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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兵改案(13) “貝爺是個綽號,貝字……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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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人恍然, 兵部一直都是殷帥手裏掌握兵權的重要部分,只因兵部尚書程遠總是一臉慈祥,雙手揣袖, 印象中幾乎從未和人爭吵, 是朝堂裏隱形人般的存在。

一個溫順和藹的老尚書能有個啥威脅?

於是這些年幾乎忘記程遠作為兵部尚書, 也有掀起狂風驟雨的可能。

這番理論,司徒沖其實早就在腹內演練過多次, 自信道:“禍起蕭墻,殷莫愁把手伸到我們的鎮軍,我們也可幹預兵部, 從內部瓦解軍方。據我所知, 現在就有一個很好的機會擺在面前——吳敬案。

吳敬是被人謀殺的, 雖然此事還沒有公開,但我遇見餘啟江。這黑面判官平日很少與朝臣走動,一大早來兵部幹嘛,還不就是為了查吳敬案嗎?”

劉孚明白了他的意思:“兵改署!”

司徒沖眼睛放光,說:“依我之見, 兵改署是殷莫愁最看重的地方, 也是她最薄弱的地方。兵改署的那些窮酸寒門,得到殷帥提拔, 就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什麽寒門貴子, 上了位, 只會更加變本加厲踩下面的人。

呵, 寒門多酷吏, 聽說兵改署那幾個寒門對地方十分嚴苛,殷莫愁讓他們征調三千匹戰馬,為邀功, 他們就會去掙五千匹,弄得地方苦不堪言,我這裏已經收到多封投訴信。以前程遠手下那幫老家夥在的時候,可不會這樣。我也不相信他們手裏多清白。

借吳敬案做文章,收集兵部內部不和的線索,加以利用,到時言官彈劾,令他們互相檢舉揭發,瓦解他們,時機一到,就地打散。”

好一個就地打散!

“不可莽撞。”站在劉孚那邊的一個世家老者說的,“殷莫愁自小練武,殺人無數,脾性暴躁,對付他們這些武人,只可徐徐圖之,小火燉湯,就像咱們這幾年做的,慢慢往六部街安插人手,培養我們的實力。你們幾個也是這幾年才上位,不是挺好的。切不可與殷莫愁正面對著幹,攪亂兵部非同小可,若被她記恨上,我們可有得受。”

司徒沖有些不屑:“你們的方法太過時。陛下已經登基六年,殷家的勢力有增無減,好在哪裏了?而且如果能借吳敬案,扶植我們的人成為下一任兵部尚書,豈不是可畢其功於一役!”

堂中已儼然分成了守舊派和少壯派,雙方針鋒相對,又各有各的道理。

年輕人總有一番雄心壯志。長江後浪總會推倒前浪。諸人似乎看到了不見血的戰場。

有老人感嘆:“以前,我們只是去拔老虎的毛,你們現在卻要拔老虎的牙啊。”

等李非到兵部的時候,餘啟江已經和程遠談完。

殷莫愁提醒不要節外生枝,李非便刻意不再去見程遠,後者先帝時期已是兵部尚書,參加過十年前那場大朝會,難保程遠和他見多了,認出他來。

秦廣從書堆裏擡起頭,註意到來客,見是黎原,微笑說:“黎侍郎,我正好要去找你呢。”

黎原和秦廣一起救過火,因此已算熟悉,黎原問:“是有公務?”

“非也,咱們兵部四個侍郎,每人都有一塊令牌,你的那塊還在趕制,這兩日應會做好送到你那裏。令牌除了是出入兵部庫房的憑證,務必要保管好。”

“多謝了。”

餘啟江問:“庫房不是已經被燒了嗎?”

