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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紀蒙案(18)(一更)“好,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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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紀蒙案(18) (一更)“好,我走了……

龍隱門對紀家寨的兵器覬覦已久, 早已蹲守在周邊相機而動,當韓亦明將他獨攬紀家寨大權並運出“計蒙”的好消息傳出時,枕戈待旦的門徒紛紛如地洞裏鉆出來。為節約時間, 並不引起註意, 他們還分成數批來往, 以滕凡為中轉點,由不同線路運出分發。

五天, 在殷莫愁和李非離開紀家寨後,羅嘯將在五天後趕到。這意味這韓亦明能做主的時間只有五天。

考慮到羅嘯發現後將組織大規模搜捕,兵器應越早運下山越好, 算上召集和疏散手足的耗時, 必須在第三天基本完成才行。

這幾乎是難已完成的任務。試想阿泉他們當初將兵器從山洞運出來就花了好幾天呢。

天賜良機、稍縱即逝, 韓亦明日夜不歇、通宵達旦安排轉運,終於,他做到了。

按時間推算,精鋼寶刀會在第五天運出羅嘯勢力範圍,繼而分發到龍隱門每一名“手足”手裏, 韓亦明閉起眼睛都能想象出門主給他豎大拇指的畫面, 繼而一聲令下,隱藏在各處的所有人集結, 一頭鋒銳的鋼鐵巨獸將立刻平地而起。

等羅嘯抵達, 早已來不及了。

當初, 韓亦明聽過殷莫愁對龍隱門後續行動軌跡的判斷, 真是神一般的準確, 但那又怎樣,一場大戰終將無可避免!

他們要打隴右軍一個措手不及,要和朝廷劃江而治, 他們的最高目標是進攻京城,改朝換代!

於是他在今天大清早,朝韓家的方向磕了三個響頭,告慰爺爺在天之靈。爺爺啊,孫兒不辜負您的教誨與囑托,如今您的夙願就要達成,您在天上一定很滿意吧,孫兒心頭也激動萬分哪。

但韓亦明早上有多激動,現在心情就有多拔涼,無論龍隱門多神速,順著精剛寶刀被分發的路線,殷莫愁已經緊緊盯上他們。精鋼寶刀通體黑亮,本就少見,加上這批精剛寶刀是當年為送給北漠人打制的,造型奇異,十分好辨認。

所以,無論分多少批運輸,也無論是誰,都將在領取武器的那一刻被標記!

接著,不用想都知道,殷莫愁將選擇一個恰好的時間段,最晚在他們成軍之前,同時對藏在各處的龍隱門徒發動剿殺行動!

殷莫愁曾在韓亦明面前,多次稱道精鋼寶刀之昂貴、之鋒利,她現場取走一把,愛不釋手,甚至評其為“刀中帝王”。殷大帥越誇上天,韓亦明心裏越癢得慌。殷莫愁就這樣面容懇切地、潤物細無聲地,一次又一次堅定韓亦明“一定要將奪到此物”的決心,促成其短時間內完成這麽艱難的任務,竭盡全力將武器一件不落地分發給他的手足。

這就是殷莫愁的高明之處。如果她直接將“計蒙”交給韓亦明,諸如委托他運往隴右軍營,他一定會懷疑,也會防備。

從頭說起,她其實完全可以不用出現在紀家寨,只要在背後謀劃就好,但她的出現無疑提高韓亦明任務的難度。接著殷大帥欲擒故縱,設計重重難關,幾起幾落,簡直是為韓亦明量身定做一場游戲,當一個玩家不知道自己是玩家,全力以赴地破解難題,自然他的同伴也看不出破綻。

又不得不說這個計策的危險性,環環相扣,既要讓韓亦明真正地掌握“計蒙”在手裏,還要暗中時刻盯著,中間一旦任何環節出紕漏,韓亦明都不會上當,亦或完全將武器運走。

這兩者都意味著“失敗”。

好一招將計就計!好一招引蛇出洞!

置之死地而後生!

