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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蜂巢案(14)“我放的。”殷莫愁說……(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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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蜂巢案(14) “我放的。”殷莫愁說…… (1)

她是個粗中有細的人。

而他呢, 卻是細中有粗,之前那麽多的蛛絲馬跡擺在面前,她對蜂巢本能的反感與惡心, 他卻沒看出來。

越想越氣自己。

“林汝清是被莫愁趕走的?”

剛才對孟海英只是開玩笑, 他心裏清楚知道殷莫愁的固執, 誰也不可能趕走一個她想留下的人,只有她自己……

可她不是對林汝清還有意思嗎?

“燕王看錯主子了, ”春雪知道李非在顧慮什麽,“這並不是舊情人間的小打小鬧,燕王放心, 林汝清永遠不可能再回殷府, 或者換句話說, 他永遠不可能再出現在主子面前。”

李非:?

“其實主子……早就知道林汝清的為人……很早就知道。”

李非悚然。

“主子送林汝清的禮物都是我備的,有一次,在他們結識一周年的那天,主子送了把玉做的癢癢撓給他,當時並未挑明心意, 但林汝清飽讀詩書, 我不信他猜不出其中意思。”

“玉做的癢癢撓,”李非想了想, “玉汝於成, 君知我意?”

——哪裏癢, 只有自己知道。

“主子那時已將林汝清當作自己人。這小禦史坦然收下, 什麽表示也沒有, 不是裝傻嗎?而且這一裝又陸陸續續裝走不少禮物。主子何等通透,怎會不知林汝清的小心思。依我說,他八成是想便宜不占白不占, 只要送禮的人一日不點破,他就裝一天傻。畢竟可以投靠在殷府是多少寒門做夢都求不到的。主子大方,不拘小節,又愛才,一再優容著他而已。誰知養虎為患。”

“原來她什麽都知道。”李非喃喃自語。

只是都裝在心裏,未曾告訴他。

“難怪今天在屋外時,你對冬雪說,應早知道林汝清為人。”

李非恍然大悟,如果他早點聽出這話外之音,就不會跟殷莫愁瞎吵。

春梅點頭。

再多的話她也不便說,這是殷莫愁和李非之間的事。

“我們姐妹倆在外面輪流陪寢。聽冬雪說燕王是來把脈的,請進吧。”春梅說。

李非近鄉情怯地站在簾外:“睡了?”

春梅點頭:“睡熟了。”

“那就好。”

春梅掀簾子,小聲說:“我在這裏,有事您喊我。”

李非回頭“嗯”了聲。誰也沒看到,已經“熟睡”的殷莫愁在簾子被掀起瞬間,手指極輕微地縮了縮。

這是李非第一次看見“睡著”的她。

身上冷硬的氣質淡化許多,似乎從不近人情的殷大帥變成普通女孩,躬身,披散的長發掩住半張面容,雙手從外面抱著被子,下頜微收,下巴正好抵住被單。

乖乖的樣子,平添柔軟。

僅僅一個時辰前,他從白藥師嘴裏得知她那幾年的經歷。

光聽描述,就覺驚心動魄。

很多經歷過慘烈事件、瀕臨死亡的人十幾年甚至一輩子都走不出這樣的陰影。李非是知道的,多少人因為僅僅得知被唐門列入委托名單、唐門都還沒派出弟子去執行,就活活嚇死。

她是怎麽樣在殺機四伏的環境裏泰然處之。

李非也不坐凳子,單膝跪地,趴在床邊,聽著她勻稱的呼吸聲,輕輕握她的手:“你決定戒斷是因為皇帝的那一番話吧,他跟你談了權力、責任,談老殷帥的理想,談殷氏的未來……對嗎……”

“我錯了,我不應該把這個位置看作你的枷鎖,它還是你的驕傲、你的信仰。”李非兀自絮絮,“不要生我氣了好不好?不過你大人有大量,可能根本就沒在跟我生氣。是我斤斤計較,我鉆牛角尖,我小肚雞腸。你說得對,我矯情。”