秦廣:“咱兵部家大業大,可不止一個庫房,還有一個密庫。各級別將領檔案、兵員情況、兵器廠的圖紙以及每年給各軍配發的兵甲數量等,盡在其中。這個密庫,殷帥是知道的。”

難怪兵部著火當天,殷莫愁還能照樣陪殷母上山禮佛,整得跟沒事兒一樣。原來她早知道一場大火並未燒到關鍵。

“文庫房燒掉的只是日常公文,兵部真正的寶貝都在密庫,殷帥派了精兵強將長年把守。和密庫比起來,文庫房只能算是倉庫。”秦廣又說,“除了殷帥和程尚書可以進出密庫外,我們四位侍郎如有公務需要也可隨時從中調取資料檔案,但需要同時出示兩名令牌方可進入。”

如今四海升平,邊疆偶有小規模沖突,包括北漠在內的鄰國仍長期派駐密探在京城,收集各種情報,軍力布防是敵方最關註的。黎原:“如此慎重其事。”

秦廣:“裏頭不少軍事機密呢。以前發生過朝廷官員被敵方收買。”

“有道理。”黎原又說:“對了,餘大人想找你聊一下吳侍郎的事,還有這位是……”

“你就是李非,殷帥的特使。”秦廣想起來前幾天見過他。

“殷帥最近都在山上,授予我金牌是要讓我監督你們做事。”李非說這話時,裝出一副狐假虎威的表情,又忽然笑說,“沒有啦,其實就是幫著傳傳話而已。你不用太緊張。”

“那殷帥有什麽要交代屬下的。”秦廣下意識問,他聲音比較小,整個人都透著儒雅,很難想象,他要怎麽跟那些天生大嗓門的武官們交流。

“也沒什麽,就說兵部這個月又要進一批六品的新人。殷帥說,四個兵部侍郎裏,你是最合適帶他們的人選。”李非掛起親切的面孔。

聽到這個任務,秦廣問:“那程尚書那邊……”

李非擡擡下巴:“此事我會知會程尚書。”

秦廣這下沒有猶豫,點頭說:“那沒問題。”

接到新任務的第一反應是詢問上一級主官意見,而不是急於攀附更高層的殷帥,由此可見秦廣是個本分人。

想起當時吳夫人大鬧兵部,就是這個秦廣沖在第一線,苦口婆心,一口一個“嫂子”地勸。李非暗覺好笑。

殷大帥那麽火爆,的確需要多幾個程遠和秦廣這樣溫順的下屬。

“聽說你和吳敬算是生活中的好朋友。”餘啟江問道。

只是隨口一問,但沒料到秦廣的臉都拉下來,仿佛警覺到什麽,良久,回答道:“算是吧……”

“吳敬愛釣魚?”李非見秦廣有些緊張,因換了口氣,改為一副閑聊的樣子,拉上餘啟江,“餘大人,你去吳敬家的時候是不是發現他家好幾副魚竿。”

餘啟江自然地接話道:“難得吳侍郎身處這樣的位置,還有如此雅好。”

吳敬確是有生活趣意的人,還會買煙花回去跟孩子放,可見一斑。

“有時我真不理解你們文人這些愛釣魚的雅好,坐在河邊一整天,能釣幾只,賣也賣不了幾個錢。要想自己吃,去大街上買多方便。”李非侃侃而談,又顯得很外行,“你們不會覺得很浪費時間嗎?”

秦廣搖頭失笑:“怎麽會,整日忙忙碌碌,難得偷得浮生半日閑吧,幾只小魚就讓我們忘卻煩惱,是有錢也買不到的快樂。所以我很佩服吳敬,他這人,最大的優點是會苦中作樂。”

“一丈青竹一丈線,一點猩紅碧水間。”黎原有感而發的念了兩句。

這豪門子弟熏染出來的涵養真是不一樣。

“對對,就是這個感覺!”秦廣想也不想地吟誦起來,“一拍一呼又一笑,一人獨占江春秋。我接這句如何。”

黎原頗訝,品了品,大為欣賞,高興道:“接得太好了!一拍一呼,可不就是魚兒上鉤的心情!我們取個題頭如何?”

