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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酷吏案(9) 二合一更新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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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集是小老百姓的節日, 權貴們想要什麽,可隨時買,用不著“趕”。這些年世道好, 就像昭陽說的, 西市現在不僅有各地商販土特產, 還有番邦加入,帶來不少新奇玩意。吃的喝的穿的, 一應俱全。

每個月一次的大集,丁府會放下人們出去玩一天。

不過集市也分大集和小集,每個月初一是小集, 十五是大集。今天九月十五, 上上個月七月十五是鬼節, 集市取消,八月十五又是中秋,家家戶戶都在團圓,集市沒辦。所以三個月的大集匯到一起,這九月十五就成了大集中的大集。

今天天不亮, 丁府下人們就湊到林姨廚房這兒, 除了必須留守的護院,其他人基本都來了, 揉面團的、煮粥的, 為出去逛一天, 早早填飽肚子, 期間三五成群興奮地討論準備去集市買些什麽, 熱熱鬧鬧,堪比過年。

殷莫愁來和他們匯合,一群人就這麽愉快地出發。

二夫人是個夜貓子, 伺候二夫人的張姨也跟著黑白顛倒,原本懶洋洋的,想窩著睡覺,死活不肯和老姐妹出門,林姨無奈,只好使出殺手鐧說殷先生也去。張姨一聽,年過半百的老腰就差來個鯉魚打挺,瞬間有了精神頭,二話不說:“走!”

一路上,老阿姨眼裏冒著粉紅泡泡對天下兵馬大元帥的背影發花癡,悄悄跟林姨說:“這輩子要是能讓殷先生拉一次我的手,死都值了。”

頓了頓,流著哈喇子又說,“你看殷先生走路都與其他人不同,格外筆直,哎呦,你瞧見沒,那肩膀真寬,腰身真細,走起路來像那什麽,”張姨想了半天,楞是想出個不太妥帖的形容,“像立在城樓上的旗桿!”

林姨是個安分守己的,看老姐妹臉上那層層疊疊的褶子,再聯想她那不切實際的渴望,噗地笑出聲來。小傑在旁邊不明所以地問“幹娘遇到什麽開心事”,林姨憋著笑,連連擺手不肯講。張姨卻仍不肯消停,繼續說些不著五六的花癡話,把林姨逗得一路捂著嘴笑個不停。

李非這邊就沒這麽舒心了。

不知道為什麽,再大的生意談判都沒讓他這麽難以啟齒過。

人家殷莫愁答應一起趕集,可沒答應幫他找人,只好沒話找話地說:“殷帥還是第一次跟老百姓出來游玩吧,誒我說,你平時走路都這樣麽,不累的嗎?”

殷莫愁:“行伍之人,習慣了。”

李非一步一磨蹭地開口:“那什麽……殷帥對我的請求考慮怎麽樣了……”

殷莫愁默然,半晌,終於開金口:“如果是你的事,我義不容辭……”

話未到半,砰砰砰啪啪啪,前面猛地一陣鞭炮響起,剎時將她本就不大的聲音淹沒。

說過一遍的殷莫愁以為李非聽見了。

壓根沒聽見的李非也以為自己聽見了。

砰砰砰啪啪啪。

西市大集卯時就開始了。

到天黑前,這裏將是全京城最熱鬧的地方。

西市平時就人多,又趕上大集,這會兒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好像全城的人都擠到了一個小小的西市裏,為攬客的商販吆喝的、敲鑼打鼓的、放鞭炮的,榕樹下有個草臺班子唱傀儡戲,老太太自帶板凳出來嘮嗑,老頭帶著小酒出來喝,小孩子們圍著賣糖葫蘆的轉,還有各番邦人士穿著奇裝異服……

殷莫愁把未說完的話又拾起:“小倩雖然是你義妹,但和哪個男人是她的選擇,和你無關,我勸你……”

李非不由分說打斷她:“你先等等。”

他天生敏感心細,哪怕殷莫愁聲音不大,又有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也聽見了殷莫愁拒絕他——心裏聽見了,苦笑說:“不必多言,天下兵馬大元帥拒絕人,用不著拐彎抹角。”

殷莫愁:……?