他聲音很輕,不想吵醒殷莫愁。但後者早醒了,她不知道李非去見了白藥師,因而對他雲裏霧裏的自我反省一陣莫名其妙,抱著“請聽下回分解”的心態姑且裝睡。

殷莫愁整個人是偏冷型的,立體的鼻梁,長長的睫毛,那對大眼睛在睡著時閉著成彎彎的縫,寧靜而慈悲。她清醒的時候,有種冷靜威嚴的氣勢。睡著時緊緊抱著被子,卻像乖巧的小女孩。

強大與柔軟,外放與內斂,在她身上完美地結合。如果要打個形容,猶如一副山水畫卷,巍峨雄山環抱著靜謐之江水的畫卷。

人的一生常常迷茫,只幾個瞬間拔苗助長。少部分人能承其重,長成參天大樹。大部分人適得其反,根基受損,不得修覆,從此一蹶不振。

好在殷莫愁與李非都屬於前者。

“你總說,你的戰績不是你個人的,是殷家幾代人的努力,是依賴強大的國力和朝廷。你總說,你只是普通人。但一個人能日日夜夜、堅守十餘年,那絕不是件簡單、普通的事。”

可抵擋萬千的,唯有信念。

李非起先覺得他們之間很多共同點,同樣經歷過命牽一線、至親死去。如果把挫折比作磨刀石,極致的悲傷則是錘煉寶劍的一把烈火,那麽激烈的絕望則逼人瞬間成長。

但他們又不一樣。

李非可以游戲人間,殷莫愁卻無法卸下肩上重擔。守衛這個帝國的擔子是把理所當然的鈍刀,一點點剜去她作為正常人該有的情緒,得勝時沒有滿面春風,失敗時亦無垂頭喪氣,連少女的悲春傷秋都沒有。好像出生就是這副秉節持重、不茍言笑的模樣。

她本名無憂,卻從未有過樂而忘憂。

從戰場上活下來的人,會出現兩種截然相反的情況,一種是人生苦短的及時行樂,一種是看透世情的悲觀麻木。

殷莫愁屬於後者,李非還寬慰點。比起冷漠悲觀,他更不願看見殷莫愁變成沈溺靡靡。

因為及時行樂是更深層次的麻木。

世上哪有那麽多樂事喜事,用佛家的話說,人這輩子的快樂和福氣是定量的,才有惜福之說。老人們也常教誨著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何況大喜大樂太過耗神,無法持久。李非見多了激情縱.欲後那一雙雙空洞、無力的眼神。

“你好像很不愛談起過去,從在丁府時,就回避我的問題。”良久,李非吐出這麽一句來。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想起白藥師的話。

是啊,畫舫重遇是在仲夏夜,大熱的天,也從來不見她穿短打,總是一身長袖的白衣。

為什麽呢?

軍中那些粗獷的男人們總是以體毛茂盛為榮,但殷莫愁已經位居最高,不需要為了什麽隱藏光潔的手臂。

剎那間,李非喉嚨發緊,輕輕撥起她的袖子。

殷莫愁心喊“夭壽”。

左手手腕露出一條猙獰的傷疤。

令李非心驚的是,它整整齊齊,像是被極其鋒利的利器一把劃開。李非痛苦地閉上眼,幾乎能想象傷口被切開時的決絕。

不帶任何猶豫,不留任何退路。

他深吸了口氣:“白藥師說你曾經……試圖……原來是真的……”

終於知道這家夥為什麽突發感慨,原來他見過白藥師,殷莫愁內心翻了個白眼。

“為什麽不告訴我呢?”李非強迫自己不帶感情地輕輕撫摸那條傷疤。

殷莫愁暗叫:大哥,你要幹嘛!

