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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蜂巢案(15)“我審,你配嗎?我只……(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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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蜂巢案(15) “我審,你配嗎?我只…… (1)

殷莫愁解釋說, “昭陽大婚典禮一直由他籌備,現在接手的楊晴是新人,我昨日特許孫哲回趟禮部與楊晴交接事宜。”

“孫哲從禮部後門溜的。但我去禮部現場看過, 後門有拖行痕跡, 孫哲應該是被人打暈拖走, 而後被拋入護城河。禁軍發現人沒了就抓緊搜索,在護城河下游發現一具浮屍, 證實是孫哲本人。”黎原搖頭,“孫哲身中七刀,仵作說, 他還有中劇毒跡象。”

“中什麽毒知道嗎?”殷莫愁問。

“還在查驗, 應該很快出結果。”黎原頓了頓, “我去看了眼,我,我懷疑是中了蜂毒……”

殷莫愁臉色驟變。

黎原趕忙補充:“但我不是這方面的行家,也不確定。還有,因被河水泡太久, 身上的刀傷已看不出是生前還是死後傷。”

兇手既然能下毒殺人, 為什麽還要動刀,搞不好弄得自己渾身是血, 這一點也不像養蜂人提早準備、幹凈利落的做派。

難不成是死後補刀?又是出於什麽目的, 洩憤嗎?

還是為了掩蓋孫哲是中毒而死的真相?

這已經不是十年前了, 蜂毒為越來越多人知道, 養蜂人何必多此一舉, 掩蓋一個調查者已經清楚的事實?

“……殷帥?”

“莫愁?”

殷莫愁仿佛被喚醒般驀然擡頭,這才註意到皇帝和黎原都看著自己。

“怎麽了?眩暈癥又犯了?”皇帝關切地問。

“……”殷莫愁吸了口氣,“我沒事, 我想今天內就能見到養蜂人了。”

見到那個幾乎害死她,並令她經歷過一段漫長的折磨、遠超百倍於戰場帶來的傷痛,幾乎徹底擊垮她的惡魔。

“孫哲現在何處?”殷莫愁回頭問黎原。

“還在打撈上來的地方。”

“走,帶我去看看。”殷莫愁幹脆地說。

她向皇帝行了禮,轉身要走,卻又被皇帝叫住。

“陛下放心,過了今天,我就把黎原還給昭陽,不會耽誤婚禮的。”殷莫愁扯出一個微笑。

“朕不是擔心這個,朕是擔心你。”

“我?我有什麽……”

“你和李非。”皇帝遲疑了下才說,“留下他吧。否則他這一出海,你們天各一方……”

“不否認,我也很想向他開這個口……”

李非和殷莫愁心裏都清楚他們之間的情愫,原本只剩一層薄薄的紙還未捅破,只要殷莫愁開口挽留,李非肯定二話不說留下來,何況,就在昨晚,這層薄紙已經被李非那個火熱的親吻燒成灰了。

“好不容易能找到一個稱心如意的,朕是不想耽誤你的終身大事。”皇帝飽含深情地說。

“……”

“還是先辦好家國大事吧。”

這一說,皇帝再無二話。殷莫愁頭也不回地走了,留下皇帝多愁善感的長籲短嘆。

到宮門口,赫然看見了李非。李非也看見她,笑了笑,仿佛昨天的吵架、親臉都未曾發生過似的,十分自然地迎過來。

“大哥?你什麽時候來的。”黎原問。

“我早到了,和孟將軍在這兒看見你一路小跑進去,猜是有急事,就沒叫你。怎麽這麽久才出來?”