接下來,兩個人就這樣對視,誰也不願意先開口。

既然心知肚明,就不用說了吧?

大集會絲毫不遜色於過年時的廟會,像盛大的節日,到處都是人。

快入冬了,林姨有腰酸腿疼的毛病,小傑是個孝順孩子,帶幹娘去藥店裏挑筋骨油。路邊有個番邦人的攤子,專賣西域葡萄酒,攤位上有兩個金發碧眼的賣酒女郎,西洋姑娘用奔放的熱情和胸口那低到不能再低、薄到不能再薄的布料迎接八方來客。出來玩的也有幾個丁府的護院,盯著人美女的胸口眼睛發直,幹脆釘在葡萄酒的攤位挪不動了。

除了商販,還有不少玩的,有精明的瞧準人多,幾個角落裏開辟出游園項目,有投壺、步打、木射、秋千毽子、摧丸等等,吸引了一撥又一撥路人。

李非忽然開口:“不如我們比比吧,投壺,怎麽樣?如果我輸了,我聽你的。”

殷莫愁打眼一掃,有點想笑——沒聽錯吧,比投壺?雖然大元帥是個高級宅,但也知道外面都傳她箭法勇冠三軍,要不哪來的臉設計短弩之王的雀心。

所以李非沒聽過她的鼎鼎大名?

當即便投去了一個“你考慮清楚嗎”的目光,李非揚揚下巴:“我知道殷帥百步穿楊例無虛發,所以才比比,要是有幸被我贏了,殷帥幫我也幫的沒有怨言嘛。”

殷莫愁聽了覺得還挺有道理,幹脆接受挑戰。

張姨原本在挑選胭脂,遠遠看見他們走去投壺的攤位,胭脂也不要了,悄咪咪跟過去。

投壺源自射箭。春秋戰國時期,諸侯宴請賓客時的禮儀之一。主人請客人射箭,不會射箭被視為恥辱,但有的客人確實不善射箭,就用箭投酒壺代替。久而久之,投壺成為宴飲時的游戲,開始流行於達官貴人階層,後面漸漸的在民間流傳開。正式宴會上的投壺是用真箭,八箭為一局。民間就沒那麽講究,三箭五箭都行,箭也不是什麽真的箭,箭頭箭羽都去了,說白了就是加長加粗的竹簽。

這裏投壺攤位是五箭一局,每入壺一箭,得一樣獎勵,入一箭是一顆糖果,兩箭是一塊皂角,三箭是一塊抹布,四箭五箭的獎勵就比較大了,是一小一大的毛線,小團的毛線夠打一條圍脖,大團的毛線可能夠織件小孩衣服了。不過很少人能拿走毛線,五箭中三箭就了不得。總之獎品都是些日常用的。

最高獎勵是一匹絲綢。代表七箭。沒玩過的人肯定要問,一局才五箭,怎麽中七箭呢?

這就涉及時下潮流的翻倍玩法。投中壺心算一箭,但如果投中壺耳,不得了,雙倍得分。一只箭壺有兩只壺耳,也就是說,要得七分,須得三箭中壺心,兩箭中壺耳。

幾乎不可能完成,這需要高不可攀的箭術和一年四季踩狗屎的運氣。

所以不可能真的有人能得到絲綢,每個人都心知肚明絲綢只是擺設,類似招牌的存在而已。

投壺游戲吸引人的最重要還是便宜——玩一局只要兩文錢,所以客人很多,大人小孩都有,抱著碰碰運氣的心態來。

皇帝在文淵閣招待大臣,也投壺,贏的有賞。開始,殷莫愁嫌棄這種游戲像過家家,內心是拒絕的,但就是有好事之人叫板,無奈上場,玩了那麽幾次,大家都閉嘴了——百發百中,天下兵馬大元帥跟他們的水平完全天塹之別。

挑戰她,自取其辱還是其次,關鍵是皇帝的獎賞都會被她一個人領完啊!