韓亦明已經失去思考能力,他仿佛看見手足們開開心心領到的精良武器變成了死神的催命符。

韓亦明被押下去後,李非枯坐燭下,韓亦明剛剛心虛地問他“笑什麽”,李非很想說,我並非在笑你。

他是在感嘆神奇的命運。

兩年前,紀松向李非求助,因涉及叛將招安,必須找軍方的人幫忙,經歷過“幽靈客棧”和崮州大獄,李非對外界完全沒有信任感,要說有一個,那人就是他曾經錯失的未婚妻,殷莫愁。

即便當時的他對殷莫愁也未必全信任,但因著曾經的故交,李非總覺得殷帥即使不肯幫他,至少不會害他。

李非悵然中似有感慨,其中慶幸占據絕大多數。他天馬行空的想象力制造出一個畫面,明明沒有發生,但他就是幾乎確定,如果沒有紀松向他求助的信,他不會找殷莫愁。

接下來,他的義妹小倩失蹤,殷莫愁介入幫助,李非也不會知道她仍懷悲憫,之後經歷吳敬案、蜂巢案……他見證她苦心孤詣,恩威並施,殷家三代人的夙願兵改計劃終於成功;他也知曉她心底最深的恐懼和秘密,在她犯眩暈癥時守在身邊;最重要的是,與她的親密接觸,令李非領會到她對塵世的熱愛與渴望。

這裏沒有人,李非愈發天馬行空得肆無忌憚,他原以為命運對他不公,卻不想,其實命運已經對他極大偏袒。父母被害,他僥幸逃生,十年後回來,未婚妻已為其手刃仇人,幕後黑手也將被揪出來。沒有殷莫愁,他會繼續無助地在四海列國飄蕩下去。他的心靈也不會有了如今的歸宿,終生歸宿。

兜兜轉轉,他的未婚妻還是他的愛人。

此刻的他,滿心都是思念。

兩天前,殷莫愁和李非一行人快馬奔赴雍州,當天天黑前入住驛站。

窮鄉僻壤的地方,驛站也沒什麽可吃,只有些白面,好在李非是大廚,他麻利地和好面,搟成面團再撒上面粉,輕松摔幾下,放在一旁醒面。他離開寨子時還帶了一條張寡婦家的五花肉,切丁,醬鹵,撈起盛盤,又用身上帶的匕首將面團削成面條,下鍋。

燕王爺做菜的本事和他的性格一樣,總能苦中作樂,在平平無奇的生活中發掘別樣意趣。

很快,熱乎乎的面條拌了肉醬,淋熱油,撒上蔥花,能把人的鼻子都勾走。

李非把面條端進來時,卻沒辦法擺桌上。

因為桌子鋪滿竹蜻蜓,而殷莫愁正坐著,低著頭,專註地在削竹片,根本沒註意到他進來。春梅冬雪陪著,也不敢喊她。

人這一生何其短暫,匆匆幾十載,大多渾渾噩噩,極少有能找到心中所愛,他雖擅香道、廚藝,但都是從小受父母影響耳濡目染。算起來,看上去精通十八般技能的他其實並沒有自己真正愛好。

這些年除了為父母覆仇,他並未找到自己安身立命之處,他的心靈和身體一樣四處漂泊,毫無歸屬感。

少年時立志的“闖蕩”變成“游蕩”。

但殷莫愁不一樣,雖然小時候因為弟弟之死,被迫擔負起家族責任,學習“紙上”和“躬行”相差十萬八千裏的用兵之道,但她仍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愛好——研制兵器。

哪怕這個小小的愛好是在殘酷的戰爭背後。

“咳,”李非出聲,“面條糊了就不好吃。先吃吧,吃完再研究不遲。”

殷莫愁擡頭看他,點點頭,放下竹蜻蜓,揉了揉太陽穴。她看起來很疲累,但眼裏也帶著光。看來在殷大帥的“手工活”事業裏,繼雀心之後講有新的發明誕生。

春梅冬雪手腳麻利,很快將桌面整理出來,給二人擺出碗筷。

一大盆面條放下,立刻飄香四溢。

“快吃。”李非夾一大筷子面條放殷莫愁碗裏,又撥了些肉醬,招呼春梅冬雪,“你們也別站著,都來吃吧。”

兩名侍女不是第一次蹭吃,殷莫愁也不跟她們擺譜,因先等殷莫愁吃了幾口,也一齊坐下,快樂地嗦面。

飯畢,春梅收走碗筷。

正巧這時來了一群人。

原來是隴右軍鎮軍將軍羅嘯帶著幾個心腹將領。

殷莫愁在從紀家寨出發前已給他們寫信,他們準時前來報到。

值得一提的是,羅嘯這次還帶了女兒羅悅香,虎父無犬女,羅悅香常年在軍中鍛煉,西北的風將她吹得黝黑。羅威被害,多虧這段時間羅悅香一直陪在父親身邊,她還不到二十歲,穿甲持劍,已頗有女將氣勢。

