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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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爾加拉德沒想到能在伊姆拉綴斯的花園裏見到歐瑞費爾。

統領著西爾凡精靈的辛達國王坐在夜色中的觀景臺上,銀發在月亮的照耀下反射出仿如星星一樣的光澤,只要走近這裏就很難不註意到他——但是在這種時候,又有幾個精靈或人類想到要來這麽安靜的地方散心呢?所有人都在因即將到來的戰爭焦慮不安,他們並不膽怯,但緊張是另一回事。

而且之前暫停的聯軍會議進行的並不順利——這倒是吉爾加拉德意料之中的,不如說,歐瑞費爾與他產生分歧且並不退讓的事實,反而讓他松了一口氣。

當大綠林的旗幟出現在伊姆拉綴斯的山口、他們用國王之間的禮儀問候時,他仍然對大綠林的國王來到這裏這件事沒有產生什麽可以稱為真實的概念——他並非因歐瑞費爾同意加入聯軍吃驚,而是沒想過對方也同意了先行來到伊姆拉綴斯做布陣的會談,雖說在努門諾爾人的國家建立起來後,他們之間終於又斷斷續續的恢覆了通信,但從不說什麽多餘的話了——他從不知道刨除國王的身份後,歐瑞費爾還對他有怎樣的感想。

他從沒想過還能在這種地方見到他,畢竟知道他有這種習慣的只有歐瑞費爾,知道歐瑞費爾有這樣的習慣的也只有他。

最終,他只猶豫了片刻,仍像在林頓那時一樣坐到了歐瑞費爾身邊去。歐瑞費爾沒有轉向他,似乎只是安靜的看著巖壁上流淌的山澗。

他們沈默了很久,吉爾加拉德不時打量一下對方,歐瑞費爾但給人的印象已經和上一次他們相見時不太一樣,那不是面貌上的變化,他的長相仍然和吉爾加拉德在巴拉爾島上見過的那個辛達一模一樣,不同的是更深的東西,吉爾加拉德想。

在對方眼裏,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

畢竟,距離上一次見面已經是一千七百年。

就在吉爾加拉德以為這個夜晚就會以這樣的沈默結束的時候,歐瑞費爾突然看向了他,他們的視線猛然相對,吉爾加拉德楞了楞,隨後歐瑞費爾突然開了口:“在林頓的時候你至少提出要求比較直爽,在軍事會議上也用那種談話的技巧不累嗎?”

“你要在不開會的時候也談論這個嗎?”吉爾加拉德失笑,他覺得歐瑞費爾是認真的,但這個場合無論如何也不是適合在君主之間正式達成什麽協作的地方。

“不在這裏先談一談正事,我們都沒法說什麽別的。”歐瑞費爾似乎是在嘆氣,吉爾加拉德不能確定。“我沒有什麽埃利阿多的見聞能告訴你了。”

突然提及的過往讓吉爾加拉德楞了片刻才給予應答。

“你說得對。”他也嘆了口氣,“但是我說服得了你嗎?我們為什麽不能達成共識呢?”雖然是詰問,但吉爾加拉德語氣是輕快的,就像他甚至可能連歐瑞費爾要怎麽回應都想到了。

“我們為什麽一定要達成你的共識呢。”歐瑞費爾雙手交疊放在腿上,他們並排坐著,看著星鬥慢慢聚集在伊姆拉綴斯的上方。“你不了解我的軍隊,為什麽認為你就能成功的統領他們呢?”換一個立場來考慮,你難道會把你的軍隊交給我指揮嗎?歐瑞費爾沒有把話完全說明白,但他相信吉爾加拉德聽得懂。

“我不能。”吉爾加拉德搖搖頭,“但行軍要聽從統一的指揮,這畢竟是戰爭。”

“我沒有說過要拒絕聽從你的部署。”歐瑞費爾說,“但在戰場上,我必須能夠根據實際的情況做出調整,其中包括違背你的軍令細節的調整。”

“歐瑞費爾,但是——”

“也許我的選擇會造成更大的犧牲,也許不會,也許我能更好的保護我的人民,而你不行,無論結果如何,我的選擇是好還是壞,你的選擇是好是懷,都是戰爭結束時才能評判的。”歐瑞費爾打斷了他,“至高王,你不能用不可知的未來在這時約束我。”

聽到歐瑞費爾換了稱謂,吉爾加拉德知道這個話題暫時結束了,他幾不可聞地嘆息著,這樣想來,他從沒有真正的說服過歐瑞費爾,一次都沒有。

他們再次沈默了一會兒,但並沒有誰有離開那兒的意思,吉爾加拉德不知自己是為這種安靜感到驚奇而不願破壞它還是單純的想要留下點關於這一場景的回憶,他甚至已經不記得在得知那個精靈是歐瑞費爾之前,他曾對今日的情形是否有過任何憧憬。他知道芬鞏收藏著從邁茲洛斯那裏得來的每一樣失物,或許他父親的某樣東西如今也和那顆寶鉆一起沈睡在地心之焰的烈火中——他們是自幼起他對靈魂伴侶最直觀的認識,並想當然的為自己也幸運得可以擁有這樣的祝福而感到得意或驕傲。

但歐瑞費爾不是那樣的精靈,高傲的辛達仿佛待在那裏的意義就是為了打破他的期望的。

“我們的關系為什麽會是現在這樣呢?”

