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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紀蒙案(12)五十年前的腥風血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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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紀蒙案(12) 五十年前的腥風血雨…… (1)

拜殷莫愁所賜, 李非深刻知道,從戰場活下來的軍人往往對人生有另一番見解,他們有自己的世界, 歡愉與悲傷都與他人不同, 意志極難瓦解。或者說是某種固執, 吃軟,絕不吃硬。

所以一切就要這樣不了了之嗎。

“我理解您。”比起李非咄咄逼人, 韓亦明像個懂事的晚輩,“我從小聽祖母講紀家軍的故事。三叔公十五歲從軍,使得一手高超的銀龍槍法, 被紀峰委任右翼將軍。當年紀家大軍撤退, 三叔公負責殿後。在實力懸殊的情況下, 您帶右翼大營,巧妙利用地形,堪堪擋住了朝廷軍隊兩天一夜,給紀峰大撤退爭取寶貴的時間,在靈州的紀家人這才得以幾乎完整的保存。紀峰能把整個後背交給您, 您一定是他最信任的人。一聲兄弟, 一生兄弟,他的遺言, 您一定會貫徹到底。”

多年前的畫面如海浪般卷入腦海, 淹沒所有感官, 連帶失去親人的七情六欲。一只幹枯的手緊緊握住他, 曾經叱咤風雲的名將紀峰終於走到人生盡頭:

“三弟, 紀松的爹死得早,我把紀松和寨子都交給你了。若將來子孫成器,還有覆辟的希望, 你就把那些東西拿出來,重鎮紀家軍軍威。如果子孫不成器,那些東西,就永遠留在地底下吧。”

三叔公鄭重應諾,發誓守護紀峰遺言。

如今他也已年邁,雙眼混沌,但不代表心也是混沌的。

他清楚的很,紀家寨這一幫孩子成長於和平年代,難免理想主義,而先輩們打下的軍威,又令他們有高於普通百姓的自尊心。這導致一個尷尬的結果,這群年輕人僅僅因殺了灰冠鶴俘虜,心理就徹底崩潰。即使算得上全寨子最智慧的紀育理,也因無法面對過去而選擇離開。

剩下的人,要麽變得像紀英一樣終日酗酒、暴躁易怒,要麽在日覆一日的提心吊膽、疑神疑鬼中變得是非不分、麻木不仁。

三叔公看看地上呼呼大睡的阿泉,又望了眼門外火把湧動。

他搖搖頭。

李非從老者的眼裏看見了失望和嘆息,不僅僅是對紀家寨的現狀,也包含了對自己即將到頭的生命。

但這不是同情三叔公的時候,紀蒙是誰,今晚必須弄明白。

否則兇手永遠走在他們前一步布局,不知為何,李非想起父母慘死的幽靈客棧,不,再也不能重蹈覆轍,做他人的盤中棋。

李非朝韓亦明遞出一個眼神,後者立刻會意。

“不,您還不夠了解他們。”韓亦明又說,“我有一個頑劣的弟弟。我爹娘都寵他,導致他從小不學無術,長大後就知道吃喝玩樂,我娘過世後,他愈發變本加厲,全靈州人都知道韓家有個不務正業的二少爺。最可惡的,他趁我入仕,無暇顧及家裏,不知給我病中的先父下了什麽迷.魂藥,令其立下遺囑,要將家產傳給他。好在我發現及時,不然韓家百年家業都要被他敗光。

去年,我爹剛走,一個員外郎氣勢洶洶地敲我家門,我問他什麽事,他說要五百兩銀子,我弟弟從他那裏騙去了五百兩。我問都沒問,馬上還錢,因為我了解我弟弟,他就是那樣的人。所以我馬上選擇相信員外,把錢還給他。可過了兩天,又有一個員外來我家討錢。

原來我弟弟竟然連續一個月挨家挨戶找城中的富豪,說他是我弟弟,正在為我籌款捐官。作為回報,我在太守府自然也會為這些捐錢的員外郎斡旋一些他們的私事,比如包攬訴訟,土地兼並等。我氣得狠狠打了弟弟一頓,將其逐出家門。

