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水果

關燈
副主任陳壽益在早會上宣讀了科室內部的自查結果,初步判定戴煥中對患者李曉玲的病情評估到位,診療過程合規,不存在差錯及過失。

“醫務科早前已去病案室調取電子病歷,相信調查結果出入不大。”陳壽益拉低話筒,語氣威嚴而略帶安撫,“醫院會在上午發布情況說明,我希望大家不要私下討論,一切以最終通報為準。”

散會後,他留下當天在事故現場的醫生以及大小醫護領導進行簡短座談。蔣攸寧還是坐在第二排的位置,聽他說什麽意外難免,絕大多數的家屬還是通情達理的,不要因此鬧情緒,發牢騷,無外乎又在鞏固他們的職業信心。

信心是這麽容易鞏固的嗎?

他不由得想起昨天陶鐘給他發的圖片,白底黑字寫著一長串等式:5年本科+3年碩士+3年博士+3年規培=14年當上主治,主治+學術論文+科研課題=19年的副主任醫師,5年副主任+論文+課題+經費+各項帶教+N多資質=24年的主任醫師,到最後,主任醫師+患者一刀/當當兩榔頭=死了。

這等式將醫生的職業規劃變得具體可觸,然而事實是,大多數醫生的職稱被卡在了中級。蔣攸寧從實習的第一天就知道,醫生的醫術和職稱、道德也許不能成正比,但醫生對患者的體諒程度一定與患者的理解力和配合度相關。可如果付出和回報是相對的,那為什麽患者能挑選醫生,醫生卻不能選擇患者?遇到不想治的,治不好的,怕他找自己麻煩的,不治行不行?

“當然不行。”戴煥中曾笑著回答他,“遇到難纏的患者是概率問題,選擇患者則是職業道德問題,前者考驗你的意志,後者吞噬你的初心。”

“初心不會變嗎?”

“會變。但高強度的工作已經替這個行業篩選掉了部分輕易變心的人,所以不變應該是常態。當然了,這種篩選是殘酷和不合理的,但不能否認它的確提高了準入門檻,所以,我相信那些願意選擇醫學專業並堅持從醫的人,至少比別人多了一份勇氣。這份勇氣會幫助你理解人生而平等,也會幫助你克服趨利避害的本能,它會讓你知道,當醫生是快樂的。”

他說這話時聲音變低,眼神卻十分明亮。蔣攸寧起先只當他勸說和鼓勵自己安心工作,但這幾年下來,每當他疲倦或是遇到難事,總會試著尋找所謂的快樂在哪,而他也漸漸明白,尋找的人不止他一個。好比陶鐘把那張圖發給他之後,半小時後的朋友圈是可樂和黃燜雞續命;前兩天被導師罵哭的規培生,會因為被患者叫小教授而傻笑臉紅;整天抱怨工資低的老趙,今天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給大家發地瓜幹:“楊老太昨天覆診,特地從老家帶的,純天然綠色食品。”

想到這些,蔣攸寧的心情就慢慢舒展。也許這些細碎的快樂在某某醫生同事被患者打傷的消息面前顯得那麽不值一提,但快樂是豐富的,痛苦是稀有的,人總是善於從快樂中汲取克服痛苦的力量。

“蔣攸寧。”陳壽益看著這個年輕人,“我剛才說什麽了?”

“過兩天科室會派代表去看望戴老師。”

“還有呢?”

“做好李曉玲家屬情緒安撫工作,讓她盡快同意辦理火葬手續。”

“……”陳壽益看他,“你倒是都聽見了哈。”

護士長也好奇地看他一眼,敢情這人全程沈默,卻壓根沒走神。

蔣攸寧喝了口水,又聽陳壽益說:“除此之外,你要就上次患者家屬鬧事以及這次戴主任受傷的事寫兩份說明,下周科室開展自查自糾,主題是醫患交流中存在的問題和改進技巧,你要做反思發言。”

“……”蔣攸寧點頭允諾。



從會議室出來,蔣攸寧開始了上午的例行查房。戴煥中不在,他手上的病人就由科裏分給其他主任醫師,交接之後的查房隊伍也有所調整。結束後,他正要回辦公室,有護士跑來說張梅不讓人進病房。

明明剛才還好好的。

他皺眉,過去才知有晚報的記者要采訪她。

“記者來的時候她正好在打開水,他們要進病房,她不讓,他們問她李國生的事,問她醫院的通報是不是真的,為什麽不起訴醫院,她就火了,罵走他們後堵在門口誰也不讓進。”

蔣攸寧聽完,耐心地跟她解釋清楚:“別人不能進,醫生和護士,還有同病房的家屬可以,他們不會告訴曉玲她爸爸的事。”

她看著他,眼神排斥而警覺,但到底沒再阻攔。護士進去餵完藥,出來不免埋怨了她幾句,她就委屈地要掉眼淚。

“大姐,你讓蔣醫生去忙,我和你保證,護士不會到你女兒面前亂講。”護士長過來幫忙,“我們先替你瞞著,等她恢覆好了,你自己跟她說行嗎?”