“呃……”

黎原一時間不知怎麽回答。總不能說皇帝陛下想讓你留,殷帥想趕你走,倆人還爭執了好一會兒。

“陛下又拉住我談了談心,耽誤了。”殷莫愁很淡定地說道。

“哦……”李非隨之似有所悟,想起白藥師曾說皇帝為勸殷莫愁戒斷曼陀散,在雨裏站了大半天,對苦口婆心的皇帝頗有好感,因說,“天家竟有這麽體貼的。看來我得找個時間覲見。”

殷莫愁眩暈癥剛好,不宜騎馬,因此今天坐馬車。等孟海英把馬車拉來,李非一手托著殷莫愁的手臂,刻意地將手腕有疤的那邊貼著他的手掌心,另一只手扶著她的肩。這個姿勢既親密又顯得正經,讓外人看來好像在扶殷莫愁上馬車。殷莫愁正在思索案情,下意識地任由他托上去,隨後說:“跟我一起坐車吧。我有話對你說。”

是要說昨晚的事嗎。

她剛才也沒有拒絕他的攙扶,莫非是打算接受他的表白,李非臉上有些發燒,為免被外人看出來,趕忙鉆進馬車。

殷莫愁的車大,兩個人坐著猶顯寬敞。

李非挪了下,又挪了下,漸漸靠近。

如果把李非的心比作野草,那麽昨晚無疑是他的春風和雨露。

“什麽話不能當外面的人說。”李非扯扯殷莫愁的袖子,聲音很輕。

他在害羞?她想,不對吧,我被親了我都不害羞他害什麽羞?!

對成熟的人來說,害羞是小孩子才有的東西。

殷莫愁抱著肩,悠悠道:“不要想歪了,我是想告訴你,蜂巢案與鐵城之亂有關。”

噗通,以為要攤牌而一顆心吊在半空中的李非差點栽倒。

護城河畔。

“喬副統領,一會兒您可要替我說兩句,您的人就守在禮部門口,您應該知道呀,禮部沒有外人進來。

孫侍郎和我交接完,對我說,把婚禮大典交給我,他也放心,說著就去取他收藏的一塊普洱餅,說他要去坐牢了,辛苦我接過他的擔子,沒什麽可送我的,就把他收藏多年的普洱餅送我,當留個念想。

我推辭不過,他又讓我等等,普洱餅放在什麽地方只有他知道——然後他就起身嘛,我想他認罪態度那麽好,殷帥也答應保他,不至於潛逃吧!……”

禮部侍郎、新上任的昭陽公主婚禮的主禮官楊晴拉著喬堯解釋。

護城河邊圍了禁軍和京兆府的人,大理寺寺卿崔純和黑判官餘啟江出京城查案,帶走了大半人馬,大理寺只剩一個少卿和幾個年輕官員在維持,個個忙著勘驗現場、驗屍等。

不同衙門的人匯集在一起,按理說多少要寒暄幾句,但個個臉如黑鍋底,有條不紊地各幹各的。大家頭頂都籠罩著烏雲:

先是吳敬,後是孫哲,一年內有兩名侍郎級別的要員死於非命,實在不是好兆頭。

李非跳下馬車,扶著殷莫愁下來,黎原帶路,跨過一片濕地來到屍體邊。

楊晴拘謹地叫了聲“殷帥”。

殷莫愁沒理他,直接問喬堯:“怎麽說?”

喬堯:“孫哲咽處無嗆水,初步判定是先殺人後拋屍。身中七刀,有一刀紮到脖子,致命傷。準確死亡時間不好講,畢竟在水裏泡了一晚上。”

殷莫愁蹲下來,李非立馬知道她要做什麽,忙掏出一塊手帕。殷莫愁伸手按了按傷口,眉梢輕挑。

她從軍數十年見過無數的兵器和刀劍傷,喬堯忙大著膽子湊前問:“大帥怎麽看?”

“孫哲的身高約六尺六,從傷口來看,兇手應該持匕首之類的利器,”殷莫愁比了個虛握拳從上往下的手勢,“他是這樣殺孫哲的——兇手至少比孫哲高出半頭。”

李非恍然:“是養蜂人的高度。”

“是他。”

殷莫愁忽然轉頭問楊晴:“禮部那邊怎麽樣?”