過了很久,我才無意中聽到,原來他搜刮那麽多錢,跑去開了家安濟院。安濟院是專門收養乞丐、殘疾者和孤寡老人的地方,給他們供給衣食,令這些窮困的人們活有居所、死有喪葬。

我忽然想起來,娘在世時就常行善,為我弟弟祈福。而我弟弟開安濟院的目的,應該也是為我們天上的父母積德。

我們不可能完全了解我們的親人,不可能永遠了解。就像紀松,您想不到是他挑起了整個殺俘事件吧。看上去魯莽的紀英,實則是真正顧大局的人。而您的孫子紀育理,你一定也想不到他能把危機處理得那麽好,是一個淡泊名利、不懼風浪的智者。我們不了解他們,這不是我們的錯,更不是他們的錯。”

諸人聽罷,陷入深思,久久不語,連李非都沒在說話。

這時,三叔公嘆了口氣。

仿佛古老的巨石裂開一條縫隙。

李非回想起來,自與三叔公見面,他就總是嘆氣。這個歷經風霜,見證紀家軍由盛轉衰的老人,內心一定充滿少年子弟江湖老的無奈與感慨。

李非忽然想知道一件事。

“三叔公,紀峰走的時候,我不在這裏,他……他當時是怎樣的?”

“死前有笑,應是死而無憾——我懂了。”三叔公本已被韓亦明打動,又被李非這一問點醒,“每一代人都有他的使命。紀家軍的使命並不是覆辟,而是守護隴右百姓,紀峰將軍在晚年也承認這一點。現在是時候把一切交給下一代。我老了,只是多提供一個選擇,決定權在你們手裏。”

說罷,他深深的看了一眼阿泉,雖然這混小子在呼呼大睡。

“首先要說的,紀蒙並不是一個人。”三叔公見在場所有人俱露出疑惑表情,他又補充,“當然也不是一個組織。它是一個代號,真實存在於紀家寨,只是不知內情的人會聽岔,以為是紀蒙——實則它叫計蒙,計算的計,蒙面的蒙。”

全部人楞半晌,李非恍然大叫:“山海經!”

三叔公:“你知道?”

李非:“小時候,紀峰常常給我講山海經的故事。”

“那就你給大家講講吧。”三叔公說。

“計蒙,《山海經》中的神獸,書中描述是這樣的:東百三十裏曰光山,神計蒙處之,其狀人身龍首,恒游於漳淵,出入必有飄風暴雨。意思是說,計蒙居住在光山裏,他的相貌是人的身子龍的頭,常常在漳水的深淵裏暢游,計蒙掌管三界雨水,也被封為雨師,所到之處,總伴隨有狂風和暴雨,既能為幹涸的土壤送去及時雨,也令江河湖泊泛濫成災。”

“聽上去,這頭神獸代表著福禍相依。”韓亦明說。

李非點頭:“大地豐收的喜悅不足以沖淡澇災給人們帶來家破人亡的悲劇。水患是歷朝歷代最頭疼的事之一,漸漸的,大家都不再把他當做神仙看待。有人認為其身上的光不是神光,是晦物燃燒發出來的光,所以他後來又有了魃鬼這個名字。魃鬼有衰敗之意,因為只要魃鬼一出現,那個地方就會遭殃。所以計蒙又成了一位黴神。《後漢書·郡國志》中也對他的描述比較中肯,說他是既是治旱之鬼,也是耕田之父。”

“難怪了,沈迦一來便直襲耕田,掘地三尺,後又燒田洩憤,應該是從耕田之父聯想到此。”韓亦明說,“那麽計蒙到底代表了什麽呢?為什麽外面都傳得計蒙者得隴右!”

三叔公:“寶藏。”

韓亦明與李非幾乎同時:??!!

所以……繞半天……還真是黃金?

