特護,我說通通不要。”

他像一個躲過大人嘮叨的孩子:“雖然我身體算不得強壯,但幾下拳頭還是挨得起的,何況不用上班,能放半個月的假,反過來想想還是我的福氣嘞。”

他說得俏皮,於燕當時一笑置之,眼下卻忍不住問:“你們真的忙到連家裏也顧不了嗎?”

“不至於。”

“那戴教授的妻子說她一年到頭也見不了他幾次。”

“因為早出晚歸,作息基本錯開。”

“那你呢?”

蔣攸寧看她:“我還沒成家。”

“你和戴教授的女兒關系很好。”

“我們是同學。”

“……哦。”於燕低頭喝了口水。

“誒誒,讓一下,小心燙。”老板娘送上砂鍋,於燕抽了筷子,轉移話題,“我聽戴教授說,你最近有官司纏身?”

蔣攸寧意外老師連這個都跟她提,看來他們的談話內容遠比他想象的要多:“有是有,但還沒纏上。”

於燕來嵐城的次數不少,結識了各行各業的人:“如果你需要找律師,我可以幫忙。”

“不用,我有同學前些年轉行開了律所,專攻醫療官司這塊。”

“做的很成功嗎?”

“名氣挺大。”

“你和他經常聯系?”

“?”

“我不是說你麻煩多到要經常找他,我只是覺得……”於燕解釋說,“醫療行業的人員轉行應該挺困難吧,這兩年非法本的考生想參加法考都得越過高門檻,你那個同學顯然是個優秀且難得的成功案例,說不定……”

蔣攸寧看穿她的心思:“你還真是隨時隨地都在挖掘采訪素材。”

“素材當然多多益善,指不定什麽時候能用上。何況,人脈資源是各個行業都需要的。”

“你很喜歡跟人打交道?”

“看情況,我喜歡跟容易打交道的人打交道,那些難纏的,脾氣不好的,我當然敬而遠之。”她探究地看他,“不過,好在我們還能選擇,但你們醫生是不管什麽病人都得治,相比之下,你們的風險比我高多了。”

蔣攸寧沒接話,默了會兒,說:“其實也會有不想治的。”

“那怎麽辦?”

他佯裝輕松:“不怎麽辦,就告訴自己在積德行善,多做一件好事,以後就少碰見一次。”

“這方法好,或者,你幹脆把他當成怪獸,打完了你就通關升級。”

蔣攸寧這回是真心實意地笑了,於燕也陪著他笑,只是很快地,他嘴角的弧度漸漸淡去,語氣低沈:“難纏的終歸是少數,多的是難治和治不好的病人。”

那些沒日沒夜躺在ICU的,今天剛住院明天就突然離世的,因為家境拮據被親人忍痛帶回的……蔣攸寧想起下午那個去世的老人,入院後堅持了十二天,家人痛哭權衡後還是要求撤下了呼吸機。

醫學不是全知,也不是萬能,醫生雖然比普通人多了很多知識,但考慮各種現實因素,他們能做的十分有限,遑論現有的醫學探索成果不過是生命科學中的冰山一角,比起治愈的欣喜,更多的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挫敗。

於燕察覺他突然的沈默:“抱歉,我的話是不是太多了。”

“沒有,是我走神了。”

“那……你還有問題問我嗎?”

蔣攸寧吃了兩口:“李曉玲的醫藥費是你付的?”

“你怎麽知道?”

“你下午沒去醫院,她母親找護士問你的聯系方式,說要把錢還你。”

“我不用她還。”於燕不解,“她哪裏來的錢?”

“不清楚。”

“她如果一直拖著不付,醫院會給她繼續治嗎?”

“不一定。”

“那你是她的主治,你要對此負責……”

“先吃東西吧,”蔣攸寧打斷她,從兜裏拿出手機。

於燕看著他的臉色瞬間嚴肅,直覺電話那頭傳來的是壞消息,果然,他邊聽邊快速地咀嚼,然後放下筷子:“好,馬上到。”

“是醫院有事?”

“嗯。”蔣攸寧起身,“用不用送你?”

“不用。”於燕示意自己的大鍋,“我還沒吃完。”

“那你慢慢吃。”

“嗯。”於燕的指尖觸到砂鍋沿,感到些許溫熱。她覺得自己該說些什麽,但話到嘴邊卻只是,“那……再見。”

她說得輕,笑意有些勉強,蔣攸寧深深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很快走出店外。

於燕的視線從門邊的廣告燈柱收回,對著熱氣騰騰的砂鍋,莫名沒了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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