李非咳了一聲,心說,這孩子還是孩子,談釣魚是為了套話,打什麽岔呢。

餘啟江倒沒什麽表示,他本來就像個查案機器,對生活樂趣方面是塊朽木。

黎原險些把話扯遠,很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對秦廣說:“不急不急,我們來日再來對對子。”

“嗯。”秦廣本來就比較悶,剛才是無意被勾起了興致,既然黎原這麽說,他當下也收心。

“你們一般去哪裏垂釣?”李非這邊倒拉起家常。

“京郊。原本是在護城河,但自從護城河改造,封了一段時間,魚全被工部的工人撈光了。後來護城河又重新通水,最寬的一處河段卻是經過了一家養豬場,豬圈廢料就直接倒進河裏,隔三差五,河裏的魚就翻著白肚子浮到水面。護城河已經不再適合釣魚了。河岸兩邊的不少居民也要面對臭味,弄得怨聲載道。”

擴建護城河那還不是你家殷帥的主意麽。李非心裏說著,看看木頭餘啟江,又看看秦廣,嘴角一彎:“吳敬在兵部號稱鐵打的吳侍郎,卻不是那種一心撲在公務上的榆木腦袋。但是你……”

“我從小只知道苦讀書,對其他事情一竅不通……是吳敬拉我去,他說活著既要拼命做事也要拼命享樂,才不辜負此生。後來只要休沐,他都要拉上我去垂釣。”秦廣有點難受,眼眶都開始發紅,“我們以前還相約過,等護城河幹凈點再回去釣魚,可我們卻絕交了……我還沒……還……”

還沒好好道歉,他卻死了。

沒說出口的話成了終生遺憾。

“絕交了?”黎原不理解,同僚關系,因為公務上的事吵架打架的都有,絕交是什麽意思?

難道——是情侶之間的那種絕交嗎!

到午休時間,兵部的人都去吃飯,氣氛開始變得安靜,院子裏秋風掃落葉,打著圈落下,仿佛宣示著生命的周而覆始。

“我們有好幾個月沒說話了——”秦廣的淚水奪眶而出。

因為有了“同性戀人”的猜測,秦廣這樣子,就連情感木訥如餘啟江也覺得他像情侶中被拋棄的一方。

秦廣後面的話就更具迷惑性:“我為我的所作所為感到後悔,我沒有及時求得吳敬的原諒,我每天都在責怪自己。”

哦豁,難不成是出軌了?

不對啊,要是吳敬恨秦廣,也該是吳敬□□吧。李非天馬行空地想。

“你們怎麽了?”餘啟江看著他說,“恕我直言,是因為他進了兵改署,而你沒有,所以心生嫉妒嗎?”

秦廣閉了閉眼,點頭承認。

兵改署是殷莫愁為兵制改革而專門設立的部門,官員的管理和考核都掛在兵部,但職能獨立於兵部的日常業務,甚至因為殷莫愁親自掛帥,兵改署的地位十分超脫。

這兩年,兵改的爭議已經越來越白熱化。

本朝的兵制完全延續前朝,中央軍和地方軍使用不同體制。這種體制實則是朝廷官僚制度的延展,在京城,世家雖然深入參與政務,皇帝卻有著一系列森嚴的預防,通過吏部任免、定期考核,基本上維持了對世家力量的控制。

軍權方面,中央軍權由殷莫愁掌握,利用頻繁調任軍官、軍副分權、任命相應的軍府僚屬、中央統一征調邊境軍兵役等策略,牢牢掌握了禁軍和各地行臺軍軍權。

而在地方則管制松散,往往由某個家族長期鎮戍,運作也大多有太守插手,久而久之,成了地方世家的私兵。文官系統保持這樣一批地方鎮軍,目的簡單明了——試圖與天下兵馬大元帥分割軍權。