吉爾加拉德楞了一下,意識到他真的把這句話說出來了。

“你問過我這個,”歐瑞費爾並沒有為此吃驚,這次的情形不同於上一次他們在伊姆拉綴斯的激烈的爭執,辛達精靈的語調平靜,好像他已經再次等待這個問題很久了,“可你覺得我們該是怎樣的關系呢?”

他的問題是認真的,因而吉爾加拉德也仔細想了想,歐瑞費爾側過臉看了他一眼,辛達無聲的笑了笑。

“你父親會為救援他的靈魂伴侶而在根本不知道有沒有結果的前提下獨自身涉險境,”歐瑞費爾說著,吉爾加拉德驚異於他竟然主動談起這些事一時忘記該說什麽,但歐瑞費爾很快便問出了下一個問題,“那麽如果我遇到危險,你會像那樣不顧家族與臣民的反對,奮不顧身去救我嗎?”

吉爾加拉德並沒有思考很長時間。

“不。”他搖頭,“我不會的。”

“那不就好了?因為我也不會這樣去救你的。”歐瑞費爾輕快地回答。

吉爾加拉德和他一起笑了起來,他知道他們既沒有相似到足以通過自己預測對方,但也沒有相反到足以成為水下的鏡像。

“但是為什麽,我們會是這樣的關系呢?”笑聲停了一會後,吉爾加拉德才再次開口。

“這個你也問過我。”年長的辛達擡起頭來,重新註視著天空。“我回答過嗎?”

“是的,我記得你怎麽回答的。”吉爾加拉德的回憶流到了巴拉爾島上的日子,“你說是伊露維塔把所有精靈的名字寫在卡片上,和維拉一起玩抽對子的游戲,我們肯定是他出不去只好作弊的那兩張牌。然後就不再樂意跟我說話而裝睡了。”他說到這兒,因為那畫面感甚至重新笑了起來。

“哦,是的,我說過這樣的話。”但是辛達沒有笑,“我和你坐到這兒之前,我可能還是這樣想的。”

吉爾加拉德第一次主動轉頭看了過去,然而年長的辛達在星光下閉著眼,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從對方的目光中看清什麽了。

“埃睿尼安,我們不是那種能期望從對方那裏得到什麽理解與讚同的靈魂伴侶。”

是的,他知道的,不然他不會為此困擾許久——靈魂伴侶有許多種,可能是朋友,或許是家人,也可能就根本沒有這樣的一個精靈,因為那是伊露維塔給首生子降下的賜福,他們生來要相互扶持,相互照顧,相互倚靠,傾聽與訴說,付出與索求,那可能是你的輔佐,也可能是你的對手,你拾取對方遺落的碎片來拼湊其靈魂的形狀,那可能是世界上與你最不相似的精靈,但那一定是最理解你的那一個,直至靈魂一日日損耗殆盡,直到世界的時間也被告之終結——

“我們只是為了向彼此提出問題的。”

吉爾加拉德聽到歐瑞費爾這樣說。

他既沒有為這說法感到震驚,也沒有產生任何因他事先已經隱約觸碰其輪廓以至於聽到時有所感慨的感受——他只是安靜的聽了那句話,好似很多東西突然在他心裏有了解答。

他們都像手握航標卻不知風向的船,即使停駐也不知是否已經踏上終點的土地從而永遠不得安寧與休憩,你為何這樣要求我?你會留下來嗎?你必須離開嗎?那真的是你想要的東西嗎?你既然不知道理想的國度是什麽樣,又如何才能建立它?虛假的並非言語,而是事物自身,問題在追尋所有的答案的時候一點點的消失,隨即又被彼此提出的新的問題取代——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向哪裏走,可問題本身卻已十分清楚要將他們帶往何方。

“啊……”

吉爾加拉德發出了聲悠長的感嘆,他身邊的歐瑞費爾笑著,過了一會兒站起身,似乎打算離開了。

“歐瑞費爾,”吉爾加拉德在他離去前最後問道,“戰爭結束後,我們的關系可以不是現在這樣嗎?”

銀發的精靈離去的腳步頓了頓,他像多年前在林頓最後一次離開時那樣停下來看著他,唇角的笑意似乎比剛才還要深,但卻沒有給出任何回答。

吉爾加拉德沒有再追問什麽,他安靜地聽著對方離去的足音,在星光中閉上了眼睛。

等一等吧,他想,他可以在戰爭結束後再問歐瑞費爾一次,也許那時就是他期望的答案了,當然也許他仍然什麽也不會說,或許,只是這樣期待著也夠了,他也從來沒有想過能從對方那裏得到任何明確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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