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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酷吏案(15) 記憶的洪流下隱約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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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清晨。

朱雀街是京城官道,也是京城最早蘇醒的街道。位於朱雀街一角的霖鈴閣外已有三三兩兩的客人大排長龍。這種大酒樓一般中午才開張,到了晚上最為熱鬧, 經營到宵禁才關門。像這樣單開辟一塊地方做早市生意的京城只有霖鈴閣獨一家。

但霖鈴閣也是最近才開始做早市, 賣熱茶和甜糕之類的, 因其地段好,北望城門, 南望皇宮,是俯瞰京城最繁華的所在,加上茶葉和糕點都是上好, 開張就引起不小騷動。

霖鈴閣掌櫃遠遠看著客似雲來, 臉色喜憂參半, 身邊站著一個滿頭銀發的人,在繁華中冷不丁“哼”地一聲,鄙夷道:“能耐了,問也不問我一聲!霖鈴閣這樣的大酒樓做什麽早市!賠本賺吆喝!真是懶老婆上雞窩——笨蛋!”

掌櫃哀怨地說:“楚伯,我錯了。可早市的告示都貼出去, 接下來咋收場。”

原來, 楚伯是李非的大管家。霖鈴閣掌櫃和他比起來,只能算小掌櫃。外人只知道他姓楚, 是孤兒, 在餓死的邊緣被李非的祖母尤貴妃撿回一條命, 從此認尤氏當主子, 鞍前馬後, 忠心耿耿。隨著尤貴妃重振當年尤氏作為首富的商業帝國,楚伯也成了這商業版圖裏的掌權人,後來送走尤氏, 又送走大皇子,可謂李非的“托孤大臣”。

這位小王爺和他爹個性反著來,從小調皮,就沒省心過,但無論捅多大簍子,老管家楚伯也能給補回來。後來搗蛋精長大,突逢巨變,穩重多了,楚伯才稍稍松口氣.他本來就是少年白,加上歲月催人老,還沒到花甲之年,頭發就全白了。李非從蜀中回去後開始接手家族生意,楚伯手把手教,這幾年漸入佳境,楚伯才放他獨自行動,就比如買下這京城第一酒樓霖鈴閣就完全是李非自己拿主意。

楚伯看掌櫃認錯態度良好,因道:“我知道你怎麽想的——霖鈴閣這麽大塊招牌、有這麽一片閑地,還有現成的糕點師傅,不如利用起來,賺一點是一點,對嗎。”

掌櫃如被戳中心事,默默垂頭。

原霖鈴閣老板篤信風水,留出沿街的一角,建了兩層小樓,小樓不對外經營,就這麽空著,說是擋煞,但李非不迷信,讓掌櫃對角樓重新裝潢,單辟一個門對外經營。李非對下面的人一向很放權,又常常不在,於是掌櫃自作主張搞個茶樓早市生意。

“茶樓其實是非常差勁的生意。表面看利潤不錯,一壺一貫錢成本的龍井,能賣出二十貫錢。但問題在於,也就賣他二十貫錢。你看這些人三五成群來,點一壺茶、幾盤甜糕,然後一坐坐一上午。還有很多像我這樣精打細算的,只是圖到天下第一酒樓喝茶的新鮮,來看風景,幹脆只點一壺茶,其他不再買。你算看看,一個早上一張桌子能不能翻一臺客人?小廝們還要不停給客人添熱水,人工錢是小事,主要是白白浪費一個好店面。知不知道現在京城地皮多貴,這要是租出去,一個月少說收入二十兩!”楚伯越說越心疼錢。

掌櫃羞愧地低下頭。

“你這是做大善人呢,”楚伯本想繼續冷嘲熱諷,但看其謙恭,態度也緩和了點,“看你也不算太蠢,算了,我今天教一教你——整個大寧,茶樓都不是好的賺錢生意,八成虧,剩下的兩成有一成持平。”

“可我怎麽看著到處……”

“到處都是茶樓麽,但為什麽大部分又不賺錢?”楚伯是個急性子,沒空等掌櫃猜了,幹脆道,“京城最有名的茶樓是嶺南大紅袍,開了許多分店,據我所知有虧有賺,但最賺錢的也不是城中心和朱雀街上的店,你猜是哪裏?算了也不用你猜——是東城門那家,對啦就是城郊那個。”

掌櫃頗訝。

“想不到吧,那家店面極小,沒有堂食,是怎麽盈利?秘密就在京畿官道——不少往來京城辦事的官員經過,買完就走。相比之下,我認識一家大茶樓的老板,每天都熱熱鬧鬧,去坐的不少達官貴人,環境清雅,還開辟了園藝區供女眷賞玩。實際上那店每個月虧二十兩銀子。”

“那怎麽還開得下去。”

“這你就不懂了,老板是個皇商,開那個店就是為結交朋友用的,完全沒靠茶樓賺過一分錢。”

掌櫃聽得一楞一楞的,隨即問:“楚大掌櫃,接下來怎麽辦?”