李非又問:“我們都這麽親近,你仍心裏十萬個不願意與我分享過去。我現在懷疑你是不是故意向林汝清透露吸食曼陀散的事,好借他的奏折宣揚出去……為什麽這麽做?為什麽毫不介意惡名在外?還是說……你要給天下人一個你賦閑、皇帝不能重用你的理由?”

殷莫愁心裏一咯噔,下意識要皺眉,好在忍住了。

她睡著的樣子都充滿了警惕心,那麽她在醒著的時候呢?

明明已經權傾朝野的大元帥,有皇帝毫無保留的關愛、下屬無比的忠誠,連心心念念的老殷帥的遺願也在順利完成。

但她好像總有大事還未能令她放松,李非敏感地察覺到,尤其在得知她早已看透林汝清這人人品後,這種疑惑和矛盾更加強烈了。

漫漫長夜似無盡頭。

死而不僵的白陽會,邪惡兇殘的養蜂人,詭異難測的人鳥圖,都在這寧靜的夜裏消散,天地這刻似乎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他盯著她,敏感地發了個神經:像她這樣總是深謀遠慮的人一定覺得我很幼稚吧。不告訴我是因為一貫的不屑與人分享,還是格外關照地有所保留呢。

李非輕輕給殷莫愁掖了下被子,然後把她的手放進被子裏,又覺得被子被他一動好像會漏風,於是又給掖了下。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這樣無聊的動作讓他覺得異常溫暖和滿足。

等他意識過來時,整床被子都快蓋到殷莫愁的脖子。

是打算捂死我嗎。只能像鹹魚似的被擺弄的殷莫愁腹誹。

他們在少年時結識,只算一面之緣。後來畫舫再遇,時間並不長,前前後後都加起來也就一年。

但卻像親人一樣。兩人之間的默契就不用說了,只要念起對方的存在,心裏種多了層顧慮,既浪漫又現實,既猶豫又期待,即想與他分享一切,又擔心自己看人不準,擔心自己在感情上把握不住,重蹈林禦史覆轍。

一向公私分明、清心寡欲的殷大帥好像陷入了除吸食曼陀散之外的第一次的自我懷疑當中。

愛情這麽上頭的嗎?

否則何以令人如鯨向海、似鳥投林,世界的一切美好撲面而來,擋也擋不住。

即使心裏冒出越來越多問題,但這裏放松的狀態使人困意頓生,殷莫愁平靜的呼吸聲撫平李非胸膛的蓬勃。

“我們從來沒有討論過我們之間的關系。”李非說,“但從認識開始,我覺得有種牽絆。我時常感覺自己站在懸崖邊,大聲呼喊,而山的另一頭傳過來的回音都想來自於你。

我不知道那是我自己的感覺,還是你真正的回應。我去過茫茫大海、走過沙漠戈壁,即使去到世界盡頭都不需要人陪伴,但我現在變了,我想這是我今天有些暴躁的根源。”

他像傾訴,又像自言自語。

“我不像你有過成家的渴望,去滿足世俗的要求,去嘗試一次又一次的……戀愛,即使到最後都沒有開花結果。你說你對這些失去了興趣,但在我看來,其實你一開始就是超脫於情感的人。”

否則她不會在慈雲寺的瀑布下說出“愛情是空耗時間”這種話。

殷莫愁被戳中心事地一頓。

如果真只想找個精壯的男人傳宗接代,她不會這樣耗著。

說到底,是對這種結合不滿意。

總覺得那些男人的身上缺點什麽。

至於到底缺什麽,她卻又說不上來。

按理說,以她冷硬無情、看透人間事,以她個性淡漠、無悲無喜,兩眼一閉,懷胎十月,這件心頭大事也就了了。就像那些豪門世家,如主母無所出,便找個丫鬟借腹生子,將兒子過繼到主母名下,然後趕走丫鬟。她還犯不著那麽麻煩,只要受孕,那男人就可以滾蛋了。