有時喝得醉醺醺的,大元帥自己會主動說來一局,她袖子一挽,全場都要黑臉。最後連皇帝都忍不住了,說“莫愁啊你還是坐著吃你的核桃酥吧”。從那以後,文淵閣但有投壺游戲,百官玩得興高采烈,殷莫愁唯有百無聊賴地托腮圍觀,生生地把冷板凳坐出比皇帝陛下還孤家寡人的味道來。

所以玩個投壺竟還要排隊?殷莫愁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裏,有點少見多怪。

李非付了錢,喜滋滋領了十支竹簽回來,分給她一半:“好了,一局定勝負,你五支,我五支,投中多的贏。”

殷莫愁頓了下:“那如果打成平手呢?”

李非早料到這個問題:“殷帥,剛才我可是說你贏了我,我才聽你的。換句話講,平局、你輸,你都得聽我的吧,哈哈。您可是答應了的,天下兵馬大元帥,講話得算話喲!”

好家夥,又中你的圈套了。殷莫愁嘴角抽動:“呵呵,當然。”

他們還在排隊,前面有個男人在投,集會都這樣,攜老帶幼出來玩。男人妻子在旁邊帶孩子,一排的小孩,眼睛一掃,哦豁,五個小腦袋,全是他家的,最大的不到十歲,最小的還在地上爬。

大孩子目不轉睛在看,一下子忽然響起熱烈歡呼聲,原來是老爹投中了。其他圍觀的人也跟著鼓掌叫好。

那幾個孩子裏,老大說“爹你真行”,老二也跟著拍馬屁說“我爹就是牛”,那當爹的也不客氣,拍著胸脯自誇說自己那幾年兵不是白當的。店家笑嘻嘻地捧著一塊糖果過來,說早上開市到現在,您還是第一個投中。

甜到掉牙的糖,正中孩子們胃口,呼啦啦地大呼小叫起來鬧著要分糖。當爹的左揪一點右揪一點,本來就是隨手分分,哪知,剛才還兄弟和睦的老大老二這就因分糖不均吵了起來,老三老四分別站隊,最小的那個被嚇得哇哇大哭,女人只好抱到懷裏哄。尋常人家的雞零狗碎,對怕小孩的殷莫愁來講卻絲毫不亞於戰場上擂鼓轟鳴,吵得耳膜都在顫。

可這就是萬家燈火、百姓安康。

李非這邊對殷莫愁的心理活動無知無覺,自顧解釋規則:“對了,不知皇宮裏投壺是不是這規矩。民間有加倍算法的,你瞧見那壺耳沒,若投中壺耳,一箭算兩箭。”

箭壺有倆壺耳,那孔,小得跟什麽似的,硬要比一比,就比孔方兄那洞大那麽點兒,剛好只夠一支箭穿過。

輪到他們了,李非讓開一步:“殷帥請。”

前面那一家子還在鬧,當爹的好不容易威風一把,孩子們卻因分糖完全忽視他,眼看快要發飆,老二已經哭了,老大還在硬扛他爹的殺氣。殷莫愁天不怕地不怕,最怕小孩吵,搖搖頭:“還是王爺請,王爺為尊,請請請。”

從認識到現在,殷莫愁對李非就沒什麽好臉,叫他王爺的只有兩種情況,把她惹毛了,或者她有求於他。李非咂摸不出味道來,只好恭敬不如從命。

前面李非怎麽連投中三箭的,叫好聲一浪高過一浪的,殷莫愁沒仔細看,也沒在聽。她在無語望天,很想把在地上不給糖就撒潑打滾的那個不知道是老三還是老四的小屁孩拎起來,打一頓。