世家文臣這邊自然是目前軍制的最大受益者。但這導致大寧軍中政令不通,鎮守只名義上受兵部管理,地方隨自己喜好設軍官職務,人員臃腫,體制混亂,儼然成了自立門戶的軍閥。

如今盛世,君臣一心,國庫充盈,中央軍威隆盛,倒沒什麽。

可一旦遇朝廷勢弱,恐有割據之患。

說到底,兵制改革就是將地方的兵權統歸中央。

□□和太宗皇帝時期不是沒想過兵改,只是架不住邊境總斷斷續續有戰事,一旦改革,等於重新洗牌,將士磨合需要時間。

只能等。

直到本朝,國力日增,番邦臣服,四海前所未有的安寧,皇帝終於才能騰出手,改革真正被提上日程。

劉孚那幫人雖然整天扯後腿,但大家心裏都清楚,改革肯定是要改的,只是怎麽改法的問題,他們把反對喊得很大聲,無非是還沒得到滿意的交易價。

兵改成了殷莫愁和劉孚的較量場,如果把兩派的鬥爭形容成一場風暴,那兵改決對就是風暴眼。無論暴風卷向何處,風暴眼中的這些年輕人都將得到極大成長。

所有人心知肚明,他們中間將會誕生一個人選,成為下一任兵部尚書。兵部尚書不僅意味從二品,它還有更大的意義——本朝沒有一個寒門擁有這麽高的文官職位,那個人將是第一個,跨時代的突破,也必將成為寒門的領袖。

吳敬獲得了這個機會,而秦廣沒有。

李非想起吳夫人在兵部門前大鬧時,也曾鄙視過秦廣沒進兵改署,因此瞧不上他的話。

“我嫉妒過,我嫉妒得快發瘋。”

過了緬懷的傷感,秦廣的語調已經變得很坦然:“我和吳敬是同一批,而且我們的出身很像,都是最底層的人。我們都曾苦讀書,一樣地熬夜辦公,為了一份奏折挑燈夜戰字斟句酌,一樣都是不計辛勞地跑腿辦差,他進了兵改署,我卻還在原位置上,只幹幹收發文書的活兒。他呢,所結交的都是世家豪門。所以總有人拿我和他比較,說他出入總能呼朋引伴,而我卻埋首紙堆,和他比加起來像個廢物。我聽了就受不了。”

“可你又還算拿他當好朋友,和他釣魚?”李非問。

“我又想通了。”秦廣聳聳肩,“我們雖然都是外地人,又是寒門,按理說肯定要被排斥。”他說到這裏,不由看了黎原一眼。

黎原楞了楞,剛才還跟人一唱一和對對子,差點就交上朋友,這時卻默不作聲。欺負寒門在世家子弟裏根本不算什麽。黎大少以前也是這麽認為。

“但吳敬人緣極佳。我認為他卑躬屈膝、曲意奉承,失去讀書人的氣節,才能在短短幾年結識那麽多豪門世家。我太天真了。”

秦廣搖頭自嘲。

“後來我多次遭世家施壓,是他給我解圍。我還能指摘他什麽,如果不是他左右逢源,不是靠酒桌上結識的、在我眼裏是狐朋狗友的那些人,我怎能度過難關。他才是真正懂得隱忍的人。”

回憶起昔日優勝者,眼神仍是帶著欣賞。

“那你們為何決裂?”餘啟江忽然回到主題。

“我看你似乎心懷愧疚啊。”李非見他哭泣,掏出自己懷裏的手帕給他,“你做了什麽對不起吳敬的事嗎?哦,對了,我帕子是新的,很幹凈。”

“唉,他人都走了,有些事有損他名聲,不提也罷。”

因為秦廣主管制書令,接觸文案,官服上難免沾著些許墨水,他並不介意,囫圇用袖子把眼淚擦了,把帕子還給李非。

“謝謝你啊,你的帕子一定很貴,別被我弄臟了。”