如果她不是有更深刻的追求……何必最簡單便捷的方法擺在面前不用呢。

軍人打仗,最講求“實用”原則。傳聞殷莫愁打仗亦是只要能贏,不論形式,才做出選擇最冷的寒冬突擊生擒北漠老可汗,直接導致孟海英斷去一臂,而她也差點面臨截肢危險的這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戰術。回朝後,和世家長期周旋的謀略更加深了“實用”主義。文官禦史常抨擊殷大帥的語句就有說她“無巧不取,無利不謀,無所不為”。

但在“傳宗接代”問題上,她卻背叛了“實用”這個原則。

“我不知道要用什麽詞匯來定義我們之間的關系,雖然我有時候不理解你心裏在想什麽,但我向你保證,這絕對不是一場游戲,我也不希望這是你再次對世俗低頭的一次探索。

你是那麽純粹,而我不是,你總說我多疑,你是對的。但請相信我,我已經變了,我開始相信美好的直覺,我不會放棄——

你對我就像個夢,像海市蜃樓,我最後可能一場徒勞,但只要現在能每天看到你,我就不再感到迷惑——即使很多事情你還不願意說。它們可能根本無解,或者你覺得時機未到……”

殷莫愁心裏嘆了口氣,對李非的一些隱瞞的確是出自於必要,也是出於她不熱衷事事和人分享的習慣,她覺得這沒什麽。

但現在,李非的寬柔讓她竟產生微妙的感覺,那是常年刀口舔血令她已經隱藏的愧疚。

“我已很滿足,我仍然感到慶幸,你遇到問題會與我商量,我將不再追問,因為那些錯綜覆雜的問題自然會把真相推向下一個轉折……”

說到這,李非的手不受控制地撫摸那條平整的傷疤,新長出來的肉嫩而脆弱。

如果說殷莫愁渾身都是堅硬,那麽只有這裏是軟肋。

不是心理層面,是實在的軟肋。

殷莫愁:……

她怕癢!

本來傷疤處在平時就容易發癢,人又是清醒著,哪經得住李非那麽撓癢癢似的來回戳,殷莫愁實在忍不下去,迷迷糊糊地發出“唔”的聲音。

本意是拒絕的,但聲落李非耳裏,慵懶含糊的語調如情人的呢喃。他霎時咽了下口水,喉嚨發幹,趁著這家夥一頓,殷莫愁隨即翻身,李非怕弄醒她,趕緊順著翻身的方向把自己的手往前伸。

殷莫愁心想:怎麽這樣都甩不掉!

李非盯著她熟睡的側頰,更著迷了。

月黑風高夜,蠢蠢欲動時,他忽然冒出個念頭。

另一只手去撫摸她的鬢角,接著食指卷起她額頭的頭發,打個卷又放下,一點點的,像在小心翼翼地白描一副山水畫,細長的眼角是一彎小溪,立體的鼻梁是起伏的山巒,還有那薄薄的、上唇微微翹著的樣子……

李非意亂情迷地想,心臟撲通撲通地跳。

“我可以親你一下嗎……”他輕輕地說。

不!可!以!

如果殷莫愁此刻把心裏的話轉為聲音,那一定是帶著殷帥標志性的冷硬。

但她瞇著眼,只見人影壓迫過來,漸漸朝自己的臉上……

餵餵,我都還沒答應……

殷莫愁在被子下的另一只手拳頭都捏緊了。

那厚厚的、帶著炙熱體溫的嘴唇已經完全落在、或者說是陷進她的臉頰。

如果把情人間這樣的親昵行為形容成像鳥兒停足飲水,清風吹過山崗。李非這絕對是鳳凰飲水、熱焰滾過,就差沒寸草不生。

真的好軟哦,嘴唇的主人整個都仿佛沈浸在一個輕盈的夢。

真的好想打人哦,被偷親的人整個霎時清醒。

李非著迷地看著她,直到他想起來手還搭在殷莫愁的手腕,而指尖依舊傳來脈搏跳動感——脈搏好像變強烈了?!