當然理智告訴她不行。

除了花癡殷莫愁的張姨在嘆氣,人群對李非神乎其技的箭術爆發出一陣又一陣喝彩,李非得瑟地偏過頭:“殷帥信不信,我這剩下兩支箭,能中左右各一壺耳。”

李非是知道殷莫愁例無虛發,投中壺耳對她小意思。他的小算盤很簡單,得七分,至少也能與殷莫愁打成平局。剛才不說好了嘛,達成平局也算李非贏。

殷莫愁:……就知道你要坑我。

但她現在被那家子小屁孩吵得頭皮要炸了,已沒心思計較此等“小事”。

李非未贏先得意,搖頭晃腦地說:“那殷帥可瞧好了!”

殷莫愁露出一個苦笑:“麻煩王爺快點吧。”

再這麽下去天下兵馬大元帥要暴走啦。

李非以為她怕了,大笑,在哄堂勝利在望的喝彩聲中,各朝壺耳啪啪投進了一支箭——

店家的臉都綠了。

也怪不得店家小氣,小本經營嘛——李非中七箭,得傳說中的最高獎勵,絲綢一匹。

絲綢一匹等同銀幣十文,銅幣三百二十文,西市的絲綢不是什麽上等貨,但跟兩文錢的投壺入場費比起來,店家虧大發了。這麽多雙眼睛看著,不情願也得情願,店家也算是個誠信的,捂著胸口,顫顫地捧著絲綢過來。絲綢天天擱在外面用來攬客,積了一層灰,李非也不要,又推回去,大大方方地說:“我們是在打賭比賽,自有賭註,放心,不拿你的絲綢。”

店家聽了,先是一楞,隨即笑逐顏開。

這下來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都在議論,是哪家公子哥出來西市投壺取樂,絲綢都不要。可看他二人打扮,都是普普通通,更像行俠仗義的江湖人。

輪到殷莫愁,她只好逼著自己冷靜再冷靜——

要不被撒潑打滾的小孩幹擾實在太難了啊。

這時人群又開始鼓噪,好事的都等著看她笑話。開玩笑,這投壺攤子擺了多少年了,還沒人一局能中七箭的。

破天荒,頭一遭。

遇到稀罕事,圍觀的人就多起來,李非嘚瑟得像開了屏的孔雀,殷莫愁有點煩,看了眼那還在鬧的一家子,更煩了。

李非落井下石地安慰:“不要喪氣嘛。”

殷莫愁已收神於心,低空連續劃出兩道快得不想話的痕跡,刷刷,那兩只壺耳已各插著箭!

看熱鬧的人群一下炸開了鍋,今天是什麽好日子,遇到神仙鬥法!待殷莫愁又舉起箭,“中中中”的加油打氣聲層出不窮,張姨帶頭,喊得尤為熱烈。

甚至有幾個好賭的,立馬當場開了賭局,叫起“買定離手買定離手了啊”。看這架勢,平局可能性最大——壺耳都能中,壺心小菜一碟啦。

投壺的攤子裏裏外外圍了三層人,外面還有要看熱鬧的在往裏頭擠,一個小小投壺攤子儼然成了中心,熱鬧得一塌糊塗。丁府那幾個護院連西洋姑娘也不看了,小傑也帶林姨往這裏湊。張姨占先來優勢,搶了個絕佳位置,楞是把林姨母子倆給拉進來——惹來後排人群的噓聲。

本來殷莫愁能投中壺耳也在李非預料內,但現在喊“平局”的呼聲越大,他反而心裏有點慌,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場面越熱鬧,李非心裏越打突,憑空有要輸的預感。

七分已經是史上最高分,她將如何破局?

