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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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燕一楞,很快明白他在道什麽歉:“原來你記得啊。”

“為什麽會不記得。”蔣攸寧把棉簽遞給她。

“……這個頭太小,堵不住。”

“沒讓你堵,血量不大,擦幹凈就行。”

於燕接了,轉了轉沒看見照臉的地方,單手去包裏拿了鏡子。血是醒目,但的確只流了一點,剛才拿手摸的時候暈開了些,看上去有些狼狽。

蔣攸寧坐回電腦旁:“知不知道急診在哪?”

“知道。”

“下去看看。”

“……你昨天不是說骨頭沒斷嗎?”

“沒斷和傷著是兩回事。”

“算了,就不給急診醫生添麻煩了。”她之前不是沒流過,睡得少加壓力大,頭疼上火內分泌失調都找上門來,但只要休息夠了就沒大礙。她再捏了會兒鼻子,感覺止住了,便用紙巾包了棉簽扔進垃圾桶,出去找洗手間。

等到洗幹凈出來,她經過護士站,見羅丹丹開始解頭上的發網:“你要下班了?”

“對啊,十二點半了,剛和同事交接完。”羅丹丹不知道她為什麽還待著,“你真的不回去嗎?都累一天了,後半夜很難撐的。”

“沒事,我能堅持。”

“好吧。”羅丹丹和她再聊了幾句就回宿舍,於燕回去時見蔣攸寧不在,有另外的醫生在桌前整理東西,整理完看了她一眼,也沒問什麽就走了。

於燕不知道蔣攸寧去了哪兒,但要她猜,或許是在某間病房裏忙碌。

過道的燈已經調暗,加床的病人也都躺下休息,但偶爾傳出的騷動,突然猛烈的咳嗽,以及隱約可聞抱怨的抽泣,都變得突出和鬧心。

她在門口站了會兒,覺得自己和這裏格格不入,可要讓她現在就走,又有些不甘。

她走到護士臺尋求幫助:“麻煩問下,我電腦快沒電了,能用下辦公室裏的插座嗎?”

護士看了她的證明:“能用是能用,但你不要坐醫生的辦公位。”

“好的,謝謝。”於燕關上玻璃門,搬了張凳子坐在墻邊。

如果她是住院的病人,她可能到現在也沒睡著,人在生理痛苦和心理失調的情況下會做出哪些反應?而如果她是值班的醫生,在深夜也要不間斷地保持警惕和清醒,又該有多難?

她親歷的經驗異常單薄,所以只能盡量讓自己精神緊張,從而更貼合他們的狀態。



蔣攸寧回到辦公室時,於燕正在打字。

她沒用桌子,一只腳踩著凳子的橫杠,勾著腿頂住電腦,兩只手則飛快地敲著鍵盤,時不時地扶一下眼鏡架,看上去十分專註。

蔣攸寧想起胡先鋒跟他說的,那位於記者會來住院部了解老師的工作環境和日常狀態,院辦就給她開了綠色通道。他本來還覺得這記者挺真誠,但現在不無疑惑——她的了解需要守在醫院這麽久?而她似乎對老師的研究成果並不感興趣,而是一直在問很多無關的問題。

於燕正在梳理剛才的大綱,面前突然多了張紙條。

紙上是好看的行楷,運筆幹凈有力。

她擡頭,看見不知何時出現的蔣攸寧:“這是……”

“你不是要查嗎?”

“哦,”她忙接過,心想,原來醫生不是只會寫病歷本上的天書。

“你可以坐那。”蔣攸寧指了下裏間。

“沒事。”於燕換了只腳,連上醫院的公用WiFi開始上網,蔣攸寧則繼續修改論文。過了會兒,他起身倒水,見她不知從哪兒變出來一盒小零食,一邊盯著屏幕,一邊心不在焉地往嘴裏送。

於燕察覺有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擡頭和他四目相對,心虛道:“打擾到你了?”

“沒有。”

於燕默默把紙盒蓋上。

在工作時進食是她想改但改不掉的陋習,尤其是思路梗住或是遇到麻煩時,她找不到其他解壓的方法。好比現在,她翻看了幾篇關於這個病癥的論文,明顯感覺隔行如隔山,很多篇從摘要部分就超出了她的認知水平。

她看著那些專業術語和各種數據、縮寫,感覺腦子裏有座活火山在蓄勢待發。

“蔣醫生。”

“?”

她見他在揉眉心,想是看電腦看累了:“我能請教你幾個問題嗎?”

“你問。”

“馬爾尼菲籃狀菌感染能治愈嗎?”

“嗯。”

“我看資料,它是條件致病菌,通常發生於免疫功能嚴重低下的患者,如CD4細胞計數低下的HIV感染者……李曉玲有艾滋病?”

