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時候的我們對這個世界還會有些陌生，可能因為生活得不夠久，經歷過的還不夠多，所以總會做出許多各種各樣的傻事。長大之後我們想起這些事情可能會懊惱，大多數時候都忍不住要笑，因為啊，經歷完了這些傻事，我們才算真正看過這個世界，才會形成一個屬於你自己的世界觀。

林語青在那個時候真的是非常不懂事。她根本就不明白愛情是什麽，卻一心想要體驗一次她想象中的愛情。所以，當鄧航答應送她回家的瞬間，她幾乎要飛起來。

“我去跟他說句話我們就走。”鄧航剛說完這句話就拉住了走過來的尹北河，問他：“後天聖誕節想要什麽禮物？”

聽到這裏，林語青剎那間就不開心了。本來以為鄧航只是跟他說一句道別的話，沒想到居然是問他想要什麽禮物！男生之間還要送什麽禮物？他怎麽不問問我想要什麽禮物？真是過分。幸好這個男生還算識相，說自己不要禮物。不然真的會被他氣死。可是馬上鄧航又抓住了那個男生的手腕！林語青有點呆不下去了，她不懂鄧航這究竟是什麽意思。在自己的推理中鄧航喜歡的不是我林語青嗎？現在怎麽能抓別人的手腕？就算是男生也不行！

幸好鄧航馬上就說要走，林語青松了一口氣，急忙跟上了鄧航的步伐。

冬天，南方的夜晚是看不到什麽星星的。晚上的溫度也隨著太陽的下落而降得更低，林語青緊了緊脖子上的圍巾，趕緊加快腳步。鄧航的腿太長，不快點走會跟不上。

沈默的夜裏至少還有風吹過街道，老鼠迅速橫穿街道馬路的聲音，而沈默的兩個人卻只有各自的呼吸聲。林語青有些窘迫，她想找些話題來跟鄧航好好聊聊，拉近一些兩人的距離，最好相談甚歡難分難舍。可是，鄧航沈默地走得飛快，臉上的表情分明透露著不開心，林語青再怎麽想開口也不好意思。就這樣各懷心事地走了很久，林語青一路都在計算著回家的路程還有多遠。越走她越心慌，越走她越著急，盤算著過了這個街口就快要到家了，再不說幾句話就來不及了，好不容易有這樣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白白浪費了自己估計會躺在床上哭三天三夜都不算完。她終於下定了決心，小碎步趕上走在前面的鄧航，羞怯地開口：“嗯…請問…”

“怎麽了？”鄧航疑惑地轉頭看著她，依舊是一副不太高興的模樣。

林語青低頭一笑說：“沒什麽，就是問問你...剛聽你問那個男生聖誕節的事…所以想問問你聖誕節…你有安排嗎？”

鄧航一聽，這種問題那是一定要說有安排啊，不然肯定會後患無窮啊！他抱歉地笑了一下，回答林語青：“不好意思啊，已經有安排了。”

林語青一聽這句話，失落夾雜著憤怒頓時湧上了心頭。沒談過戀愛的女生不清楚愛情長成什麽樣，只知道我喜歡你，也不問別人是不是也喜歡自己就要自以為是地以為自己可以占據別人的導向地位，一廂情願地要接管別人的所有事，其實在別人的眼裏，會讓人家平添許多困擾，人家還會覺得，這就是個傻子。林語青此刻就是這個傻子，況且現在在她的心中，鄧航已經是跟她兩情相悅的人了，只是還沒有捅破這層紙，現在自己已經低下頭來要約他出去玩，他居然拒絕，這真是有違常理！這就是林語青憤怒的源頭。林語青不甘心就這樣被拒絕，於是又追著鄧航問：“你是要跟那個男生去玩嗎？”鄧航聽了這句話，腳步頓了頓，沒回答，繼續往前走。林語青見他不回答，心中的火就燒得更盛了，她依然不放棄，繼續問：“他不是拒絕你不要聖誕禮物了嗎！你怎麽還要跟他有安排？”

鄧航本來就正因為尹北河不要他送聖誕禮物這件事而心煩，這下又聽到這個毫不相幹的陌生女生這樣問，氣更是不打一處來。他突然站定，怒氣沖沖地瞪了一眼這個在他看來根本不知所謂的女孩。

林語青也正怒火中燒，本想借此機會問個清楚，沒想到鄧航這一個眼神，把她嚇得楞在當場。她看著鄧航漸漸遠去的背影，再想起自己每天只能遠遠望著他的心酸，竟然哭了出來。先是小聲抽泣，再變成哽咽，最後發展成嚎啕大哭。這麽晚了，街上靜，鄧航又不敢走遠，怕她有個好歹。他知道她被嚇到了，但聽到她的哭聲，鄧航還是控制不住地罵了一句：“操。”然後不耐煩地走了回去。

其實林語青也不是真的被鄧航那一眼嚇得怎麽樣，她只是看著鄧航的背影，想起了自己這幾個月暗戀的過程。苦澀，心酸，好像都無法形容出那種心情。暗戀有多痛苦，只有暗戀過的人才會懂得。想想自己這幾個月的所作所為，每一秒都在想著那個人，每一秒都在為下一秒有可能見到那個人而欣喜和期待。她越想越傷心，哭得就越大聲。她被她自己感動了，她心疼她自己。