楊晴先是一楞,忙將功贖罪地回答:“尚書大人說公主大婚在即,此事不宜宣揚出去,所以知道孫哲死訊的人不多。還讓我帶幾個人過來,看看有什麽可幫得上忙的……”

“我問的不是這個,是公主婚禮的準備情況。”

楊晴:“呃……殷帥放心,孫哲死前已經與下官交代得一清二楚,所采辦清單、各職人員名單都悉數給我,也將細節……”

殷莫愁打斷:“知道了,那你現在應該去忙籌備婚禮的事,而不是出現在這裏。”

黎原看楊晴戰戰兢兢的,挺同情他,因幫他說話:“如楊侍郎所言,禮部那邊我們不敢鬧太大動靜。我私下問了守衛的,因我與昭陽婚禮的事,每天進進出出禮部的人都很多,除了禮部的官員,還有外面采辦的小吏、來送貨的皇商,都是熟面孔,沒有陌生人。而且我去禮部的時候已經比較晚,養蜂人不可能殺了人又回去,所以養蜂人現在應該在六部街以外的地方。”

李非之前沒有聽到黎原描述過案情,一開始聽得雲裏霧裏,不過他機智過人,很快就理清了黎原話裏的意思,因說:“你們也認為養蜂人認識孫哲?”

“也?”殷莫愁目光鋒利地一轉。

“是這樣的,我昨天半夜呢,拿起霖鈴閣的蜂巢又研究了遍。發現一片脫落的動物皮。”

“鹿皮手套!”黎原想起,李非曾在游社時亮過一次令江湖豪傑勃然變色退避三舍的鹿皮口袋。

鹿皮口袋和鹿皮手套是唐門弟子的標配,因他們在制.毒方面有著絕對權威,其一言一行也紛紛被同行效仿。聽說連禦醫院的禦醫們在研磨有毒性的藥材時也是學唐門戴同款手套。

“問題就在這裏。我一個可靠的線人說養蜂人當年為了購買唐門秘方掏光所有積蓄。”李非不想節外生枝,所以此處隱去白藥師,繼續說,“鹿皮手套價格不菲,一雙普通的手套價錢就足夠普通的一家三口過半年。養蜂人怎麽買得起?

而且我檢驗過,這不是一般的鹿皮手套,而是麂皮。

麂是一種生活在東北深山的野生動物,因其形態四像四不像,被傳為是仙鹿,極其昂貴稀有。麂皮手套在延展性、透氣性和吸水性各方面都比普通鹿皮高級,而且手部彈性高,不僅能承受沸水高溫,在低溫下也具有突出的優勢,是千金難求的好物……”

“孫哲偷竊成性,”殷莫愁說,“從大內貢品裏順一雙麂皮手套也不是難事,事後再隨便放回去一個贗品充數。陛下忙於政務,甚少把玩古董手串這些東西,麂皮手套可能一年都用不上一次……”

何況大內庫房的皮手套何止一雙。

黎原:“這麽說來,養蜂人不單是認識孫哲,還可能是他親近的人,所以可以輕易偷孫哲的贓物。”

殷莫愁問喬堯:“拋屍點找到了嗎?”

喬堯撓頭:“具體地點還不明確,我們的人正沿著護城河向上游排查。”

但幾十裏長的護城河,徒步搜尋起來不是一時半會的功夫,而且沿岸多空曠地帶,案發時間很可能在晚上,想來也不會有什麽目擊證人。

“我想我能幫你們縮小案發地點的範圍。”李非自告奮勇,“孫哲的腳上只有一只鞋,一般河中拋屍的被水草勾掉了鞋子很常見,他的另一只鞋上面帶著水草可以證明。”

李非一指,眾人果然在孫哲腳底看見幾根水草。

“這叫輪葉黑藻,俗稱節節草,是一種養殖水草。它極易成活,且有個特點,即使被夾斷仍然可以生長,號稱水中蚯蚓,而不像其他養殖水草會腐爛臭水。所以是水產養殖戶的首選,尤其是河蟹養殖。”