“沒有。”

“那她有沒有自身免疫性疾病……”她看了眼屏幕,“癌癥及糖尿病?”

“沒有,常見於不代表只發生於。免疫功能正常的人也可能感染。”

“可這種概率很小。”

“是很小,但她從遙省過來。”

於燕疑惑:“你的意思是她可能接觸過竹鼠?”

“……什麽?”蔣攸寧沒聽清。

兩個人隔得太遠,於燕摘下眼鏡,合上筆記本,走過去重覆了一遍。

蔣攸寧回答:“她自己說沒有。她爸媽常年不在家,也不了解情況。”

於燕好奇:“難道你在排除了艾滋及其他基礎疾病後,僅僅因為她是遙省人,就確診了她是馬爾尼非籃狀菌感染?”

“最初只是猜測。確診是在入院48小時後,當中做了很多檢查。”

“檢查很貴吧。”

“因為多,所以加起來不便宜。”

於燕想,大概就是這些檢查先把李曉玲一家嚇住了。她坐到蔣攸寧旁邊的空位上,他卻開始敲打鍵盤。

“……”

“問完了?”

“還沒有。”於燕想到他明天休息,只好厚著臉皮抓住機會。蔣攸寧把確診後的治療過程簡單說了遍,又告訴她病菌的培養要七到十四天,檢驗科也是最近才找到關鍵性證據。

“但你的治療不是找到證據後才開始的。”

“嗯,抗真菌治療進行得比較早。”

“這樣做符合規定嗎?會不會有風險?”於燕試探道,“我聽說你和戴醫生吵過架。”

他轉頭:“聽誰說的。”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他意見不合。而期間李曉玲病情惡化住進MICU,這和你們的爭吵有關系嗎?”

“如果你說的吵架是我和老師的探討,我不知道你具體指的是哪次。”

“你們對她的病情進行的關鍵探討是哪次?”

他依舊思考了會兒:“應該是關於兩性黴素B的使用。因為它有很大的毒副作用,而我一開始就主張靜滴,老師認為我的做法比較冒險,所以沒有達成一致。”

“後來呢?”

“他同意了。”

“為什麽?”

“因為李曉玲的肺部感染已經很嚴重,病菌甚至開始啃噬她的腎臟和皮膚,而兩性黴素B口服和肌肉註射用藥後的吸收效果差,且不穩定。靜脈給藥後在體內也不容易擴散進入體腔及腦脊液中。”蔣攸寧略微皺眉,找到小劉論文中一個明顯的邏輯錯誤,做了具體的批註。

於燕不敢出聲,等他做完了,才聽他開口:“相比之下,靜脈滴註後血中濃度能達到有效藥物濃度,例如靜脈滴註1毫克每升,血中濃度可達0.3到3.5毫克每升,24小時後仍可達0.03到0.6毫克每升,血漿蛋白結合率也比其他方式要高,所以……”

他再次轉頭,真誠地問:“聽得懂嗎?”

“……不太懂。”於燕老實交代,這人的腦子像個數據庫。她挫敗地嘖了聲,“大體意思就是靜滴風險大,但效果好,所以你堅持這個方案,是吧。”

蔣攸寧安靜地看著她:“是。”

“所以你和戴醫生是在探討這些。”於燕豁然的同時也有幾絲失望。她想,或許是她這兩天把重心轉到李曉玲一家,總是站在他們的角度想問題,所以才忍不住猜測是不是醫生的診療有了失誤才引起家屬的不滿,以致悲劇發生,可如果醫生沒有錯……

她想起入行時老師教她的話:凡事有三面,你的一面,我的一面,以及事實真相的一面。

那她現在是不是還陷在“我的一面?”裏?

不等她再次開口,蔣攸寧以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她:“我剛才提的這些,是我和老師在李曉玲病情惡化後進行的應急討論,不是因為意見不合治療失誤才導致她進MICU,至於他父親動手打人和意外去世,也跟這件事沒有關系。”

於燕被他戳中心思,不免意外:“我……”

“我不管你是出於什麽目的在跟李曉玲和她媽媽套近乎,但我得提醒你,你的工作是采訪戴醫生,就算你同情她們母子的遭遇,要找所謂的真相,也請你尊重客觀事實。”

蔣攸寧捕捉到她臉上閃過的一絲難堪,像是印證了他的某種猜測,這讓他的語氣冷硬了幾分:“時候不早了,請問你對我的采訪結束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春天見》中涉及的所有病癥、醫療術語及各項相關數據僅作服務劇情之用,多臆測,非權威,不可信,錯漏之處懇請各位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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