“……”

“蔣醫生下午還有門診,你抓著他他怎麽給別人看病呀。”

張梅沒說話,慢慢松開了蔣攸寧的手。



於燕計劃在醫院待夠二十四小時,五點半就進了急診大廳。七點半,門診醫生上班,她在門診樓的呼吸內科待了四個小時。

前段時間的倒春寒來得又兇又猛,呼吸科的醫護人員也開啟了連軸轉模式。於燕看著顯示屏上不斷滾動更新的號碼,連座位也不敢占,只靠著過道欄桿,看著各年齡段的患者進進出出。

快到十二點,等待叫號的患者還坐了三排,於燕記下診室數量和就診人數,粗略估算,一個醫生大概要看40+,平均六分鐘一個,專家門診掛號費貴,給患者的時間也不寬裕,人均不過十分鐘。

醫生還沒休息,她卻可以先去吃飯。她的生物鐘長久以來是晚睡晚起,規律的只有中餐和晚餐。昨天一頓火鍋吃得她心滿意足,扛餓到現在,就只點了份清淡的雲吞面。

按照計劃,下午和晚上她都要在住院樓度過。她本以為院方發布通報後會放松管理,誰知今天更嚴,她拿出院辦開的臨時證明進到七樓,去護士站打聽情況,可惜開局不順。

“又來了,人家裏出了事你們就這麽關心嗎?這裏也不是旅游觀光點,至於一批又一批嘛。”

於燕被護士一通牢騷噴得尷尬不已,又見另一個護士過來:“說不通的,怎麽勸就是不簽字。”

“難怪戴教授和蔣醫生那麽累,跟他們講李曉玲什麽病,用什麽藥,第二天又忘了,她媽媽本來還好的,現在越來越像她爸爸了,脾氣急了喉嚨也響。”

“那等蔣醫生下門診吧,她聽他的話。”

“問題是太平間只催我們,又不會去催蔣醫生。”護士輕聲吐槽幾句,沒註意張梅不知何時跟了過來,“怎麽了,有事按護士鈴。”

張梅眼裏還有淚花,輕輕說了句什麽。

“水果刀?”護士立刻警覺:“這兒沒有。”

張梅提高音量,著急地說出一連串方言。

“你說普通話呀。”

“她問你有沒有水果刀,鞋墊和打火機。”於燕說。

“沒有,都沒有。”

張梅擺手,忽然啊一聲,坐到地上大哭,於燕過去扶她,護士們也走出來幫忙:“大姐!”

於燕扣住她不斷捶頭的手,從她囁嚅不清的語句中分辨出:“我要給國生削蘋果……五塊錢一斤他都舍不得買,不吃到怎麽上路啊……”



蔣攸寧六點下了門診,去食堂用完飯,回到住院部天已經黑了。

他今天有通宵班,零點過後可以睡覺,但病歷沒整理完,小劉讓他幫忙改的論文還沒看,如果今晚不出狀況,他努努力,應該能在明早交差。

他回到辦公室,工位上擺了杯奶茶。

“誰過生日?”

“護士給的。”同事說,“病人家屬送的吧。”

他不喝飲料,拿出去放回護士站,護士忙擺手:“別呀蔣醫生,被值班長看到要說的,這杯多出來給你,我們的早就喝完毀屍滅跡了。”

“那你們收家屬東西不會被說?”

“不是家屬,是記者。”

“記者?”他下意識擰眉,又聽她解釋,“上海來的,有院辦開的證明,她來這裏搜集資料,也是李曉玲媽媽老鄉,巧的是她倆好像認識,說了好久的話,甚至還陪人去了太平間認遺體。”

半個多月以來,蔣攸寧沒聽說過李曉梅父母有親戚朋友,哪裏來的老鄉?

他的臉色更差:“人呢?”

“剛才在病房,這會兒不知走了沒……喏,過來了。”護士轉頭,瞧見於燕和同事正往這邊走,手裏還拎著外賣盒和幾袋水果。

“這些你們分了吧,”她把水果切的袋子遞給她,“值夜班辛苦。”

“不辛苦,我四點半才換班上來的。”說話的正是昨天那個叫她大姐的小護士,“於記者,你今晚真的要待在這兒嗎?你沒有陪護證,沒有床睡。”

“我看情況。”

“早點走吧,上個月電視臺來拍嵐城名醫節目,趁著中午休息,半小時不到就取完景走了,你怎麽搞得跟體驗生活似的。”

小姑娘自來熟得可愛,於燕笑了笑,正要往病房去,卻聽有人叫她。

那或許並不是叫她,因為他只是誒了一聲。

但她還是回了頭。

“你哪位?”她語氣不善。

於燕第一次覺得近視是件很令人抓狂的事。她走近,瞇了瞇眼,看清他的胸牌。

於是擡頭,撞進他那雙嚴肅而深邃的眼。

“哦,蔣醫生。”她把右手的袋子移到左手,從外套兜裏掏出剛才的證明,“我是風相雜志的記者,我叫於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