京兆府的人也在,一聽李非指引,忙去找出護城河沿岸的養殖戶登記核查。京兆府尹王謙被殷莫愁調.教過,這回辦事無比麻溜,派了幾波人同時出動,果然很快就找到有引護城河水做河蟹養殖的地方,還在那找到孫哲的另一只鞋,證明其為拋屍點。

諸人得知,忙趕過去。

一炷香後。

殷莫愁因乘馬車,稍遲才到,京兆府和大理寺的人已經在忙活了。一下車,便聽見黎原在誇李非:“大哥真是什麽都懂,等忙完婚禮,我定要跟大哥到外面闖蕩一番。”

李非早將黎原當親妹夫,敲了下他腦袋:“闖什麽闖,給我好好守著昭陽。”

黎原吃痛,忙解釋說會好好待昭陽,說完想起什麽,又問:“對了,大哥昨晚為什麽會忽然想起再檢驗蜂巢。”

因為如果不是李非的發現,也不能這麽快判定養蜂人可能匿藏在孫哲家中。而喬堯亦帶人快馬加鞭包圍了孫哲的家,傳回消息說正在清點孫府人數,確保沒有漏網之魚。

“呃……”想起昨晚種種,殷莫愁仍毫無表態,李非猶自忐忑,“那什麽……昨晚有點失眠……”

黎原不解:“大哥因何睡不著,有什麽需要小弟分憂的?”

那種夜深人靜的溫存、滿懷憐惜的親吻,還有無法控制的心跳、沈淪,手部、臉頰、唇……李非舔了舔嘴,一擡頭,驟然對上殷莫愁出現。

李非:……

她像歸鞘的長劍,眼神太過鋒利,一出現,周圍的人裏面安靜三分,李非瞬間打了個冷顫,就著黎原又是一個爆栗:“小孩子不要問那麽多!”

“我不是小孩!我都要成婚了!”黎原大聲反駁,看見殷莫愁含笑走來,他始終搞不明白地嘀咕:“我……我說錯了什麽?”

殷莫愁越過他,拍了拍他肩膀:“他想做的事,你代勞不了。”

李非白了殷莫愁一眼,心說好嘛,你比我懂。

“看這裏。”黎原前面領路,到了一處停下,“草坪被成片碾壓過,有搏鬥痕跡,這裏,這裏,還有這裏,”他點出幾點,“除了血以外,我們還發現一些動物毛發,純白色,有點長,看著像,像……”

見多識廣如李非立刻接話:“是馬毛……”

“我知道養蜂人是誰了。”殷莫愁說。

孟海英默默跟在後面,這時一拍腦袋:“孫哲有輛破馬車,那馬的四個蹄子全是白毛,駕車的好像是個啞巴!”

孫哲的車夫!

消息傳回孫家,喬堯立刻將人捉拿,原來那啞巴車夫正在打點行裝準備出逃,若晚半點就逮不到人了。

“養蜂人,終於抓到你了。”殷莫愁喃喃說。

半個月後,大理寺天牢。

“古吉,這麽多天過去了,你還是不打算招供嗎?”

古吉,也就是養蜂人沈默。

自被捕以來,這個瘦巴巴、頭發像野草,生命力也像野草一樣的男人始終緊閉著嘴,大理寺沒了崔純和餘啟江,無人能審得了他,連李非也親自來過兩趟,就是撬不開他的嘴。

孟海英雖整天擼袖子說要剝了養蜂人的皮,但他也知道,養蜂人輕易動不得,馮標已死,古吉可能是最後一個能帶他們瓦解龍隱門的線索了。

“我們派人去鐵城查了你底細,古吉是你的真名,三十八歲,鐵城人士,是鐵城之亂的遺孤,古佶是你在孫府用的化名。你生在鐵城長在鐵城,十三歲那年拜了一個獸醫當老師,為了學藝跟他周游各地農場,所以鐵城之亂時你並不在家。你裝啞巴,因為怕被人知道你來自鐵城,因為鄉音會暴露你。”

沈默。

“如果你不說話,就代表你默認。”