隴右地處西北,風沙粗糲,謀生艱難,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這片土地養育的兒女都格外彪悍。這點上,倒和北境有點像。因為條件艱苦,大部分人家的女人也要和男人做同樣的勞動,所以男女地位沒那麽懸殊,女人當家做主也是常見之事。

羅悅香年幼喪母,又不受祖母待見,她自己也是硬脾氣,有一次羅嘯探親後回軍營,她竟偷偷躲到馬車裏,一路跟到邊關。羅嘯疼愛女兒,不忍她在家裏受氣,只好帶在身邊,對外說伺候父親生活。

羅嘯疼女兒還來不及,哪舍得讓她伺候,到了邊關還給她請幾個粗使婆子和丫鬟。但沒過幾日,羅悅香把下人全辭了,日日跑進軍營,隨軍操練。開始羅嘯也不肯,但見女兒心志堅定,風雨無阻,盤起頭發,女娃娃越發像假小子,羅大將軍本就心寬,漸漸接受了女兒從軍的志願。

這幾年,隴右軍人人都知道羅大將軍有個能幹的女兒,騎快馬,拉硬弓,刀槍棍棒都使得,幹練果決,隨軍剿匪時沖鋒陷陣在前。雖然在軍中無名無分,朝廷也不能給女人封將,但隴右民風開化,都認可她是個厲害的少年將軍。

羅威還沒死的時候,軍中都不少議論,寧願羅大將軍把位置傳給大小姐,甚至連羅嘯麾下大將,暴脾氣的賈石宜都十分認可羅悅香。如今羅威一死,羅悅香更被當作隴右軍未來的掌權者。

李非註意到,殷莫愁多看了羅悅香兩眼,而後重重拍拍羅嘯肩膀,附耳說些什麽,後者眼眶立刻紅了。想必是安慰他的喪子之痛。羅嘯抱拳跪泣,羅悅香亦跟著跪下,殷莫愁則兩手將他父女二人扶起。

接著,飯桌鋪上一張很大的羊皮地圖,整個隴右地形清晰地顯示。孟海英也參與進來。整個夜晚在熱烈的討論中度過。春梅端茶倒水,冬雪則負責演示竹蜻蜓如何發射、飛行。李非見他們討論熱烈,殷莫愁仍要時不時回頭看他,自己坐那兒反而礙事,於是找個借口出去了。

之後,屋內不時爆發出一些臟話,也有“全新教這些鳥人”、“端了蟲隱門蟲窩”之類,還有蠻夫獨有的爽朗笑聲。聽得出來,大家都憋壞了,卯著一股勁要全殲敵人。

殷莫愁對羅嘯的作戰方案頗滿意,李非在外面閑站,能隱約聽見他們的聲音。

“龍隱門此次將傾巢出動,欲再次讓五十年前的隴右亂軍重演。羅嘯你是土生土長的隴右人,對這裏地形最了解。不過要註意我們這次的敵人不是成編制的軍隊,這兩天他們應該正在分發兵器,據我的人回報,大約分散在四五十處,晚些時候他們會報來準確位置。他們善於藏在百姓裏,我們也可以其人之道……”

羅嘯頻頻稱是。殷莫愁有意關照羅悅香,特地點名讓她也說兩句。

羅悅香第一次見殷莫愁,頗緊張,頓了許久,才道:“隴右軍都是本地人,讓他們混到其附近都很簡單。最關鍵的是如何做到同時對這幾十個藏匿點同時發起進攻,保證不會有漏網之魚。否則一旦消息走漏,其餘勢力凝聚起來,就不好對付了。”

羅悅香的回答正中殷莫愁想法,殷莫愁笑說:“說得好!所以我們雖采取分段撲殺,卻必須做到行動一致。剛才孟海英提出的三個地方設伏,你們以為效果如何。”

羅悅香被殷莫愁誇讚後,膽子大了起來,朗聲回答道:“依末將之見,孟將軍的建議非常好。真是奇了,按理說孟將軍沒來過隴右……”