三叔公倏然起身:“多說無益,現在離天亮還有時辰,我回去準備下,直接帶你們去吧!”

這次,他說得幹脆利落,聲音響亮,中氣十足,仿佛間,又回到那個英雄輩出,躍馬橫槍,戰火紛飛的年代。

“好!”李非和韓亦明都眼睛發亮。

半晌,阿泉緩緩睜開眼睛,爬起來:“三叔公走了?”

原來他一直在裝睡呢。

李非點頭:“走了。”

這時,殷莫愁回來。

“讓你在外面等太久。”李非鄭重其事將她的手握住,立刻感受冰冰涼涼,“冷嗎?”

“還好。”殷莫愁的手任由李非溫暖地包裹著。

“真不容易呀,讓三叔公開口可太難了。”韓亦明刻意把目光挪開,不去看這對愛侶,自發感慨。

原來,剛才的一切都是他們合謀好的一場戲!

“曾經我問過三叔公紀蒙是誰,他跟我打哈哈。連育理哥死了,都不肯將此事說出,他可是三叔公的親孫。我甚至有理由相信,連紀松也不知道這個秘密。”李非無奈,“我懷疑兇手是沖著計蒙來的,只有先其一步找到計蒙才行。如果不策劃這一場戲,根本沒辦法令三叔公開口。”

甚至這個老人會將“計蒙”的秘密保守到死。

就像可憐天下父母心。既希望孩子能夠成長,成龍成鳳,獨立自強,又不願他們品嘗上一代人的辛酸,經歷風雨。

愛與放手,乃千古難題。

“多虧殷帥設計這一出,不知道剛才我有沒有演得太過火。”韓亦明心裏忐忑,“就怕三叔公回想,覺得不對勁。”

“三叔公不會懷疑。”殷莫愁神色看不出喜怒,“某個人幾乎假戲真做。”

韓亦明想起李非對殷莫愁說出那些難聽的話,心裏緊張。

這家夥簡直虎膽包天,“男寵”當到他這份上也是頂尖了。

“我是按殷帥的意思演啊。”李非大聲討饒。

殷莫愁聳聳肩,並不理會他的解釋。

“李非哥,你們為什麽相信我?”阿泉忽然問。

“咱們一起長大,我有什麽理由不信你呢。”李非發自內心地說。

阿泉看向殷莫愁,她冷冷說:“我仍不相信你。我只是知道,你們這樣的人若要殺紀育理,報仇也好,立威也好,會采取轟轟烈烈的方式,恨不得告訴所有人是你們做的。”

阿泉被說得一陣心虛,之前他去紀育理家鬧,也的確是這個意圖。他轉而看向韓亦明,韓亦明說:“紀英留下遺言,一定有他的道理。”見阿泉自討沒趣,韓亦明又說,“外面那些人還在探頭探腦,你跟我出去,勸他們回吧。”

阿泉乖乖應諾。

到了三叔公約定的時辰,殷莫愁與李非如約前往。

天色很暗,殷莫愁的臉色更暗,李非心裏怯怯,半晌,他開口:“如果你感到累的話……”

“養蜂人死了。”她忽然說,“京城剛剛來信。”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一句話,李非楞住。

養蜂人古吉常年接觸蜂毒,被抓到時已經全身潰爛毒入膏肓,本就離死不遠。殷莫愁又見過那麽多生死,但見過是一回事,如果發生在自己身上又是另一回事,接受死亡是一回事,如果要接受痛苦的死法又是另一回事。

換作一般人,這時候應該想聽些“你和他不一樣”、“別擔心”之類的話,但李非知道,鋼鐵般的殷大帥不需要寬慰,正因如此,李非更不知道怎麽說話。

這裏荒野空蕩、開闊,足以將一個人的恐懼放大數百倍。

“在仁義堂,我曾問你,是否真的希望我去山下住——離開紀家寨。”

根本不用李非找話,殷莫愁自己就轉移話題。

“呃……我原本是想讓你見見我的親人們,但如今面目全非,我擔心你可能會嫌棄。”見殷莫愁皺眉,李非忙又解釋,“我只是覺得你太遷就我,所以我不知道、不確定……”

不確定是愛情還是同情?