依舊沈默。

蜂巢案是世家大族揮之不去的心理陰影,又牽涉鐵城爆動案,關系到殷莫愁被下毒,在養蜂人被抓到後的第一時間稟報了皇帝,皇帝的意思和殷莫愁一樣,下了口諭要求對養蜂人秘密審訊。

只能自己人交給來辦。

黎原跟過餘啟江查案,在審訊方面已頗得真傳,對殷莫愁忠心不二,是主審的最佳人選。另外又搭配一名年長的姓嚴的大理少卿作記錄,那嚴少卿雖與餘啟江同級,但他已經年近六旬,資歷比崔純還老,在崔純和餘啟江都不在的時日,全靠他主持大理寺,是每個衙門都有的那種十分可靠、辦事穩妥的老吏。

殷莫愁與李非則站在簾後。

嘩啦啦,捆著古吉的鐵鏈動了一下,他搓了搓手,動作像蒼蠅搓動自己的前肢。

“我已離家多年,才沒有口音呢。你們不要冤枉人,隨便抓草民結案吧?”

他不開口則已,一開口,黎原卻是眉頭一皺。

以激將法逼古吉說話,卻沒想到聽到的是這種聲音。

那嚴少卿在大理寺審了這麽多年案子,也是頭一次聽到人這樣講話的,每一根花白的胡須都感到了不適。

孫哲曾說養蜂人講話嘶啞,原以為是沙啞的那種,但沒想到難聽到這地步。如果一定要打個比方,就像兩把生銹的鐵片互相摩擦,發出的帶著滋滋聲的,既低沈又刺耳。

聽得人能掉一地的雞皮疙瘩。

這樣的聲音只有來自地獄。

難怪孫哲當年蹲在茅坑裏,只聞其聲未見其人,就被嚇得灰溜溜跑了。

“看來是你的聲音辨識度很高,所以只能裝啞巴。”黎原說,“但你不可能一直裝下去,你殺孫哲的手法出賣了你。”

“大人,孫哲是我主子,我怎麽可能殺主子?”

“你真當孫哲是你主子嗎?”黎原冷笑。

“開始你是想騙他出禮部,編了些什麽夫人讓我來接你之類的借口,但孫哲已經看開了,他身敗名裂,殷帥答應對他從寬處理,所以寧願服刑,過個幾年換得自由身也不願去亡命天涯。”

不知是不是錯覺,黎原好像看見古吉在聽到“殷帥”二字時,無意識地抖了一下。

“你打暈他,將其拖走。裝上馬車後,駕駛到一處無人的地方,趁著孫哲未醒,強行給他灌了蜂毒。你計算好了分量,按理說孫哲應該在無知無覺中死去。但在你把人拉到河邊時,他卻醒了。

你十分驚慌。但很快意識到,可能是因為孫哲常年食用曼陀散,所以對蜂毒有些耐藥。於是慌亂中你掏出匕首,紮了他幾刀。

刀傷淩亂,除了脖頸致命傷以外,其他傷口都很淺,證明你並不會武功。如果你不承認你殺了孫哲的話,去護城河畔只有一條路,孫哲的馬那麽有特點,又是大白天,我相信我有不少目擊證人。”

“我承認。”古吉竟出乎意料的痛快,但他又話鋒一轉,“我不忍心主子去坐牢,就要帶他走。但孫大人說什麽國法難違,我們在路上爭執起來,他拔了我身上的匕首相逼,我要去奪刀,孫大人反抗,糾纏下……

唉,我一時錯手啊。

我若有意害他,也不用等他醒了才下手。至於你們說的什麽蜂毒我就不知道了,也許是他自己先前服下的吧。再退一萬步說了,我若是你們口中那麽厲害的養蜂人,在人都中毒的情況下,為什麽還不能一刀捅死他,置他於死地呢?”