“因為北境也有多叢林的山地,海英的考慮十分契合這裏地形。”殷莫愁拍拍羅悅香肩膀,“以後有機會,我帶你出去走走,大寧地大物博,地形多樣,要成為一名優秀將領,不能只懂山地戰,須掌握覆雜地形的作戰方法。”

這話大有殷帥要親自栽培的意思,是十分看重羅悅香了。

羅嘯大喜過望,忙謝恩,隨即想到什麽,又有點尷尬地道:“不是要違逆大帥好意,只是小女沒有一官半職,朝廷也沒有讓女人當將軍的先例。隴右再特殊,想來也不會為我們破例。”

此話一出,孟海英和春梅冬雪三人立刻拉下臉。

怎奈老羅將軍並不知殷莫愁真實身份,憂慮地說:“哎,我父女倆只是窮鄉僻壤小打小鬧,而且悅香一直養在我身邊,但若離開隴右,各地軍營都是男人。一個女人到男人堆裏,我們自己是覺得沒什麽,但外面不知道的人會亂說不知羞恥,女人的清譽就全毀了,悅香將來總要成婚……”

羅悅香羞紅臉,忙打斷:“爹,不要再說了!”

女人的清譽……

殷莫愁也沈下臉,良久不語。

老羅將軍再耿直,此刻也看出殷莫愁不高興,楞了下,瑟縮道:“不知末將哪裏說錯了……”

殷莫愁捏捏拳頭,又放開,旋即,露出微笑:“你大錯特錯!先帝曾親口對我說過,女人也能當將軍!保家衛國何其光榮,談何羞恥?”

李非在外聽見,心頭一顫。這是當年先帝為二人指婚時說過的話。她一直牢牢記著。

羅悅香是幸運的,她生活在家鄉,生活在熟悉她並包容她的親人和朋友身邊。她可以飛揚跋扈,放手去闖,不必怕犯錯,因為背後有愛她和保護她的父親可倚靠。

這一切,殷莫愁都沒有。

女人也能當將軍,她在多少孤獨難捱的日子裏,默念這一句。

羅嘯父女被她說得豁然開朗,尤其是羅悅香,看殷莫愁的目光更加熾熱,大受鼓舞,似已篤定要當一名出色的女將。

孟海英和春梅冬雪這邊卻笑不起來,殷大帥鼓舞別人好說,對自己的問題卻無解。雖說她和羅悅香都是少女從軍,但情況完全不同,殷莫愁的問題覆雜得多。羅悅香一開始就是以女人身份參軍,而她呢,卻是冒名頂替,始終以弟弟的名字掌軍行政。

她欺騙了所有人。到時真相曝露,別人就會說她欺君之罪、貪慕權位……

“剛才殷帥誇我什麽來著!”軍情已經討論得差不多,孟海英有意活躍氣氛,大喊,“我可是縱橫山林的關西虎!”

羅嘯對孟海英敬仰已久,立馬來了興致:“我聽說過關西之虎這外號的來歷……”

孟海英不客氣地自吹自擂,倒豆子似地吹他在北境的戰績,春梅冬雪亦湊趣過來,說他“言過其實”,三人鬥嘴,終於把殷莫愁惹笑,笑罵孟老虎你真是夠了。

李非在外面聽,忍不住感到驚訝。

原來她在軍營裏是另一個人。

她喜歡安靜,但也能融入熱烈。才討論一晚,已經能抓住融入地形的特點排兵布陣。在和將領們的笑罵聲中獲得新思路。難怪她說過希望在重回北境,有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毫無保留的信任,的確比京城勾心鬥角、應付一群耍心機的文臣官僚的日子快樂得多。

李非就在門外廊橋坐著,門裏隱隱約約傳出她爽朗的聲音,時間一點也不枯燥難捱。

等結束的時候,已經半夜。

孟海英和羅嘯一見如故,帶著幾名將領去驛站房間。殷莫愁走出來,伸個懶腰。剛才一番研究行軍打仗之事,讓她仿佛回到北境大營,她從少年到成年,真正令她成長的地方。

北境大營滋養了她,那是可稱之為歸屬的故鄉。和大多數人一樣,在故鄉,她呈現出最放松的狀態。

大漠孤煙直,遼闊草原,沒有戰事的時候,殷家少帥可以與顧巖、王琛這樣的當世名將奔馳賽馬、射獵,獵到獵物,就和他們架起篝火,偷偷飲酒,醉酒高歌。有時也樂極生悲,回去後被老殷帥發現,以軍中不得飲酒為名罰她閉門思過,禁食三日。