“所以我給你留了後路,也是給自己留的後路。”李非低聲說。

“你到底想不想和我在一起?”殷莫愁習慣直截了當。

“想!”李非脫口而出,“當然想!”

想得要死。

想得要命。

想成了信念。

想成了救命稻草。

“當我看到育理哥靜靜躺在地上,我真的……真的受不了了……他們都是我最好的兄弟、最親的親人啊……今晚要是沒有你……我可能會發瘋……沒有你的計策,進展不可能這麽順利……”

紀家寨連番發生慘案,他當局者迷、心亂如麻。

李非雖是天潢貴胄,卻成長於江湖,沒長出若谷虛懷,更甭想有什麽君子如竹,試想他的師父唐門老祖宗,就是僅憑一己之好殺人如麻、惡名昭彰。所以他性情中有乖戾、極端的一面,護短護得厲害,在他這裏,什麽講道理、講規矩、講大局都是不存在的。

如果沒有殷莫愁,李非說不定真為維護阿泉,和韓亦明幹起來,他控制不住任性,也顧不了後續更大的麻煩……

今晚的他差點像脫韁野馬,是她令自己懸崖勒馬。李非說得斷斷續續,飽含了他許多情緒,自卑、後怕、感激。

感激,對,李非越來越覺得殷莫愁是在幫他,而不是愛他。

於是,殷莫愁問:“你認為我們之間的問題是什麽?”

李非一楞,這本是他想說的。

“長久以來,我期望你能多點人情味,多分點註意力到感情生活,到我們之間。你總有你的原則,你的正事。我做不到你那麽理智,甚至無情,但我必須接受。現在忽然間,你願意理解我、包容我,寬容得過分,根本不像以前的你。就像……就像施舍一樣,我不希望你掩飾你原本的品性。”

殷莫愁總結:“你覺得我是因為同情?”

李非:“我想是的。”

殷莫愁覺得這人簡直不可理喻,搖搖頭,甩開了他。

李非自卑發作,百爪撓心,追上前。

“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並不長,我擔心,你是因為經歷以前的不愉快……矯枉過正……和我在一起也許不像你希望的那樣能達到你的要求……我不希望你將就,莫愁,你給了我一切,我只是想確定,我沒有在強人所難……撒謊是人出於自我保護的本性,有時候我們連對自己都無法真實面對。於是就有了自欺欺人。”李非說到此次,又道,“莫愁,我不希望你和我自欺欺人。”

“沒有人可以成為我的決策者,”殷莫愁斷然回答,“我承認,在經歷林禦史後,我希望我身邊的那個人能視名利如浮雲,這有錯嗎?在籌算與謀略中長大,我有時也會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成為你這樣——不吝嗇熱忱於生活、不介意目光於俗世,有錯嗎?”

她這一答,李非頓住了。

殷莫愁搖搖頭,滿懷遺憾地說:“誰不想看盛世的花團錦簇。你曾問我想做什麽,我現在告訴你,我只想做個天地間的悠游客。”

人總是羨慕自己沒有的東西,更何況,是自由。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天生貴命,殷莫愁原本從來不懂什麽是羨慕。少女只有軍旅生涯,沒有過與同齡人閨中茶話,從未品嘗過喜形於色的滋味。

直到她遇見李非。

李非的七情六欲,像照進她枯燥生命的一道光,五彩斑斕、活色生香。鮮活、有趣,酸甜苦辣、煙火氣。他的喜怒哀樂、嬉笑怒罵,偶爾的不擇手段、自私自利小心眼,就連失去紀英、紀育理這樣親人後的失態反常,她都照單全收。