被針紮似地松開了手:“你,你醒了?”

你說呢?殷莫愁的眼睫微微一顫。

空氣仿佛凝固了。

李非心喊完蛋了。

她沒睜眼,他也不敢動,簾外蠟燭燒得劈啪響的聲音格外清晰。

良久,她呼出一口氣,像嘆氣,又輕又細,融進漫長夜色裏。

李非喉結用力滑動了下,剛剛提上來的心又跌撞下去,把自己砸了了個頭暈眼花耳畔轟鳴。

李非瑟縮地吐出一句:“好吧,我,我先走了。”

誰也不知道他經歷怎樣驚心動魄,好怕她忽然醒過來打他一巴掌,畢竟以殷大帥的脾氣也不是不可能。那該怎麽收場,他們已經不是畫舫初識的故人,而是在分手邊緣的“戀人”……

李非喃喃:“我明天再來看你。”

隨即他假裝鎮定地起身,掀簾……春梅看醫書看睡著,迷迷糊糊只見一道身影飛般竄走。

有點像落荒而逃?

燕王今天是怎麽了?春梅想不出來,索性不想,抱著醫書很快又睡過去——在她不知道明天要被主子訓一頓的前提下。

李非走出殷府,回頭看著已經緩緩關閉的大門,聲音輕輕的:“晚安,莫愁,明天見。”

長夜靜悄悄。

嘩啦——

淩晨,守夜的下人給他端來溫水,李非不用毛巾,直接捧著水往臉上拍,就這樣還覺得不夠,又把整個臉埋進臉盆裏。

直到吐了長串氣泡。

越來越佩服自己的勇氣。

去慈雲寺找她,吃了豹子膽才將人往自己懷裏摁,她失足差點摔湖裏,李非就想抱她,但終究又縮回去。

想親這口想很久了,可醒著怕她拒絕,只有在睡著時才可以胡作非為……

她曾在慈雲山為拒絕他,提起過和林汝清的過去,無意中透露有很長一段時間感到頹廢,是林汝清給了她些許溫暖。那時他還不懂,到底是什麽給她帶去毀滅性的打擊……

所以今天李非感覺十分慶幸,如果不是吵一架,如果他沒去蝙蝠寨,可能永遠也不知道她的那段過去,永遠也不會理解她的驚慌失措,他就永遠錯過能及時給她安慰的時刻……

如果可以擁抱她,可以親一下她……

想到這裏,李非臉刷地紅了,趕緊跳起來給自己又洗了把臉。水涼了正好,他需要清醒清醒,但越清醒就越克制不住興奮的心情。銅鏡裏的他滿臉笑意,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直到笑的臉都發僵了他還是停不下來。

他也想不通在幹嘛,自己都覺得奇怪,這些年走南闖北,在生意場上打滾,現在怎麽變成一個未經世事、情竇初開的少年?

丁府時有個花癡的張姨說自己“枯木逢春”。

他終於懂了,愛情令人返老還童。

親上她臉頰的那刻,他覺得自己好像在雲端,世界上所有痛苦統統消散,幸福感把他的心塞得滿滿。

他一遍遍地來回走,一遍遍地想著他嘴唇所觸及的軟綿綿的感覺,又總傻乎乎地砸吧嘴。可是每次當他幻想未來的時候,殷莫愁最後那一聲嘆息,覆雜又隱晦,就好像當頭打了悶棍,讓他滿心的期待變成忐忑。

是失望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還不如像在畫舫上打他一巴掌呢!

他又暗自歡喜,暫且不談以後如何,起碼今日,她沒有像以前那樣直截了當地拒絕,她這樣顧及他的感受,他很欣慰。

但這算不算給“告白失敗者”的一種安慰呢?