這種小小懲戒,少帥哪會怕,到了點,自然有春梅和冬雪將吃的從窗戶塞進來。

哪有人天生穩重,成長亦不是生活饋贈,是不得已,拿快樂向冷漠作的等價交換。

李非捧上一杯熱姜茶,殷莫愁接過,與他並肩而立。

明月高懸,從這裏眺望,能看見連綿起伏的祁雲山脈。

月色深深,天與地的交界處,有崇山峻嶺的脊梁層層交疊,高低不一。

李非轉身,見殷莫愁在發呆。

“想什麽?”

“沒什麽。有點感慨而已,終於能徹底鏟除龍隱門。但願這次行動來如風雨,去似微塵,不要太過殃及隴右的百姓。”

她今天真的有點不一樣,已經很疲勞,但表情和話語中都透露出期待和興奮。羅嘯無意提到“女人的清譽”那些話,只是小小的刺,早已被她拋諸腦後。

十多年前她已經一手策劃圍剿白陽教,繼而成為西北剿匪的少帥,出征北境,屢立戰功,生俘北漠大可汗史耶哈,一戰功成,再到平定齊王造反。

她一件接一件地完成,其中艱險鮮有人知。更何況這中間還受過傷、中過毒,在生死邊緣活下來。

實屬奇跡。

都說少年子弟江湖老,但李非深刻覺得,時間根本無關緊要,閱歷亦可慢慢累積,唯有信念,是心之所倚。

她見過人世間所有的繁華與寂寞,她心中有匹不知疲倦的白馬,此去前路漫漫、古道斜陽,她從不停歇,終有一日,信念的翅膀將張開,白馬奮不顧身,奔向雲和海的彼端。

李非覺得她和自己在一起,簡直明珠蒙塵。

“莫愁,我每天纏著你,會不會打擾你的正事?”

殷莫愁楞了楞,接著收回目光,攬住他的手臂,將身體輕輕的靠在他這一側。

正好一朵雲飄過,暫時掩蓋了月華,明月的亮光只能透過烏雲露出一點點,模模糊糊、暧昧不明。

殷莫愁沒有直接回答問題,而是說:“月有陰晴圓缺,我也是一樣。老實講,我已經過了我最全盛的階段,這場圍剿龍隱門的戰役,應該是我親自指揮的最後一次。以後我沒有正事可做,你天天陪我好不好。我從小被規訓得可能有些古板,對有趣的事情一竅不通,到時你帶我游歷江湖,多漲漲見識,不要嫌棄我才好。”

嫌棄,怎麽會呢!殷莫愁願意像小女人似的纏著他,他高興還來不及!

她很冷,就像一團冷空氣,看似毫無溫度的存在,但李非已片刻不能離。沒了空氣,他一定會死掉。而她則視他為陽光,給予她熱烈胸膛。天天陪我好不好,當然好。她的聲音還是一貫的低沈,今天因為和眾將領說了太多話,還有些許沙啞。

夭壽,誰說殷大帥鋼鐵心腸,誰說甜言蜜語就要聲音柔軟,讓對方感受到被需要,是世間最高明的情話。

好一招先發制人。

可李非也知道,天下兵馬大元帥怎可能說不幹就不幹呢。

她其實是在哄他。

看著她明亮的眼睛,李非忽然心裏感動:“莫愁,經此一役,大寧將再得十年太平,你是最大的功臣。”

聽李非把她捧上天,殷莫愁嗔怪:“你又來了。不要總是拍我馬屁好嗎,大寧的敵人其實一直都不是北漠,你去過那麽多地方,外面有太多太多未知。我們永遠不可能總是猜到敵人會出什麽招數,唯一能做的,是常省己身、居安思危,用盡所有力量讓我們的下一代更加強大。”

她說著又輕笑搖頭:“說下一代幹嘛,咱們先打好這場仗。我和龍隱門有好多筆賬要算。”

殷莫愁揮舞下拳頭,嘴唇和鼻子都聳起,大大的眼睛被擠壓成條縫,露出一排好看的牙齒,像笑又像生氣。一點也沒有大帥的穩重,倒像個意氣風發、準備痛揍敵人的小士兵。

那麽氣鼓鼓,那麽純粹。

“李非。”她倚靠在李非懷裏,輕聲喚他。

“嗯?”