他竟開口說這麽多,嚴少卿連忙提筆記下。

“因為你衰老了。”黎原嘲諷地說,“你的視力聽覺全面衰退了,你遲鈍了。”

古吉一楞,摸了摸胡子拉渣的臉,他形象邋遢,兩鬢斑白,臉頰是凹陷的,尤其是那一雙藏在又黑又深的眼窩裏的眼睛,混沌而晦暗。

人的聲音可以隱藏,但衰老之態卻無法做偽,一舉一動都比正常人遲緩。還沒到不惑之年已經有點老態龍鐘,和坐對面滿面紅光、精神飽滿的嚴少卿比起來,簡直像個古稀老人。

是遲鈍了。

古吉又撓撓手掌心,發出一聲嘆息。

“你在孫哲家呆了十一年,我們查過,在這之前你還用別人的名字租賃了一個農場,對附近的人說你是獸醫。在研制蜂毒的早期,你利用動物做實驗,最先死的是一只雞,後面是貓和狗,當你毒死一只猴子的時候,你開始有把握了。

上官家致殘案後,你受邀去孫哲家給馬接生,後來孫哲家正好招馬夫,你便去幹這活計,此後憑借這個身份跟著孫哲出入世家的宴會場合。”

之前懷疑孫哲是養蜂人的一個原因也是他曾出現在每個慘案現場。

原來那不是巧合。

古吉不屑辯解:“這都是誰胡說八道的。”

“你的制毒日記呀。”黎原笑瞇瞇地說。

古吉的臉色終於產生實質性變化。

“孫哲從貢品中偷過一個帶機關的精鐵寶匣,水火不侵,你把制毒日記藏在寶匣中對吧,你以為那鎖沒人能打開對吧,你以為很穩妥對吧,”黎原回以更不屑的表情,“很不幸,遇到小爺我祖傳的開鎖手藝。”

黎原正得意,瞥見老實的嚴少卿龍飛鳳舞地寫起來,忙阻攔道,“哦嚴少卿,這茬不必記錄。”

嚴少卿即刻停筆。

古吉狐疑又驚訝,等黎原拿出那本破舊的日記後,養蜂人再也無辯駁餘地,低垂下頭。

簾後的李非直“嘖嘖”:“黎原這小子,以前我還覺得純良,現在看他賊笑的樣子,真是孺子可教。話說我還有些江湖絕學……”

“你不要帶壞小孩。”殷莫愁制止他。

“那些實驗動物欺騙了你,導致最早你制作的蜂巢沒發揮想象中的威力,所以上官家的案子中沒人死亡。

而後你不斷改進配方,經過一年,終於炮制出轟動的善樂坊案。在制作蜂毒的過程中,你一定犧牲了很多吧——

唐門制毒尚且要佩戴鹿皮手套,可見其危險性,而你並非從小接受訓練,不可避免暴露在毒物當中。

我看你總撓手,很癢嗎,是不是長了皮廯,還有你受損的聲帶,都是你中毒的表現吧。敢脫下衣服讓我看看嗎,你身上必有腐爛的皮膚。

真可憐,這些年你一定過得生不如死。”

“我沒有!”

古吉勃然大怒,渾身顫抖,身上的鐵鏈嘩啦啦響,兩手握成拳頭,指甲深深摳進皮肉裏也不知道疼。

大仇未報,才不要去死!

要好好活著,活著才能看見鐵城百姓過上自由的日子。

他早已習慣這種疼痛感。每當瘙癢難耐的皮廯發作時,他都需要這樣將廯患處摳破,傷口好了破,破了好,全身已經沒有一塊幹凈的皮肉。

“所以你中氣不足,連扛個大活人都不夠力氣,只能靠拖著走。我們在禮部後門和護城河畔都發現大量沈重的拖拽痕跡。在你將孫哲拖入河裏前,孫哲中途醒來,你倉皇搏鬥,才在他身上亂刺。不過話說回來,中了蜂毒也不是不可逆。”

黎原知道殷莫愁就在簾後,因字斟句酌地舉例道:“我聽說上官家大公子這兩年已漸漸在恢覆視力聽力,連瘋了的那個小兒子都能認人了……如果你肯招供,或許我能找禦醫來給你看看。我說的是或許,因為還要看你有多少用處。”

“可是我好不了了。”古吉重重地往後一仰,露出迷茫的樣子,“每做一個蜂巢,中毒就加一分,積重難返。”

嚴少卿聽罷,露出狐疑神色,最終還是提筆記下一筆“犯人制.毒反噬,自知壽命無多”。

簾後的殷莫愁問李非:“他說的幾分真?”