“不客氣。”李非把帕子收起,又嘆口氣,緩緩說:“吳敬也不願意看到你這副樣子,他把你當作至交好友,應當不會真正記恨你。而且一個喜歡垂釣,喜歡大自然的人,心胸必定是開闊的。你說吳敬擅長交際,那他的朋友一定很多,但他心裏清楚,他真正的朋友,也許只有你一個。”

秦廣聞言,神色忽然一亮,繼而變得黯然。

是啊,吳敬把他最大的愛好只與他一人分享,如果沒把他當做知己,還能是什麽呢?

“你一個外人都能看出來的事,我卻看不出透。我愧對吳敬。”秦廣的眼眶又紅了。

黎原不動聲色,默默聆聽李非與秦廣的對話,漸漸察覺李非的高明之處——

知道秦廣在回避問題,於是先和秦廣聊一些與吳敬的共同愛好,激起秦廣的回憶,慢慢探索用詞,看秦廣的反應,看他是否吳敬的同性戀人。每過一段,餘啟江則正面問話。秦廣再次回避時,李非則再次後退一點,跟他談回憶和感情。

餘啟江唱黑臉,而李非唱白臉,不斷推進和試探秦廣的情緒。

難怪剛才吟詩作對被李非制止,那打亂了他套話的節奏。

秦廣這時不再流淚,而是滿目悲愴。那是一種比難過更甚的情感,帶著悲傷、愧疚和永遠也不能挽回的遺憾。李非和餘啟江對望一眼,微微點頭——

時機成熟。

開竅有時就是那麽一瞬間的事,黎原忽然知道自己該說什麽。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緣分,說起來,假如吳敬還在,我今天就不會站在兵部,和你們成為同僚。我不會參與庫房救火,也就沒機會和你們共赴火海,不會和你們成為真正的朋友。

我不會了解你們,也許將來朝堂相會,我會站在世家那一邊,與寒門鬥個天昏地暗。也許今天我們互相認識,是吳敬在天上的安排吧。”

黎原一口氣說這麽多,李非卻任由他說下去。

“我雖剛來,也聽到六部街的人對吳敬議論紛紛,有些話很難聽,說什麽吳敬之死是寒門內鬥,這實在是很嚴重的指控,更有甚者,要借此大做文章,打壓寒門乃至兵部。我相信不是這樣,我如今也是兵部一份子,絕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我也不會允許他們這麽做!兵部所有寒門都會反抗!”秦廣重重點頭。

“可是人言可畏呀。”黎原打斷說,“雖然一直沒有證據,但六部街一直傳聞吳敬有龍陽癖,而且傳得有鼻子有眼。不管是不是捕風捉影,誰攤上這種流言都很難受。”

“原本人緣很好的吳敬,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漸漸疏離大家。”秦廣似乎想開了,說道,“哎,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剛才說未求得吳敬原諒,也是這事。”

“你和吳敬……”

“不,吳敬的同性戀人不是我。我們是知己、摯友,不是那種關系。”

秦廣撓撓頭,他的情緒已經穩定很多。

“請說說這是這麽回事吧。”

“好。”秦廣開始回憶。

“有一次,我們在垂釣,他心緒不寧,就問他怎麽了。吳敬告訴我,有個男人喜歡他,而且是一起長大的夥伴,吳敬一直把他當兄弟,但兄弟卻對他表白了。”

“一起長大的兄弟?”餘啟江抓住關鍵詞,問道,“是吳敬同鄉?!”

秦廣搖頭:“吳敬沒有明說。”

“他還說了些什麽?”