商賈最重要的是信譽,霖鈴閣的早茶這才開幾天呢,說關就關哪能行。可這麽耗下去賠本,掌櫃也心疼。

“接著開,”楚伯言簡意賅,努努嘴,“把堂食取消,門面擴一點,吃的都擺出來,除了那些個精致糕點,再添些熱騰騰的東西,煎餅果子、金包銀什麽的,食盒做漂亮,這朱雀大街到處是急匆匆的過路商旅,價格再平民點,把端茶的小廝通通叫來打包。”

掌櫃恍然大悟:“人流就是銀子,薄利才能多銷。懂了懂了,楚伯要是能常來霖鈴閣看我就好了。真是聽君一席話……”

“行了行了,我教你這麽多,念在你算是為了霖鈴閣好。”掌櫃的“勝讀十年書”還沒來得及出口,楚伯便擺手,一副趕著出門的樣子說,但前腳剛邁步,又想起什麽,回頭:“對了,還有一事。”

掌櫃以為他又要傳授生意經,忙伸脖子垂聽。

只見楚伯伸一食指虛空對掌櫃腦門,猶如佛祖度化——

“銅鈑上釘鉚釘——一是一,二是二。你對霖鈴閣費心是費心,但這餿主意也是真餿,這樣吧,下個月工錢扣一半,當作懲戒。”

掌櫃:??!!

“我有急事,走了哈。”話畢,人已如風一般刮走了。

風風火火的楚伯要去的正是丁府。

此刻,李非跨進屋裏,小心避開腳下散落滿地的雜物。經過一夜,他已經從小倩和林姨之死的悲傷裏緩過來,站在木板床邊。

這是小傑的房間,典型的少年人,簡單、敞亮,沒任何裝飾,雜物在屋裏隨意堆放著,泥瓦匠的工具甚至和鞋子臉盆堆在一起,還有不少垃圾。

“小倩在信裏說已經認定他就是如意郎君,打算這輩子和他在一起。”李非嘆口氣,“但她言語裏也擔心被心上人知道過去,他會有什麽感想,還能接納她嗎,小倩問過我這些問題。”

殷莫愁說:“你怎麽回答。”

“過去是過去。”李非說得斬釘截鐵,“我勸她趁早坦白,如果對方真的愛她就不應該介意。如果介意就該趁早分開。”

殷莫愁說:“但她猶豫了。”

李非眼裏藏不住的遺憾和惋惜:“知人知面不知心。小倩在風塵中這麽多年,見過多少男兒都不曾心動,卻陷在這麽一個看似淳樸天真——內裏邪惡的人。”

這句話觸動了殷莫愁的內心,良久,方道:“知己難尋……”

“殷先生,殷先生……”這時有人喚道,“府外來了個官爺,說找您。”

“誰?”

“不知道,高高大大的,看著像武人,哦對了,是個獨臂。”

“孟海英,我的家將。”殷莫愁對李非說。

“你去吧,我在這裏等你。”

殷莫愁一笑:“我很快回來。”

看著她筆直修長的背影遠去,李非忽然楞了下神。昨晚種種,輕盈得像一個夢。

丁家的護院早把這掀了個底朝天,該搜的、不該搜的角落都搜了,據說藏在晦暗永不見天日的旮旯角落的蟑螂窩都被扒出兩三個。小傑如何還有秘密,應是藏不住的。但李非多疑,不輕易信人,要自己來看。好聽點叫親力親為,難聽點,叫天生操心的命——何況今天一大早,丁偉頂著倆黑眼圈來告訴他,密道攻進去,可小傑壓根不在裏頭。

丁府就這巴掌大的地方,小傑能去哪兒?

李非總有預感自己能在這屋裏再扒出點什麽來,當然不是蟑螂窩螞蟻窩。

至少得是個鳥窩!

他從矮矮的木板床上起身,開始一寸一寸打量。

先開衣櫃——應該不能叫衣櫃,只是放衣服的單層小櫃子,櫃子裏全是粗布料的衣服,都是些平時穿的,洗到發白,被昨天來搜查的護院們翻得亂七八糟,還有濃厚的汗味。這小子,穿過和沒穿過的衣服混放,真夠邋遢。李非嫌棄皺眉,捏著鼻,兩根手指夾起一件件看過去。

他想起殷莫愁對小傑的評價:

不追求生活上的享受,也不圖金銀錢財。出能當殺手,入能當苦行僧。有這等本領,卻日子過得苦兮兮,到底圖什麽?