唐門對毒性有一套嚴格的評斷標準,李非因肯定地道:“十分。他好不了的,最多剩三個月壽命。”

殷莫愁深吸了口氣,感到有股寒流如實質般貫透脊背。

李非趕忙安慰:“你與他不同。”

“我知道,”殷莫愁小聲地說,“我也不怕死,只是還有未完成的事,還有舍不得……”

還有舍不得的人。

她外號“鬼見愁”,沙場上刀口舔血,自然是不怕死的,她沒有害怕,只心有不舍的人。

叫她貪戀人間。

李非抓住她的手,說:“有我在。”

我會拼了命保你一生無憂,就像你父親給你取的本名那樣。

“為什麽殺孫哲,因為他發現你偷了麂皮手套嗎?”黎原問。

古吉:“孫夫人去牢裏探望過孫哲,回去後就說要清點家產,應該是得了孫哲交代。麂皮手套也算貴重,遲早被她發現丟了。”

“那葉記書肆呢?葉老板只是普通商人,你的目標不是為家鄉鐵城百姓報仇、毀滅與銷金案有關的世家嗎,為什麽對一個商人下手?”

古吉把弄手上的鐵鏈,他的手掌摳破,全是血,弄得鐵鏈血跡斑斑,但他好像一點也不覺得痛,表情很自然地重覆黎原的話。

“我的理想就是為鐵城百姓覆仇。”

“可當年的始作俑者不都已經死了嗎?你知不知道葉記老板並未因你而死,你反而害死了霖鈴閣無辜的夥計。他們不是普通百姓嗎?這就是你所謂的覆仇。”

“覆仇總會有犧牲。何況他們的犧牲沒有白費,將來,不遠的將來,這些犧牲將帶來燦爛的成就,將告訴高高在上的皇帝老子和世家大族們,正義和勝利屬於我們,屬於被他們看作泥巴一樣的人們。”

“一派胡言,放狗屁。”

作為記錄簿存在、從頭到尾一言不發乖乖奮筆疾書的嚴少卿終於放下了筆,忍不住罵道。

當年他也是調查白陽會的一員,幾樁蜂巢投毒案歷歷在目,因此對養蜂人極為不忿,即刻記下:“犯人大放厥詞,意圖蠱惑人心。”

不過古吉說完這句,卻陷入久久不語,並沒有再給嚴少卿再罵他的機會。

審訊靠的是問話的技巧、心理的揣摩,是層層遞進、步步為營的攻城拔寨。

養蜂人早年心狠手辣,隱藏多年沒有被發現,甚至在白陽會最輝煌最囂張時都沒留下任何痕跡,不驕不餒,不慕虛名,不畏毒傷,除了靠偽裝,更憑對細節的謹慎和驚人的忍耐力。

就像一條可以為了獵物纏在樹上一整晚、也可以在裹腹後安靜縮在洞裏冬眠一整季的毒蛇。

黎原之所以能套出這麽多話,是因為他走在養蜂人前面,掌握制.毒筆記才掌握主導。

開始以激將法讓他開了口,接著又嘲諷其衰老之態以打擊其自尊心,在古吉以為自己的制毒日記萬無一失時,黎原又秀了把他的開鎖絕招,徹底打消了古吉的自信。

最後拋出好處,說可以給安排禦醫診治,只可惜古吉知道自己必死,黎原給的好處已經不能打動他。

養蜂人敏感地察覺到,眼前這個衣著華貴的少年只知道表面上的一些東西,知道他的行為,卻完全不知其心理!