“你承認你喜歡我,我沒聽錯吧。”李非反應半天,才吐出這麽一句。

傻子。

殷莫愁懶得再講,提步便走。

她的背永遠挺拔淩厲,所經之處一片孤冷,仿佛能想象大軍連夜開拔時,如刀鋒般的背影給予多少將士希望。

李非看呆了。

那是戰場上盛開的花朵,是朝堂中挺拔的大樹。

是驕陽,也是春風。

是暴雪,也是雨露。

李非甩甩頭,將滿頭雜念都甩走,快步跟上去,直到緊緊牽住她的手。

前方,紀育理已經舉著火把在山谷入口等他們。

天是將亮未亮的狀態,秋天的空氣中絲絲涼意,李非不顧別人眼光,大步跑上前,牽起殷莫愁的手。

穿過山谷,經過曾經肥沃的麥田。人高的雜草取代了麥梗,天幹物燥,零星幾處地方燃起點點紅星,像魔鬼的眼睛,淡淡的煙霧往上飄,是魔鬼從地底哈出的氣。

“這……”韓亦明開口。

“不用管。”紀育信知道他要說什麽,“這塊地四周都挖空了,就是這邊的野草全燃燒起來,也不會引發山火。”

紀育信說話時,神色有點隱晦,這裏曾經是和灰冠鶴的戰場,下面有個巨坑,橫行鄉裏不可一世的匪徒都埋在此處。

天色漸漸亮起來,山上的小路也越發清晰,偶爾能聽見剛醒的鳥兒吱吱叫。

大半個時辰後,太陽已徹底日出東方,照亮這座幽靜的山林。

而所有人此時也到了山頂。

“三叔公?!”

見到三叔公的樣子,大家都明白之前為什麽他說要準備。

大拇指粗的繩子綁了一圈,掛在三叔公的肩上,繩子的另一頭綁在大樹幹。與他同樣打扮的還有另外幾個老者。他們的頭發都白了,但能看得出和三叔公一樣精神矍鑠,眼神帶著興奮。

“咦,你們……”三叔公見到李非和殷莫愁並肩而來,絲毫沒有剛吵過架還說要分手的樣子。

李非愧疚地解釋:“三叔公不要怪我出此下策。”

三叔公只疑惑一瞬,便想開了,擺擺手,不介意地說:“我老了,終歸未來屬於你們。哈,不說這些,來給你麽介紹,這幾個都是曾經我的手下,我們下去的時候,這裏由他們照看。”三叔公說後,幾個老人分別將繩子交給了李非等人,連紀育信和跟過來的滕凡也各領到繩索。

此處山崖,險峻程度不輸給彎鉤崖,要下去,只能靠繩索。

好個紀峰,竟把金子藏在半山腰。洞口被肆意生長的樹林掩蓋。諸葛孔明再世也算不到此處玄機。

三叔公拄拐杖是因為早年腿部有傷,並不影響在懸崖上發揮矯健身手,他第一個下去,抵達後,解開纏在腰間的繩索,先接了李非,李非再將殷莫愁等人一一接進來。

洞內光線不好,紀育信與滕凡兩個年紀最輕的一前一後分別燃起火把。

“我們是無意中發現這個天然山洞。”三叔公邊帶路邊介紹,“紀峰將軍想過,計蒙如暴露在外很容易被人發現,二來,也不能放地底下,金屬的東西若要久存,不宜受潮,恒溫也很重要。”

當初酷吏丁氏兄弟就是為存放金銀財寶,在自家後院建了個小廟,不準任何人靠近,自以為很安全,結果家賊難防,被泥水匠小傑一窩端。而此處山洞一來可以保持幹燥恒溫,二來無須人工開鑿,紀峰選中守護秘密的人又如三叔公這樣可靠,完美地把秘密埋藏近五十年。