殷莫愁三指捏箭,在手裏轉了一圈,像玩筆桿似的。此時的她耳目空靜,眼裏只有那箭壺。

全場的氣氛也隨著她的動作漸漸安靜,所有人的屏住呼吸的時候,殷莫愁的手動了,比起剛才的幹脆利落,這一箭很輕,平平飛出,像滑翔的老鷹,噗地一聲,接著——

啪嗒、砰。

老鷹叼兔子也是這麽準,這麽輕。

百步穿楊用在殷帥身上真不是誇大的形容詞,是謙虛的實事求是。

不同於走路,殷帥射箭時是很放松的,整個人透著一股隨意,這時又起了秋風,道家的衣角在風中,讓她整個人有飄飄欲仙的形象。

這一箭的力道要怎麽說呢。

重了,後來的箭會穿過壺耳落在地上。

輕了,也沒辦法把原本插在壺耳裏的箭捅出去,而後來的箭還能霸占了壺耳那狹隘的位置。

還有方向也是個大講究……

當看到這神來一筆的畫面,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停。

——第三箭的箭頭準準地磕在第一箭箭尾,然後將壺耳裏的箭撞出,正正好飛進壺耳。

原本喊得最熱烈的張姨也說不出話,嘴巴張得大大,半晌才冒出一句:“我就說殷先生是神仙。”

林姨拉著小傑問:“我、我是不是眼花了……”

小傑楞楞的:“幹娘,你沒看錯。”

後面的進展毫無懸念,在全場鴉雀無聲的環境裏,殷莫愁直接上第四箭,把另一只壺耳的箭撞出來。

四箭中壺耳,翻倍算,就是八箭。

開眼了,西市投壺比賽新的記錄誕生!

哇!人群裏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喝彩聲。

那五個孩子的家庭個個被嚇傻,最小的眼睛瞪得圓圓的,直接把除大拇指外的四根手指都塞進嘴裏吮吸,據說這是嬰幼兒看見不能理解的事物、自我壓驚的辦法。

殷莫愁拿起手裏最後一支箭,手裏轉了圈,面無表情的對李非說:“還比嗎?”

直到這時,李非才回過神來,驚訝之餘,發出一聲無可奈何花落去的嘆氣。

“比不起比不起。”

人群的眼光如果是實質,大概已經把殷莫愁射了個對穿。她招手叫來店家,說:“絲綢我不要,給那家人一人一顆糖吧。”說的就是剛才那五個孩子的家庭。

李非苦哈哈:“殷帥真有愛心。”

店家哪有不答應的道理,連忙點頭哈腰去辦。

殷莫愁雖是喬裝打扮,其實也就是換了套衣服,貼了兩撇小胡子,難保不被認出來,心想鬧市不宜久留,轉身就走,走出幾步,發現手裏還有一支箭呢。

她就這麽頭也不回,隨意往後一擲,哐地一聲,入壺。

身後的五個孩子一人得到一顆糖,最小的幼兒因忙著吃手,糖果由娘保管,店家也很舍得,笑嘻嘻地又往那男人手裏塞了一大袋的糖,管夠。

那男人還想不明白,楞楞地捧著糖,遠遠看著殷莫愁離去的背影,嘴裏喃喃念“她跟殷帥長得好像哦”。

說著,不自覺地以受檢閱時的姿勢立正站好,一身洗得發白的布衣,把自己站得像一桿標槍。

李非追在後面問:“你要去哪?”

殷莫愁:“回家。”

李非是個八面玲瓏的人,但不代表他沒有心,這麽多年,東躲西藏,戴著面具生活,真心也藏起來。

沒辦法不多疑,爹娘死於非命,暗處有多少只眼睛十幾年如一日地追著他。

可這一回,他選擇相信殷莫愁。

當然不是因為殷莫愁的一句聽上去輕飄飄的、帶著抱怨的“你應該相信我”,而是他知道,在畫舫,天下兵馬大元帥會孤身犯險,為那些慘死的可憐女人——

她有慈悲心腸。

殷莫愁第一次見李非是在十年前大朝會上,接著就被賜婚。

但李非第一次看見她,其實是更早些時候。

這事兒,他誰也沒告訴。

那年,大皇子夫婦在殷府作客,長輩們閑聊,貪玩的少年呆不住,說出去溜達,出門時,遠遠看見一團銀光朝自己走來。

原來那是一個穿銀鎧的人。

清秀的眉眼微微藏著殺伐之氣,一手抱盔,一手提劍,後面烏泱泱跟著一群人,嘰嘰喳喳地。只有“他”,年少得志,目空一切,又冷又傲,直接對旁邊的李非無視,八成是把他當成殷府的下人。