連對他為什麽要殺害葉記書肆的老板都一無所知。

而黎原這邊能打的牌都打完,養蜂人就像精明的毒蛇,沒了威脅,也沒獵物,它是不會吐出紅信的。

嚴少卿看了看一籌莫展的黎原,又看了看老成在在的養蜂人,大感這微妙的停頓不是好兆頭。他雖辦案多年,但辦的都是地方死刑覆核的常規案件,自問沒有餘啟江訊問的本事,而此時善於從文書檔案找答案的崔純也不在,大理寺的那些年輕官員,沒有人資歷比他老,也沒人審訊的本事比黎原強。

養蜂人看樣子已不肯開口,該如何是好?

“這人不肯交代了。”李非小聲說,“怎麽辦?”

“我已經派人去鐵城調查他的過去,親戚、朋友,一個人在成長過程中不可能沒有半個可信任的人,每個人都有弱點,只有找到弱點就能撬開他的嘴。”殷莫愁說。

“把他的親戚朋友都抓起來,嚴刑拷打嗎?”

可是鐵城距離京城千裏之遙,這一來一回,加上提取那麽多人口供的時間,三個月恐怕不夠,還能等到養蜂人開口?

殷莫愁沒再回答。甚至沒有任何表情。

時間在悄無聲息中過去。

……連她也束手無策嗎?李非皺著眉頭想。

就像走到死胡同,白陽會的卷宗在他腦中過了一遍又一遍,還是沒有找到可以讓古吉開口的信息。

殷莫愁深深吸了口氣,她很少這樣,但聲音還是一貫的四平八穩:“他原本也只是鐵城一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年輕人,這麽多年寄居在孫家,見識和社交都有限,他背後的人也不太可能把全盤計劃告訴他。

也就是說除了制毒以外,平時作為孫府的馬夫,對大局並不了解。

他知道自己死期將至,按理說是抱著活一天算一天的心態,但我剛才從他的眼神中能看出有求生的欲望。

已病入膏肓,卻要殺孫哲來隱瞞自己——他是還打算再茍活下去!”

話到此處,李非若有所思:“他在等什麽人,或者什麽事,至少在這之前他還不想死……”

霎那間,李非如靈光閃現:“莫非是馮標?!馮標與他有某個約定,這個約定即將達成,所以他在等,無論如何,也要見到馮標後他才甘心赴死……”

吳敬案時,殷莫愁曾向程遠和盤托出龍隱門的陰謀,包括那場殷府行刺。程遠亦是才恍然大悟自己找的幫手馮標竟然是他最想打敗的宿敵北漠人。

“他的一生都在覆仇,為此他付出一切,包括生命和尊嚴,要知道他最怕的是什麽?心底最恐懼的是什麽?要他開口也不難。”只是說到這裏,殷莫愁閉了閉眼。

黎原沒有牌可打,殷莫愁還有一手,就是馮標。

李非自告奮勇:“我來瓦解他的心理防線,龍隱門這張牌我來打,你其實不用出面。”

對所有人來說,養蜂人是一個活在過去自以為是的偏執狂,是一個頑固不肯交代的嫌疑人,一個十惡不赦的兇殘的投毒者。

這裏畢竟是大牢,即使審訊室的隔音效果很好,仍然會傳來其他牢房的聲音。大理寺天牢裏關著的人很覆雜,有從地方提審上來的江洋大盜,也有犯了重案、因案情錯綜覆雜還在待查的貪官汙吏。

有人在哭哭啼啼喊冤枉,也有人在呼呼喝喝在罵娘,空氣仿佛都在起伏不停的晃動著,成為審訊室模糊的背景音。

昏暗中殷莫愁稍微擡起頭,面頰線條分明,眼底閃爍冷冷的光,她深吸一口氣:“五年了,我也想有個了結。”

李非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還沒來得及有所反應,她已經掀簾而出。

她說走就走,長腿生風,如其雷厲風行、不拖泥帶水的作派。

五年了,小小蜂毒奪去了兵馬大元帥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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