鄧航走回到林語青的身邊，蹲下，什麽也不說。林語青淚眼婆娑地看了一眼蹲在馬路邊的少年。他脊梁挺直，手指修長，側臉被暖黃的街燈照得沒有一絲瑕疵。她突然就鼓起了最後的勇氣。因為在她的心中，暗戀一個人，只敢偷偷摸摸地遠遠地看他真的是一件好懦弱的事情，她看不起這樣懦弱的自己，她迫切需要一個了斷。

決定之後，林語青輕輕拍了拍鄧航挺直的背，鄧航轉過頭來看著她。這樣一個對視讓林語青幾乎站不穩。日思夜想的人現在就在她面前，真摯地專註地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只有她一個人。

“現在，此刻，全世界，他只看著我一人。”林語青這樣想“就這一次機會，說出來，我不後悔。”

“你喜歡我嗎？”“我不喜歡你。”這兩句話幾乎同時在寒冷的夜空中響起。鄧航嘆了一口氣，呼出的白氣在冬夜裏像是開了一朵花。林語青死死咬住嘴唇，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掉下來，她迅速擡手，用校服衣袖擦幹。但是眼淚卻多得怎麽也擦不幹。那一剎那，她什麽都明白了，人家看她那一眼根本什麽含義都沒有，是自己異想天開自作多情。只怪自己傻。

但是不傻一次又怎麽會長大呢？若這是成長的必經之路，那麽就算傻，也是傻得可愛。

這些道理，很多人都懂，只是當時林語青經歷過的事情還太少，所以不明白。那個時候她只覺得，自己真是幼稚，真是丟臉，真是個傻逼。人就是這樣的，必須要經歷過一些傷痛之後才會學得聰明起來，但是等到真正聰明起來，一眼就可以看穿生活中的許多事情的時候，反而會更想回到那個什麽都不懂的，傻傻的年代。

因為那個年代，就是青春。

鄧航說出了自己想說的話，長舒了一口氣。不為別的，感覺好像是放下了負擔。的確，背負著不喜歡的人的喜歡，何嘗不是一種負擔？鄧航是一個正直的人，他不願意欺騙別人，就算是會傷害別人，他也不願意欺騙。鄧航想，現在話都說清楚了，也到了該走的時候了。他站起身來，剛轉身就發現林語青擋在了他的面前。林語青的眼睛紅紅，卻依然盛滿了倔強與不甘。鄧航有點不耐煩，林語青看出來了。於是她哽咽著說：“你別…別不耐煩…我就問你最後一件事…就這一件事…你回答我…我就死心了。”她說完，仰頭再次看向鄧航的眼睛與他對視，她告訴自己，不能哭，不能弱，要勇敢一點，不然就輸了。

年輕的時候好勝心很強，總以為什麽事情都要爭個輸贏。不服輸是個好品格，但這世界上並不是所有事情都要有個輸贏評斷的，也不是所有事情贏了就更好。

現在的林語青還很小，她根本就不懂這些道理，她只知道，無論是誰，她不能輸。

她梗著頭，眼裏再沒有剛才面對鄧航時的緊張與羞怯。她的眼裏甚至閃出不知名的光芒。鄧航看了這眼神都覺得有些不對勁，他沒有說話，沒有再動作，這個意思就是讓林語青還有什麽話就快點都說了。林語青顯然領會到了這個動作所傳達的意義，她想了一秒鐘，似乎還輕輕微笑了一下，然後用帶一點譏諷的語氣問道：“你喜歡那個男生吧？”

聽到這個問題，鄧航怔住了。這是一個問題嗎？作為一個男生是會喜歡上另一個男生的嗎？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他只知道，跟尹北河在一起相處，他很舒服。他很希望尹北河就在他身邊，陪他玩，看他打球，聊天，做任何事情。自己也非常樂意陪著尹北河工作，寫作業，發呆。鄧航不是沒談過戀愛，細數曾經喜歡過的女孩們，好像自己陪著她們的樂意程度，還沒有跟尹北河在一起玩來得高。這是喜歡嗎？

鄧航的腦海裏突然就浮現出了尹北河的臉。小小的臉，秀氣的鼻子，以及白皙的皮膚。眼睛永遠像是沒睜開因為缺少睡眠，但也有過活力百倍上躥下跳的時候。他笑起來眼睛就瞇在一起，嘴巴就咧得很開，兩排小白牙就健康地迎著陽光閃耀。但多數時候他都板著一張臉，不茍言笑地保護自己，卻怎麽都掩飾不了其實是一個善良的人。鄧航想，這樣一個人，任誰都會喜歡吧。若是我也喜歡，應該也不算什麽錯。

思量了片刻，鄧航望著面前倔強的，以為自己會扳回一局的林語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的眼神因為剛才的思考而溫柔了起來，好像一想到他，就掩飾不住笑意。鄧航輕輕拍了拍林語青的頭。

“對啊。”鄧航望向無盡的夜空，語氣溫暖又堅定：“我好像是喜歡上他了。”

一只野貓嗖地竄進另一個街口，一群老鼠嚇得四散而逃。一切都很自然。因為自然，而變得純粹。因為純粹，而引人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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