喲呵,這麽拽。

作為同齡人卻只知玩樂的李非在一旁,酸溜溜地想。

“你們這次這麽快就打完了!”她走後,下面的人悄悄議論。

“老天爺對殷家不薄啊!少帥第一次自己領兵剿匪,大獲全勝,殲敵數千,我們才折了不到幾個人。”跟著少年將軍一起回來的人感慨說,“天佑殷家,咱這是又出了一位佛擋殺佛的殺將。”

殺將?很牛嗎?李非心裏切了一聲。

他悄悄溜走,卻沒出門,而是去爬人家少年將軍的墻頭。

一看,不得了。

少年將軍卸下盔甲,披著長發,冷厲褪去——竟是璞玉一樣的美人。

李非的心裏驚濤駭浪,這這這這,殷家少帥怎麽是個女的?

媽的我會不會被割舌頭,會不會被滅口,會不會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這是年少的他第一次看見殷莫愁時的心情。

求生欲令他第一反應就是必須馬上撤——貓著腰,轉身的那刻,他隱約聽見了哭聲。

好奇心驅使下,李非冒著殺頭的風險,伸長脖子,只見美人靠在墻邊,屈膝,雙手抱著腳,斷斷續續地自言自語著什麽,說著說著就嚶嚶嚶哭了起來,不停抽泣。

夭壽了,殷家少帥是個殺人狂,還女扮男裝,還是個神經病?!

李非可真替老殷帥惋惜。

直到豎著耳朵聽了好幾遍,終於拼湊出她嘴裏的話——

“對不起,是我沒用,沒把你們帶回來。”

李非先是一楞,很快便明白過來她說的是折在西北的那幾名將士。這位皇長孫雖然沒長在皇宮,但從小受的寵愛一點也不比那些皇子少,無憂無慮地長大到今天,是褒義上的不經世事、多愁善感。

他常常同情別人,但這麽心酸、這麽想跟著哭的沖動還是第一次。

隔堵墻陪她,墻內外兩個人,一起發呆到天黑。

所以此時,李非覺得自己被騙了。

十年沒見。他以為只有他變了,殷莫愁不會變的。

但十年,第一次跟殷少帥去西北犧牲的將士如果投胎做人的話,現在都已經是少年郎了。至於殷少帥那麽丁點兒的同情——呸,早被黃沙掩埋,還冷不丁原地長出顆紮心的仙人掌來。

以前只聽聞天下兵馬大元帥殺人不眨眼,原來騙人也是眼睛都不眨的。李非想起她為救林姨栽贓護院一事,呵呵,他那點江湖騙術算什麽,在殷大帥縱橫捭闔的朝堂鬥爭經驗面前簡直不夠看的。

“你有任何事都可以來找我”這話言猶在耳,可殷莫愁說反悔就反悔,耳刮子也是打得他生疼。

“殷帥很熟悉官場那一套哦。”

任性應該是條狗,因為李非的好脾氣肯定是被狗吃了。

“我知道,小倩是個沒名沒姓的女人,她被哪個男人騙財騙色,賣了殺了,對殷帥根本無所謂。能有什麽所謂呢,戰爭一打響,要死多少人。自古邊疆皚皚白骨,都是你們這些人慶功邀賞的墊腳石。”