李非的心情就這樣在萬分覆雜中上上下下,不斷在房間走來走去,興奮、不安、激動、忐忑交織,他索性開門出去透透氣,經過楚伯的房外,聽到他輕微的鼾聲,又經過那精致的花園,露水在樹葉上累積——

直到他看見被擱置在角落的那個從霖鈴閣帶回來的蜂巢。

黑暗中,萬惡的蜂巢靜靜地躺在地上。

經年累月,蜂巢早就脆化,黎原曾掰過一塊送去兵器廠檢驗,剩下的盡量沒有破壞,這些天曝露在室外,蜂巢竟已經化掉近一半,蜂孔的凹凸漸漸磨平,相信過不了多久就能和泥土融為一體。

“養蜂人買唐門的配方,花掉畢生積蓄。”

白藥師的話仿佛在李非耳邊響起。

兵器廠那邊給出的結論是蜂巢粘合用的膠屬於牛皮膠一類,此外沒有特別之處。但不知為何,李非心裏始終有股奇怪的感覺,似乎蜂巢裏還有其他什麽,這種心理暗示和沖動越來越重,令他躍躍欲試。

他死死盯著那害人無數的蜂巢,忽然半跪下身——

小小的薄得像紙的皮質輕悠悠飄出來,像雪花落在李非手掌心。

半柱香後。

“楚伯!楚伯你醒醒!我懷疑養蜂人制.毒時戴的不是鹿皮手套!”

次日,殷府。

“燕王來探望主子?”

“她還眩暈嗎?”

“昨晚睡了一覺,全好了。”

“太好了!我又帶了些藥材!”李非看見春梅,高興地說,“藥鋪剛到的千年靈芝,補血益氣,適合燉湯。哦,還有養蜂人案,我已有新的線索!咦,你們主子不在嗎?”

春梅打量李非,見他一掃昨天的暴躁和局促,又回覆樂觀開朗,這才是殷莫愁喜歡的人,不,是值得托付的人。

“不巧,主子進宮面聖去了。”春梅說,“不過主子交代說很快回來,您要不等等。”

李非忙說:“不礙事,我去宮門口等她。”

春梅恨不得兩人快點和好,因鼓勵道:“也成,孟海英就在宮門外。”

李非“嗯”了聲,把千年靈芝放下,一副想走又不想走的樣子。

春梅見狀,問:“王爺是有什麽吩咐?”

李非撇撇嘴,像是欲言又止,有點急又有點怕似的,吞吞吐吐:“呃……莫愁她……她昨晚有說什麽嗎?”

春梅奇道:“都睡著了還說什麽呢?”想了想,“不過你這麽一說,我倒想起來主子今天早上起來神色有些奇怪。”

李非果然緊張了,趕忙問:“啊?是生氣嗎?還是怎樣……”

“生氣?也不像……主子脾氣你知道的……很少生悶氣……早上就訓了我一頓,說以後□□不許看我醫書……”

大元帥想罵人就罵人想打人就打人,有什麽好悶氣可生的。

春梅想了半天才想起什麽,李非一旁緊張地看著她。

“訓完我,主子今天用早膳時發呆,像有什麽心事,但看著也不像為養蜂人案發愁,還忽然問孟海英車馬備好了沒有,我們都懵了,不知道要去哪裏。按理說她要進宮都會提前吩咐我們。奇怪,以前主子不會這樣,也許是剛犯過眩暈癥吧。”

“是、是嗎?”

李非內心喜憂參半,不知道殷莫愁是覺得他冒犯了她還是怎麽樣,咽了咽口水,問道:“有沒有提起我?”

春梅看了李非一眼,隨即了然地說:“是為昨天吵架的事嗎?沒有提,主子很多事都放心裏,怎可能與我們說呢。不過——”

“不過什麽?”

“主子出門前交代了一句,說有機會的話,要像你解釋一下——她手腕的疤痕……”

“什麽時候自.殺!”

“自.殺?”春梅皺了個莫名其妙的眉頭,“哪兒有的事,都是游仁昊和他的游社亂傳的吧,燕王你也信……是主子在雀心一代時被弓弦割到的。”

難怪傷口那麽整齊!