不得不佩服這個曾經的天才將軍思慮長遠。

諸人開始穿過只能一人通過的狹隘長道,火把的火焰也驟然變得微弱,應該是空氣漸漸稀薄的緣故。

“你感覺怎麽樣?”李非由始至終都緊緊抓著殷莫愁的手。

“沒事。”殷莫愁語氣平常。

李非試著深吸了口氣,還行,沒到喘不過氣的地步,因放了心。

空氣越發稀薄,也就更加幹燥、溫度適宜,能有效防止金屬被腐蝕、發黴。

很快便到山洞內部,諸人魚貫從甬道走出,其長寬高各數丈,相信是整個山體的腹部。

山洞與山外幾乎是隔絕的,所以視線更加晦暗,三叔公拿過火把,親自將山壁上的油燈點亮。

視野在霎那間清晰。

眼前的場景,讓所有人大吃一驚!

李非曾說過“計蒙”是黃金,三叔公不置可否,後來進山洞,三叔公也介紹說金屬易生銹,所以由始至終,大家都以為洞裏的寶藏就是當年紀峰造反的軍資。

但原來,這裏並不藏著黃金,所有的東西都泛著銀光。

竟是一座巨大的兵器庫!

無怪乎傳聞言“得計蒙者得隴右”!

走近細看,滿滿堆成一個個小山堆的兵器包括了弓矢、鳴鏑,鐵制箭鏃多為三角形的三葉鏃,也有馬刀、匕首,馬刀柄直,刀身如月牙。韓亦明撿起一把掂量,竟頗厚重,還有長矛,形制長,矛尖狹長成校形,以利戳甲。除以上兵器外,還有馬銜和馬鐙等鐵質物品。

粗粗一算,這座兵器庫除了沒有難以保存的馬鞍、竹編鎧甲等物,其軍備數目足以裝備整支軍隊!

看著眼前這令人震撼的場景,韓亦明倒吸冷氣,暗暗驚呼:“這麽多!”

“而且是全新!”年級小的紀育理早已忍不住,挑了把長刀試手,揮舞幾下,連傳出的破風聲都與別樣武器不同。

“爺爺!咱們有這麽好的武器,為什麽不發給我們!咦,這刀好奇怪,怎是黑色的。”

話音未落,滕凡這邊也拾起一柄同樣的刀。

只見與別的刀劍都不同,長刀並非全黑,自帶天然暗色花紋,形成了明暗不一、形態各異的紋理,有的一圈圈,像樹幹年輪,有的一層層,像洶湧波浪,仿佛打刀的匠人不小心將墨水摻進鐵水似的。

韓亦明索性從石壁取下一支火把過來,堆成小山一樣的黑色長刀頓時寒光大盛,耀眼的光芒刺向了所有人的眼睛。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李非欲言又止,饒他見多識廣,亦無法絕對確認,下意識看殷莫愁。

殷莫愁點頭。

思忖片刻,她說:“隨便取個兵器來。”

韓亦明命騰凡從其他兵器堆裏抽出一把馬刀,忽然,殷莫愁高高擎起黑色長刀向其劈去,砰,那嶄新的馬刀應聲而斷。

騰凡低呼出聲,紀育信更是驚呆了。

兩兵相接,黑色長刀竟連個豁口都沒崩。

“它的名字叫精鋼寶刀。”殷莫愁說。

“精鋼寶刀?!”韓亦明震驚,“史書上說,當年漢武帝偶然中得到匈奴的精鋼寶刀,其色黑利堅,與常鐵迥異,大漢朝竟無任何鐵器能比之鋒利。於是漢武帝下達詔令派張騫出使西域,除了聯合大月氏,與其訂立同盟,夾攻匈奴的任務,另一個任務就是尋找更多的精鋼寶刀。”

“精鋼寶刀並非匈奴鍛造,而是鑄自波斯,波斯代代詩歌,屢有讚美,稱其為國刀。曹植在他的《寶刀賦》中稱讚百煉鋼刀能陸斬犀革,水斷龍舟。我曾到西域游歷,那裏的人告訴我,精鋼寶刀為鐵中最為鋒利者,堅利可切金玉,價值過於金銀,因馳名四海,人爭求之。”說到這裏,李非有點後悔,“也有西域朋友要贈我寶刀,但因我一向不用兵器,謝絕了。”