殷莫愁仍是大步生風往前走,那冷冰冰的腳步,那不近人情的背影……

李非越想越氣:“一個人的生死算什麽,一千人一萬人,在你殷帥眼裏不都只是個數字而已,都只是獲取另一種利益的交換籌碼而已!將軍無情,我卻傻得信一個殺人無數的將軍。”

李非氣鼓鼓,氣得像河豚,氣得渾身炸刺,但再氣也就是這樣了。最難聽的話都說完了,殷莫愁都沒理他,反而越走越快,好像真的趕時間。

至於嗎,是有多煩他。算了,李非也想,他有錯在先,就不該給人家下套引她來丁府,何況自己也謊話連篇,李非後面嘀嘀咕咕的說了句對不起,唔……不過好像接受道歉的人沒聽見?

假作真時真亦假,他與殷莫愁重逢到現在一直在真真假假,誰也不信誰,既然人家趕著回家,自己也沒理由像跟屁蟲一樣跟著,於是停下腳步,最後看一眼她的背影,準備分道揚鑣。

就這樣吧,當作沒有這次重逢。以後還是橋歸橋路歸路咯。李非想。

殷莫愁回頭:“傻站著幹嘛?”

李非:“……嗯?”

大帥,你不是要回家嗎?

殷莫愁見他一臉哀怨,“噗”地笑出來,越笑越大聲。

外面都傳聞殷帥是個冰山臉,從來不大笑的,這下李非終於知道為什麽。因為她肆無忌憚哈哈大笑的樣子,大大的眼睛都彎成月牙,鼻翼一閃一閃,還夾雜著控制不住的那種倒抽氣的“嗬嗬”聲——真的很孩子氣。

李非整個人都震驚了——逗我嗎?

殷莫愁當然是逗他玩兒,否則她自己那口氣怎麽消得下去。她說:“好了,我們這下扯平。”

李非:“那你還說……”

殷莫愁:“我們的約定是贏了就聽我的,我說跟我回家,又沒說不幫你查案。”

李非的臉色一言難盡起來。現在回想,殷莫愁從來沒說過拒絕他的話,鞭炮聲那會兒,是他自己看人家冰山臉色,就先入為主想當然……李非本就是個感性的人,可和殷莫愁在一起,他發現連最基本的理智也在一點點丟失——

“那你回家?”

“喝藥。”

“喝……什麽?”

“就是喝藥。”殷莫愁無奈,“前陣子風寒,禦醫的藥我已經吃完了,接著吃我娘開的藥。”說起殷母,殷莫愁也是無奈,“我其實早好了,我娘不放心。”

這麽大個人,堂堂的天下兵馬大元帥,出一趟門還被人管,夠可憐的。李非忽然想起來:“是不是因為上次……”

坑她不是第一次了,“落水”兩個字楞是沒沒好意思說出口。

“你良心發現了最好。”殷莫愁又說,“以後麻煩王爺不要再給我玩心眼,還有,也不要一不合就拉著我跳河好嗎。”

李非內疚:“保證不會了。”

殷府這邊,殷莫愁連大門都不入,直接鉆進偏門外停的一輛馬車。這是一架大馬車,三匹馬的繩子被拴在石獅子上,車上沒人,於是李非跟上。進去才發現,原來為不引人註目,這馬車外面看上去平平無奇,車裏裝潢卻是處處透著貴氣,通車貂皮鋪就,中央掛著一鎏金銅爐,冒著裊裊熱氣,把小小的空間照顧得暖烘烘的。

這還沒到冬天呢,至於嗎。

車內擺著一張小桌,桌上兩個小爐,分別煨著一碗熱而不燙的苦湯和一壺茶,另有一碟核桃酥,想來是她喜愛的食物。

殷莫愁解釋說:“這都是我侍女春梅準備的,如今喬裝打扮,不便進府,所以約好了時辰過來。放心,不會有人瞧見你,等我喝完,咱再回去。”說罷吃了幾片核桃酥,繼而將藥湯一飲而盡,又就著茶漱口,車內自然還有毛巾、溫水等一應取用。