李非:……

昨晚還撫.摸人家的傷疤,胡亂發作“憐香惜玉”,太尷尬了!!!

皇宮,文淵閣。

殷莫愁說:“為找出關聯,我翻閱過所有世家大族中毒的案子,寒門出身的朝廷官員中毒案,倒未關註。”

皇帝雙手各拿著一張名單。

左手的名字都是殷莫愁篩選出來,被養蜂人所害的四個世家裏在朝為官的人。

右手只有三個字——上官博。

皇帝說:“在我還是皇子的時候,上官丞相曾經當過一段時間我們的老師。他儒雅謙遜,雖出自寒門,但卻毫無寒門身上那種鉆營、狠戾之氣,對我們不卑不亢。後入主內閣,很少有人能像他那樣位至一朝宰相,卻幾乎不結私怨。

對外正直不阿,聽說治家亦有規章,位居高位,卻不納妾,與發妻恩愛如初,育有兩子,亦予以悉心教導。我印象裏他是個好臣子,好老師,好丈夫,好父親。”

“我看過上官丞相寫的《時約治家學》,確是用了心思,教導子孫做人的道理。而他的兩個兒子也不負眾望,唯一的遺憾、或者說缺陷,可能就是他的義子。

據說上官博年輕赴京趕考的路上遇到野獸,差點喪命,是路過砍柴的樵夫救了他。上官博高中狀元,回去報恩,但樵夫已病死,其妻也早亡故,只留下一個遺腹子。

上官博不忍其寄人籬下吃苦,將其收為義子。

這義子三番五次求上官博舉薦為官,但資質平庸,上官博始終不肯,連死前都還交代上官家不得為其謀官。義子懷恨在心,曾不止一次在外面放話說要上官家還一條命。”

皇帝說:“上官博眼光沒有錯,這種滿心怨恨之人不能當官。”

殷莫愁:“上官家致殘案發生在上官博死後沒多久,當時懷疑是義子下毒,只可惜他抗捕被殺。不過我想,若上官丞相在天有靈,應當不會後悔收養了恩人之子。他真正後悔的只有一件事,他在寫給其子的家書中提過,但因涉及敏感,沒有公然刊印於《時約治家學》。”

“是何事?”

“事關先帝。”

皇帝恍然:“銷金令?”

殷莫愁緩緩點頭。

具體說,應該是銷金令引發的銷金案。

一件至今仍有爭議,但朝廷又諱莫如深的過去。

一道為數十萬百姓帶來噩運,令近萬孩童成為遺孤的法令。

一樁被認為先帝已下了罪己詔,但仍為許多人說憤憤不平的“冤案”。

皇帝感嘆:“先帝晚年仍掛心邊患未平,於是有了他最後一次遠征。遠征前一年,西南邊陲小鎮發現一座鐵礦,這如果放在平時,是件大喜事——當地可以增加許多稅收,百姓又多了件可以賺錢的活計。但偏偏這座鐵礦的發現在朝廷剛剛制定遠征計劃,以及殷懷新建的兵器廠剛出了第一批新式武器。先帝要求全軍升級裝備,鐵礦沒日沒夜的加緊開采,小小的邊陲小鎮,人人都成了采礦工、冶鐵工、鑄煉工……”

上千上萬的工人在地底下采礦,成百上千匹馬拉運開采出來的果實,還有靠水排催動的超大型排橐鼓風,巨大的風力通過管道煽動著一排排的火爐,滿城的打鐵聲,震耳欲聾。

但這樣的熱火朝天都不能滿足朝廷驟然暴增的的煉鐵的需要,還有戎馬一生的帝王最後一次遠征的決心。

再加上層層加碼,層層盤剝……

直至不堪重負,民怨沸騰,終於發生令朝廷始料未及,令大寧盛世難堪的鐵城暴.亂。

先帝嘆氣,讓殷懷在陪禦駕遠征前抽空去平個叛。殷懷過去打了十幾天,以極小的代價彈壓了鐵城之亂。

朝廷官員的震怒終於姍姍來遲,紛紛提議將這些叛亂暴民及其子女全部列入奴籍,發配莽荒之地。是先帝否了,除了一些帶頭起義的處決,其餘人依據反叛參與程度定罪量刑,還下了罪己詔,停止了鐵城的瘋狂挖掘。