“吳敬很苦惱。問我怎麽辦,我哪知道怎麽辦呢,只能勸他早作斷。我告訴他,我們只是寒門子弟,一切都要靠自己,一旦名聲毀了,就什麽都沒了。”

餘啟江感嘆:“天下人以為殷帥有龍陽之好,位高權重如她,尚且要面對那些責難和譏諷,這的確不是一個小小侍郎能應付的來的。吳敬是識相的,應該不會不知道這個道理。”

“可吳敬似乎並沒有處理好這種關系。”秦廣又說,“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他總露出那天垂釣時魂不守舍的樣子。我看在眼裏,心裏只恨他不爭氣。有時人緣太好,是不是也是一種負擔呢?那時我也有嫉妒心理作怪,一次酒後失言,將他的秘密告訴一個人。從此,六部街就傳遍吳敬喜歡男人——即使事實並非如此。”

“你告訴了誰?”李非問。

“我原本只告訴貝爺一個人,可他,卻將秘密到處說。”

“貝爺?”黎原滿腦袋問號,“恕我初來乍到,咱們兵部好像沒有名字帶貝的,至少四品以上官員中沒有。”

駙馬爺搜腸刮肚,就是偏旁部首裏也沒有“貝”字的。

李非與餘啟江也是納悶。

“貝爺是個綽號,貝字從贅。”秦廣回答。

黎原這下明白了,對李餘二人解釋:“我們兵部只有一位入贅世家的女婿,且是兵部侍郎,你們可能不認識他……”

“游仁昊。”李非立馬說出來。

“咦,大哥竟然知道。”

“他的岳父是當朝宰相劉孚。出身寒門,酒品一流。”

李非把游仁昊參加歡送北漠王子宴會的事說了。

黎原:“游仁昊確實也稱得上爺,因他的身份,程尚書基本沒有給他公務,不過即使給他派了活兒,他不幹,兵部也拿他沒辦法吧。”

“就是個領空餉的,”秦廣一臉不快,“游仁昊堂堂一個男子漢,還是個大嘴巴,我跟他說的,他沒多久就跟喇叭似傳出去,他那麽多狐朋狗友,一下子就傳開。我原以為他是寒門,至少不會物傷其類。是我遇人不淑,他若是個有原則的,又怎麽會給人當上門女婿呢。我早該看透這人。”

“此人事跡我也聽過一些。雖然在沒實職,但外面的人卻不知道,不少地方的官員還會求他辦事。”黎原年輕氣盛,對這種事當然看不過眼,無奈地說。

秦廣厭惡地說:“游仁昊經常獅子大開口,仗著他是劉孚女婿,沒人敢拿他怎麽樣。今年有個地方太守求游仁昊撥給一批戰馬,這家夥根本沒實權,去找吳敬辦,吳敬拒絕。我猜,他們二人就是在那時結下梁子。我將吳敬的秘密告訴他後沒幾天,他們就鬧僵了。因游仁昊已經答應了人,覺得是吳敬害他丟面子,於是抓住機會報覆,胡亂編造,抹黑吳敬。”

“但我聽說,後來戰馬還是撥付了?”黎原問,“吳敬應該知道流言是游仁昊放出去,為什麽又肯幫他呢?”

“因為程先從中斡旋,以此事作交換,讓游仁昊停止造謠。”

程先也是三個嫌疑人之一。

“程先和吳敬、游仁昊交情那麽好?”黎原問。

“只是為公務而已。程先因兵改要往各地勘實鎮軍軍馬數,最忌賬面軍馬和實際不符。他常年不在兵部辦公,和我們都沒什麽交情。程先這樣做也是對的,情形對吳敬已經很不利,誰知道游仁昊又要編什麽,唉,我們終究是寒門,勢單力薄,怎麽鬥得過他呢?”