“你們所言都對。”殷莫愁說,“在張騫出使西域後,購得大量精鋼寶刀的精鋼鐵,此鐵在漢朝被稱為鑌鐵。寶刀產自波斯,但鑌鐵並非產自波斯,而是來自天竺一個得天獨厚的鐵礦區。波斯匠人在淬煉鐵礦石時添加木炭、樹皮等滲碳材料,在坩堝內冶煉而成鑌鐵,輔以其他秘制材料,經過反覆折疊鍛打,清除雜質,百煉精鋼,最終才能鍛造出結構如此均勻致密、鋒利程度獨一無二的的精鋼寶刀,它還有個綽號叫刀中帝王。

所以能買精鋼寶刀到是一回事,要自己鑄造卻難如登天,天竺的鐵礦原料、波斯的打鐵匠人,缺一不可。早些年,兵部曾提議為大寧將士們人人配精鋼寶刀,但戶部算了筆賬,認為成本高昂、不切實際,只能放棄。”

韓亦明聽罷,失態地拍掌大呼:“太好了,這些寶刀盡歸朝廷,將士們簡直如虎添翼!”

韓亦明的第一反應亦是殷莫愁心中所想,她露出矜持笑容,自己就是兵器資深愛好者兼兵器發明家,見到“刀中帝王”如此良品,而且有上萬把之多,怎不心頭大喜,只是涵養和身份所限,不方便表現得太興奮。李非知道她嗜好武器,悄悄看她,便感同身受殷莫愁心中難得湧過的愉悅,因也舒心一笑,這幾日的陰霾就散去大半。

驚喜過後,殷莫愁卻忽然轉向一言未發的三叔公:“若我所料不錯,這些應是北漠人的武器。”

諸人:??!!

三叔公亦驚訝:“你是怎麽看出來?”

“北漠人天生是騎射好手,其騎兵實力至今都很強。而這裏主要是供應騎兵的裝備。”殷莫愁彎腰,撿起腳邊一個帶勾的鐵器,“這東西叫馬絆,是套馬索是重要部件,也是游牧人的牧具,又是一種武器,可專攻敵人脖頸這種脆弱柔軟的關鍵部位。

由於它價值多重實用,所以在游牧民族一般規定盜馬絆者處死。現在隨著邊境開放通商通婚,北境放牧的百姓也越來越多人用馬絆的。

但邊境和平也就是十年間的事。而這批兵器,卻是來自五十年前。紀峰應該見過當年的北漠王子,也就是如今北漠可汗的父親老可汗吧。”

誰也想不到地處西部的紀家軍能與北漠人扯上什麽關系,年紀小的紀育理和滕凡都聽得一楞一楞的,連李非亦露出好奇。

“小時候,我聽祖父提起過,但祖父說他只在雍州住過一段時間,亦未經歷隴右之亂的全部。”殷莫愁說,“三叔公是親歷者,可以和我們這些後輩說說當年嗎?”

她的眼神永遠那麽沈著、語氣平靜,神出鬼沒、暗中保護她的神箭兵團、韓亦明對她格外的恭敬,讓三叔公隱約猜到這位“殷先生”是何方神聖。

隨即三叔公挺直佝僂的背,望著殷莫愁笑了一下,眼角分明閃爍著滿足、釋然:

“也好,上一代人的故事終有後輩傳承。”

風起於青萍之末,止於草莽之間。

總有人,能看見細枝末節背後的宏大畫面。

一切要從隴右的母親河——閬江說起。

本朝太.祖末年,閬江遭百年不遇的大洪水,潰不成堤,菏澤千裏,有貪官汙吏貪墨賑災糧款。隴右遭此天災人禍,村莊成片消亡,大災後又遇到鼠疫,白骨遍野,惡臭熏天。

活著的人離鄉背井、流離失所。

好人死無全屍,壞人趁火打劫。

終於有一對父子站出來,招集剩下的人們,劫官府糧倉,建軍隊自衛,朝廷將其打為叛軍。於是這股叛軍索性盤踞雍州,雍州是隴右的交通要塞,其地位僅次於隴右首府靈州。雍州成了庇護流民的堡壘。這個叛軍首領叫高戰雲。