這讓他想起去過的一些地方,那裏土地貧瘠,莊稼難種,民不聊生。可當地的窮苦百姓卻願意將大部□□家捐給寺廟。

——越窮的地方,信徒越虔誠。他們狂熱地頂禮膜拜,獻出一切,只因為寄希望於下一世。

李非心裏嘆氣,到底怎樣才能得到信徒所期望的“下一世”?似乎是永遠也到不了的彼岸。為了這個遙遠的希望,信徒們卻渾然不知自己辜負了這一世。

胡思亂想了一陣,秋風拂入,剎那間屋裏泛起淡淡的怪味。原來,門後放著木桶,小傑曾說過,丁立山的房間年久失修,要重新加固承重梁,承重梁補好後,還要重新上漆……

怪味來自油漆。

李非撥開門板,彎腰,掀開蓋子,油漆的味道頓時撲鼻而來。

這小傑真不是一般邋遢,泥瓦匠的工具,泥鏟、磚刀、灰抹子什麽的堆放在屋裏也就罷了,油漆竟也放在自己睡覺的地方……想到這裏,忽然一頓——

目光無意間順著油漆桶往四周看,地面延伸開去帶著油漆的腳印痕跡,淡淡的,幾不可見,再定睛看,腳印來自同一雙鞋。

應該是那小子的鞋底沾到油漆,滿屋子走動留下鞋印。李非想。

那隱隱約約的、交錯縱橫的鞋印就像一只巨型蜘蛛爬過墻面的痕跡——那麽多只腳,根本分不清。李非忽然覺得不可思議,這麽多混亂無章、重疊的腳印,偏偏就莫名其妙看見了那一雙。

他覺得自己心細如發,但沒想到到了明察秋毫的地步。

這簡直讓他得意洋洋。

他走過去,蹲下。

嚴格來說,眼前的不能叫一對腳印,這只能算半對——因為只有前腳掌,越往腳趾頭的部分印記越深。他起身,背著手,繞半對腳印轉圈,轉到第三圈時,眉頭一挑,有了,他完完整整地踩在了腳印上方,低頭,停住。

噗通。李非結結實實跪下,這個姿勢正好後腳跟離地,膝蓋和前腳掌重重壓下,腳趾部分與地面緊貼,繼而彎腰,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地面的一塊磚上。

咚咚。地磚被敲打的聲音,中空的。

他的嘴角微微翹起,倏然起身拿起現成的灰抹子,灰抹子一頭尖的向下朝縫隙而去。

哢噠。地磚被撬開,有暗格!

暗格放著兩樣東西。

一團紅布、一張折起來的平安符。

紅布抖開,陳舊的氣味跟被困多年的餓鬼似地嗖地竄出來,原來是嬰兒用的小圍兜,上面繡著“傑”字。小傑曾說懂事起就不知道爹媽是誰,師傅收留他,把他養在丁府裏。看來,小圍兜是他親生父母留給他的紀念。

那平安符呢?

民間有習俗,出生的孩子要是養不起,不管是送人還是賣人,繈褓紅肚兜什麽的肯定要給,一般還要求張平安符給孩子戴上,意思反正就是爹娘沒法陪著你,沒法看孩子長大成人,就求神仙爺爺保佑吧。無情的父母如此圖個心安。

小傑被父母所棄養是不幸,但也是幸運的,在這片小小丁府,他有師傅,師傅如父,又認了林姨當幹娘。有娘,這一生就有來路,也無懼寂寞歸途。

李非失望,扒拉了大半天連個鳥窩也沒有,竟是嬰兒時期的紀念品。什麽火眼金睛、明察秋毫,也沒跟殷帥吹牛皮的必要。他苦笑了下,便將兩樣東西原路放回。

照著這個動作,今天本該無功而返。

可他捏著平安符的手忽然感覺很不安,像捏的不是一張薄薄的符,而是一只肥蟑螂——那玩意兒長長的觸須就這麽撩了他一下。

也說不出哪裏不對勁,可能今天的神經都過分集中,他還就感到手癢癢了。

將紅肚兜放下,緩緩舉起了平安符,對準太陽的方向。霎時,那平安符在他眼裏真就像蟑螂見了光一樣,渾身劇烈地扭起來,十幾只爪抖動著!

李非臉色驟變。

小傑二十歲左右,算起來,紅肚兜就算是小傑出生時扯的新棉布,那放了也快二十年,拿在手裏明顯感到布料脆,有黴味,一扯就破。

可平安符卻是新紙!

新的!

這叫人如何也想不通,小傑幹嘛要收藏一張新的平安符。總不會是林姨給他求的吧?還重要到把幹娘送的平安符和親娘縫的繈褓放一塊,是要告訴親娘說,我有新的娘了?不對啊,幹娘天天見面,給求的平安符幹嘛不戴身上呢?平安符是保平安的又不是收藏品。

李非開始審視手上這詭異的東西。

平安符是個道家的常見款,黃符紙,朱砂畫,被層層疊疊裏折成了三角形,用一根紅繩串著,方便信眾懸掛在身上。李非的臉色森然,眼皮忽然毫無預兆地微微一顫。冥冥中,李非不詳的預感越來越強烈。直到他輕輕將平安符打開——

人鳥圖!

這和他在畫舫上佯裝小廝撞了焚屍者馮標,從馮標身上摸到的平安符一模一樣!

李非這輩子再沒見過比這惡心醜陋的畫了,被數道鎖鏈所綁的人鳥展翅撲騰,因掙紮而扭曲的面部有四只眼睛兩個鼻子兩張嘴,幾十只烏鴉爭相啄它的五官,哦不是,是十官。

禿頭癩皮、千瘡百孔、血盆大口。

他的瞳孔急速伸縮,記憶的洪流下隱約有一只巨獸緩緩擡頭。

此刻,身後悄無聲息地出現一人,風吹起他的滿頭銀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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