“秦兄,怎麽了?”黎原察覺秦廣的臉色有異。

“沒什麽,只是程先常年埋頭於案牘,醉心算數,和我們都極少往來,下面的人要送他好處,他從來不收,是寒梅般的君子。難得他有這麽通人情世故的時候。”秦廣答道。

李非等人覺得這話分不清褒貶,也許背後還有隱情也說不定。

從寥寥數語中得知,這個程先智力高於常人,來兵部沒多久,閱遍了庫房的書,對全國兵馬如數家珍,有一次殷莫愁來兵部要個數字,大家絞盡腦汁報不出一個準確答案,不同人報的數甚至相差十萬八千裏,殷帥大發雷霆,程先剛從外地回來,一進門,憑口算就算出來。

這樣的人無論在哪裏都很醒目,但木秀於林,像程先那樣的多少會被同僚排擠,程先似乎清楚這一點,經常外出辦差,刻意回避官場傾軋。

“對了,”李非最後問秦廣,“如果我告訴你嫌疑人在程先與游仁昊二者中間,你覺得會是誰?”

秦廣不傻,聽出李非這麽問,其實將自己當作嫌犯,就連這個問題本身也是判斷他是否兇手的一部分?

他不假思索道:“游仁昊。”

“何以見得。”

“那帛金禮單上的一千兩白銀,就是游仁昊出的。”

聽罷,餘啟江和黎原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們來找秦廣,本準備有此一問。

李非調侃:“喲,聽上去還有點良心?”

“不,他貪圖富貴、賣身求榮,簡直是寒門之恥。”秦廣嗤之以鼻。

“六部已經被世家盡得其五,所謂得隴望蜀,劉孚做夢都想吞下兵部。就看這幾年,他們總和殷帥唱反調,極力拖延兵改計劃,妄圖以此在兵部分一杯羹。

地方上已有劉孚安插的鎮軍將軍,如果兵部再落到劉孚手中,他們就有底氣,下一步,將奪取殷帥手裏的禁軍和四境行臺軍權。所以奪下兵部,對世家是重中之重。程尚書到休致的年紀,劉孚早已盯上未來兵部尚書的人選,吳敬一死,他們就可順理成章推舉游仁昊上位。”

豪門之所以能夠成為世家,綿延一代又一代,不是因為他們會霸淩寒門,比起單純的霸淩,朝堂中更多的是力量轉化。

而寒門出身,入贅相門的游仁昊就是這個最佳的轉化人選。

世家與寒門之爭的理論,程遠和黎原提過,因此黎原聽得頻頻點頭認同。

“程先沒機會嗎?”李非問,“畢竟他是寒門中僅次於吳敬的突出代表。”

秦廣大搖其頭:“他不可能有機會。殷帥雖看重他,也絕不會提拔他做兵部尚書。能進兵改署已是他的極限。程先現在外辦差,等你們見到他就知道了。”

本著“不可盡信”的態度,李非不置可否,而且秦廣將程先視為自己人,將游仁昊視為仇敵,再去問緣由毫無意義,李非等人於是與他告辭。

望著秦廣遠去的背影,李非問黎原:“你相信秦廣說的是實話嗎?”

黎原一楞:“他不像兇手,那麽有詩情的讀書人……”

原來駙馬爺還在念念不忘跟秦廣對對子。

李非搖頭:“你呀!怎知秦廣不是騙你?兩句詩就要跟人引為知己啦!”

黎原雖極聰明,卻心思單純,一下被李非戳中了軟肋。他開朗疏闊,不計較錢財和地位,以前常有各種人圍在身邊。

反思片刻,因道:“爺爺也曾告誡我不要總是輕信人。可我……我把兵部當自己家,總覺得不應該惡意揣度同袍。”

“好吧,”李非無語,“秦廣是不是兇手還兩說。但至少不是吳敬的同性戀人,他們是知己,卻不是那種關系。”

“你怎能確定?”

黎原有點被李非繞糊塗,剛才不還說秦廣可能騙他?

李非抄手一摟,把黎原結結實實摟進懷裏。

這個親昵的動作讓黎原一驚,接著李非又像狗似地把小駙馬爺渾身一嗅。

“我、我知道是、是大哥為了查案方便,故、意讓人誤會你是殷帥的男、男寵,倒也不必表現給我……”

黎原結結巴巴的樣子把李非惹笑。

“哈哈哈。”李非大笑著推開他。

黎原:?