“你看見了嗎。”

“看見什麽。”

“你擡頭看,那點點星河,像不像萬家燈火。”

李非仰頭,但見宇宙銀河璀璨光亮,明星濟濟成行,掛在天空,遙望確似萬家光明,感慨不已,因接道:“確如繁華地,參差十萬人家。”

說罷,忽地喉頭微哽。

他就知道她在哄他!

真的很矛盾,既驕傲於她的功成名就,又不願她冒險去沖鋒陷陣。心裏一直都很清楚,將軍屬於國家,永遠不可能屬於他一個人。

欲問將軍歸何處,保家衛國,舍身不渝。

到頭來,殷莫愁說以後兩個人天天在一起的話,真是哄小孩的。

李非感慨萬千,將她摟得更緊。

後來,他仍常常回憶這個夜晚。長共天難老,一瞬是一生。

次日分別,發生了點小插曲。

崔純讓人送封信來。

李非在信封上打量幾眼,開口問:“你們不是要去和他匯合的嗎?”

馬上就能見到面,有什麽話不能當面說,至於著急這兩天。

殷莫愁一怔,亦有此困惑。

抽出信件,展開。的確是崔純的字,帶著和他身材十分不符的娟秀,不過有點潦草,一看是匆匆寫、急急忙忙送出。

只看一眼,殷莫愁眉頭緊鎖,連呼吸都急促起來。

所有人都看出不對勁,李非連聲問:“怎麽了?”說著不禁去瞄那信。

殷莫愁任他瞄,只道:“崔純說他已查到龍隱門的一個聚集點,他們培育了批新的殺部殺手。餘啟江在追蹤過程中被發現,對方人多,餘啟江受重傷,好在他突出重圍,將消息送回來。”

“混賬王八羔子,死到臨頭還要蹦跶。”孟海英叫罵。

“不滅龍隱門,我誓不為人。”羅嘯亦咬牙切齒。

殷莫愁鐵青著臉,將信揉成一團,給了春梅,令她閱過即焚。

李非確實瞥到信中關於餘啟江突圍的描述,如“敵人狡猾多端”“餘少卿身中數刀”,又談到“性命保住”“已責令其好好休息”等,最後又說“鏟除龍隱門”“屈原投江,古來者鬢如霜”之類不畏艱難險阻的話。

全新教被一鍋端,龍隱門失去錢糧來源,加上沒有百姓教徒的掩護,門徒在全國各地的行動亦常被發現。崔純查龍隱門查了兩年,將其在官場中的聯系像拔泥裏的藕一樣,節節拔出。如今,龍隱門上無官員庇佑,下無百姓幫助,已是被逼到窮巷的喪家犬,瘋狂反撲,見人就咬。

“時候不早,啟程吧。”殷莫愁說完,諸將紛紛上馬。

“一路順風。”李非見羅嘯等諸將領都在,本不好意思,實在忍不住,走過去,把手搭在她膝蓋上,仰頭道,“我很快過去和你們匯合。”

“不。”殷莫愁低頭,輕聲說,“你守著紀家寨。”

李非:“可我們之前不是說好……”

“情況有變,我怕……我怕殺部的人埋伏你。他們走投無路,什麽事都能做得出,都敢明著對餘啟江下手了。你來,反而令我分心。答應我,不要來靈州。我也答應你,處理完龍隱門的事,我馬上到紀家寨找你。”

殷莫愁外粗內細,她這麽說,自然是有考量的,當年李非父母便是死於一場偽裝成普通糾紛的謀殺。在殷莫愁下屬面前,李非不好反駁,後退幾步:“知道了,我會呆在紀家寨,那裏很安全,你放心。”

“好,我走了,你多保重。”

“你也是。”

話音一落,殷莫愁揚鞭,馬兒發出長嘶,夾馬腹,飛馳而去。隨行人員紛紛跟上。李非極目望,她被眾人包裹在其中,已分不清是誰的背影。

李非站在原地良久,才發覺他們已經走遠了。

但見淺草沒馬蹄,聲隆隆。

蒼山如海,一輪新日照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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