史稱為“銷金案”。

但事情不可能當作沒有發生,鐵城從此臭名昭著,四周百姓避之不及,連童謠都會唱“有女不嫁鐵城郎”,又因獲罪者眾,鐵城的下一代大都成了罪人之後,永遠失去入仕資格。其他鐵城人紛紛逃離,從此鐵城漸漸成荒城。

而先帝的醒悟和仁慈並沒有換來相應的回報。

這才有了殷莫愁與李非在十年前初次見面時的大朝會上發生的行刺。

皇帝問:“為什麽會想到上官博?”

殷莫愁:“養蜂人的模式。有了受害者名單,我就可以找出他的作案規律。這些家族各自在南北,家族成員並沒有人在朝廷裏擔任要職。唯一的共同點是百年世家,他們之間極少聯系,沒有通婚,也沒有聯盟的跡象。這幾個家族都並不顯赫,甚至都有點邊緣化。直到我發現他們或多或少和銷金案有關。”

“西嶺霍氏有祖傳探礦的本領,霍氏老族長發現了鐵礦礦脈。

徐易一生著書立作,好紙上談兵,先帝在宣布遠征的意義時,引用了他寫的一篇《平邊論》,這是滿朝文武都知道的。

至於柳氏有個叫茂誠的,他曾在工部任職,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司曹,卻借著督礦,與當地官員勾結,私自加碼,克扣工錢,把礦工當作奴隸壓榨。

據說最後練出來的十斤精鐵,有三斤進了他和他同黨的口袋,成為銷金案裏的第一大汙吏。雖然最後被判了死罪,但造成的民怨已經無法挽回。因他只是柳氏的上門女婿,柳氏一族才免於受到牽連。”

“而上官博是第一個寫奏折支持先帝遠征高麗。”皇帝說道。

“所以這一切都對得上。養蜂人甚至是按仇恨大小多少的順序來下毒。他認為上官是這場悲劇的始作俑者,所以在研制出蜂巢後第一時間下手——即使他的手藝並不成熟。接著是發現了鐵礦的霍氏,排第三位是被引用了文章的徐氏。最後是柳氏。”

“因為茂誠已死,他也只是柳氏的上門女婿,柳家的罪在養蜂人心裏最輕。”皇帝說道這裏,思索半晌,忽然又問,“按理說他想報覆的都報覆完了,為什麽還折騰?”

“不,養蜂人的仇恨名單裏還有一個人排在最末。”殷莫愁頓了頓。

“誰?”

“我。”

空氣陷入短暫的安靜。

殷莫愁父親殷懷奉旨平叛,但在當年可能年少的養蜂人眼裏,殷氏和劊子手沒什麽區別。後來殷懷早逝,這份仇恨自然就延續到殷莫愁身上。

“莫愁啊,你——”皇帝想說“不要害怕”“不要擔心”,但又覺得說這些如同廢話,一時不知如何勸慰,便從龍椅下來,慈祥地摸了摸殷莫愁的頭。

就像她小時候。

“抓到養蜂人,我的心才安。”殷莫愁低頭說。

“進展怎麽樣了?”

“還差一點。當年我和崔純排查全京城養蜂場時,其實找到了養蜂人的老巢,在城外一處農場。這兩年在護城河改造時被征用,拆掉了。”

“既然拆掉,還有什麽線索。”

“我們曾聯系京兆府尹核實,租賃那塊地的登記人姓鄭,但因其登記的戶籍地在蘭州,又派人去蘭州核查,幾經周折,查出來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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