“有句俗話說得好,人靠衣裳馬靠鞍。就比如我現在這副打扮,如果不開口說太多話,他們便自覺的以為我是殷帥男寵。剛才的行徑,也能讓人對你誤會。

西南有個小國,皇帝是女人,男女的地位與咱們大寧是顛倒著來。女人地位高,到處有男.妓服務,還有家裏窮的孩子從小當閹人,以女性形象出來攬活兒的。當然,男男之風也很盛行。”

“大多數人是盲目武斷的,只看表面。”黎原喃喃,“我知道了,大哥,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

李非小小得意地說:“我仔細觀察過,這些男人都有共同的兩個特點,一是整潔幹凈,比如像我今天這樣。二是心思細膩,懂得體貼照顧人。你回想剛才秦廣的樣子,他符合嗎?”

黎原回想起秦廣模樣,胡渣子星星點點,有兩天沒剃了吧。還有他的袖口,全是墨跡,最顯邋遢的是,他哭都哭完了,李非拿條幹凈的帕子,他也不要,就著那臟兮兮的袖子隨便擦了把臉。

黎原醍醐灌頂般地說:“史書記載,董賢曾任郎官,為人秀美且好修飾,一天漢哀帝早晨醒來,見董賢還睡著,哀帝欲將衣袖掣回,卻又不忍驚動董賢。可是衣袖被董賢的身體壓住,不能取出。但要仍然睡下,自己又有事,不能待他醒來,情急之下,哀帝竟從床頭拔出佩刀,將衣袖割斷,然後悄悄出去。所以後人把男男之好稱作斷袖之癖。董賢秀美好修飾,漢哀帝又心思細膩如此,完全符合你總結的兩項標準。這麽說來,秦廣確實不像會喜歡男人的。”

話說到此處,餘啟江接道:“不過也說不定是秦廣懂事,他想了想,殷帥男寵的帕子,可不能亂接,這不是找死嗎。”

好一個會說冷笑話的餘少卿。

“那麽……秦廣應該排除嫌疑了吧?”黎原的求知欲又來了。

“不是兇手,也可能是幫兇呀……”

黎原這回對李非的多疑心有點難以讚同:“他剛才哭得那麽悲傷。”

“這個世道充滿狡詐與不公道,就說吳敬,他的好人緣是哪裏來,秦廣說他幫了不少寒門的忙,是他不嫌麻煩,不計較被世家嘲諷的自尊,總是那麽熱情周到嗎?吳敬固然口才好,善於說服,但他拿什麽說服?無非是長袖善舞、以公權為他人行方便而已吧。

寒門能依靠的只有他們自己,才有豁出一條命以小博大的心理,在兵改的漩渦中,對殷帥付以絕對忠誠。這話我只對你說,殷帥面前我都不敢講。”

餘啟江亦點頭讚同:“無論是廟堂還是江湖,人心都是覆雜的。”

黎原一時為之語塞。

“不過今天與秦廣的見面也非一無所獲——吳敬並沒有什麽同性戀人,是那人單方面喜歡吳敬。而且現在還多出一條線索。”李非攤手。

“世家與寒門之爭。”餘啟江無奈地說,“兇手在兵部,但也許幕後兇手在世家當中。”

情況似乎越來越覆雜。

餘啟江又道:“來之前,我已去吏部查過游仁昊、秦廣、程先、吳敬履歷,四個人分別來自不同地方。按理說,他們在小時候應無交集。而秦廣卻說喜歡吳敬的人是他一起長大的兄弟。我想需要派人去他們的家鄉核實一下情況。”

李非:“倒也不著急。”

餘啟江:?

李非:“如果秦廣是撒謊,故意轉移我們的關註呢?”

黎原:“可是秦廣並非那個暗戀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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