靈州這邊,有個年輕人也同樣完成了和高戰雲一樣的義舉。他就是紀峰。

紀峰是將門之後,其父為前朝大將,他從小立的志向就是要覆辟前朝。這是一次難得的機會。太.祖時期,新朝根基還不算很穩,仍有不少人暗中支持此事。紀峰振臂一呼,將這批人招到一起,組成紀家軍。

不得不說,紀峰是個軍事天才,他並沒有腦門發熱,帶新生的紀家軍北上攻打京城,而是選擇原地東征西討,把專門收拾趁亂打劫的匪窩當練兵,打出名氣,也獲得了隴右的人心。所以這片土地上的有志之士,要麽投奔雍州高戰雲,要麽投奔了靈州紀峰。

而後,朝廷任命一個叫龔允的將軍,率平叛大軍過閬江。

這龔允是個狂人,也是個妄人。他率朝廷大軍平定了除雍靈兩州之外的叛亂勢力後,直接占山為王,又憑借他在京城中的關系,救出了被軟禁的前朝太子,擁立其“稱帝”。雖然前朝太子是個傀儡,但這傀儡吸引了紀峰這樣的前朝忠臣加入。

就這樣,雍州的高戰雲關起門來自給自足,龔允一邊和雍州簽了互不侵犯合作協議,另一邊,“定都”靈州,跟朝廷來個“劃江而治”。

曾經力薦龔允當平叛大將軍的朝廷眾臣:“……?”

太.祖皇帝老子:“……!”

不過少年將軍紀峰在龔允麾下的日子並不好受。龔允自己有一支嫡系,主將連修,後在隴右招納流民組成的一支軍隊,主將黎曠。紀峰、連修、黎曠三足鼎立,誰也不服誰。紀峰這支軍隊最慘,直接被龔允派去守閬江前線。嫡系連修負責拱衛靈州。黎曠負責拿下雍州。

但不久,龔允自以為完美的布局在遇到當時還是皇子、剛被皇帝任命為平叛將軍的先帝時,就徹底亂了陣腳。

先帝采取“拉一派打一派”的策略,先招安了雍州高戰雲,助其打敗黎曠,後潛入靈州,暗殺了連修,龔允接連失去兩個大將,急得跳腳,被雍州高戰雲打了個落花流水,據說這一代梟雄細軟都來不及收拾,直接夾著尾巴逃走了。

駐守前線的紀峰:……

後方空虛是兵家之大忌,先帝的軍隊亦在此時渡江而來,準備正面吃掉紀家軍。

紀峰已別無選擇,唯有撤退,幾乎不戰而敗。

覆辟的理想在年輕的將軍生涯裏的曇花一現,永遠消失在了那個火光沖天的暗夜。

撤退途中,紀峰順道回了一趟老家靈州,那個傀儡的前朝太子早已不知所終,為他建造的小皇宮空無一人。

烏雲遮天蔽日,紅墻青瓦黯淡無光。

紀峰知道先帝用兵如神,朝廷軍隊正在後方以最快的速度逼近,而原本在追擊龔允的雍州軍也隨時可能殺個回馬槍。

他連感慨的時間都沒有,帶上家族的人和紀家幾代的積蓄,匆匆奔往另一個陌生的家鄉。

從那時起就開始有傳言,說龔允把他在隴右搜羅來的財寶都換成了黃金,藏在小皇宮裏。他沒來得及帶走,被紀峰撿了個大便宜。也有傳言說,早年紀峰到處剿匪,抄了不少匪窩。這些被窩大都是在閬江水患後興起,專劫掠富商,也有不少金子。還有說紀家本就家底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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