早年行軍打仗,逼著人一切從簡,她在軍中養成快速吃飯的習慣,啃核桃酥、喝藥、漱口、洗臉,三兩下解決,井井有條,快而有序,不用任何人伺候。李非靜靜看著殷莫愁舉手投足間颯爽英姿,若有所失,癡了半日,心中有些自慚形穢。

與她的爽利幹脆相比,自己像條癩皮狗,又厭惡自己可惡如賊,口臭亂吠,聽說常年征戰的將軍解甲歸田都免不了舊傷纏身,體虛畏寒,難怪只是落個水就生病,而他卻拿戰爭來說她一將功成萬骨枯。

一時間,悔得腸子青。

而殷莫愁借著洗臉之機,稍稍籲了口氣。大元帥的身份令她不能隨意露面,抽空回來,還需躲在馬車上。少時行軍打仗風餐露宿慣了,並不在意將就簡陋,在意的是無處不在的約束和時刻需要的小心。

所以她羨慕,羨慕李非的灑脫和自由。

可嘆權勢限人,一副天下兵馬大元帥的鎧甲在身。

溫暖柔軟的車廂內,兩人如在溪水上初次看見自己長相的投影,心裏起了漣漪。

“好了。”殷莫愁招呼下車,李非卻忽然不肯走,“又怎麽?”

“走不動啦,玩半天我也累了,咱驅車去丁府吧。”說罷,李非便鉆出去,解了栓馬的繩子,當起馬夫來。

途中不知行了多久,殷莫愁靠在一角假寐,只覺馬車忽然停下,李非掀簾,對裏面說:“等等,我去下就回。”

殷莫愁睜眼,掀簾一看,李非竟走了個岔路,把馬車停在霖鈴閣外。

沒過多久,李非一手捏著熱騰騰的兩個夾饃,一手提著瓷壺。他鉆進馬車,把夾饃塞殷莫愁手裏,自己也留一個,又把瓷壺放桌上,說:“肚子餓,來自家店裏弄點熱食,先填填肚子。熱羊奶,你剛喝完藥,給你養養脾胃。”

這份體貼,不亞於春梅和冬雪兩名侍女。殷莫愁道謝,欣然接受。而後為讓車上的人好好進食,李非也放緩車速,又過了兩炷香時間才到丁府。

下馬車,已近傍晚,只見一個人影炮仗似地沖出來,喊道:“殷先生可回來了!”

原來,殷莫愁在西市投壺的彪炳戰績都傳遍整個丁府。殷莫愁抱怨看了李非一眼,目光說——你還要坑我到幾時?

丁偉只覺得殷羽像神仙,太過激動,崇拜地說:“他們說的都是真的嗎,四中壺耳,天哪,箭神!你應該去禦前表演!”

殷莫愁煞有介事道:“皇上不讓我玩投壺。”

李非一旁打哈哈:“你們都被騙了,殷先生用的是障眼法。”

障眼法是道家修煉的一種法術,可以以假亂真,讓人把豬看作狗,把狗看作豬,據說法術厲害的,還能將草木變成人形。

丁偉疑惑看著李非:“那、那你……”

李非笑說:“我一個釀酒的,哪會射箭呢,殷先生也是逗著我玩兒。”

丁偉將信將疑,自言自語說:“難怪不能去宮裏投壺,這是欺君呢。”

投壺這事算揭過去。殷莫愁對李非悄聲說:“我在投壺時想到新調查的方向。你這裏等著,我去找丁立水。”

“嗯?找他幹嘛。”

“兵貴神速。你裝神弄鬼的辦法太迂回、費時間。”

這是嫌他磨嘰,李非不服氣哼地一聲:“密道的事已經拜托小傑……”

殷莫愁凝目:“投壺不一定要盯著壺心,壺耳亦可。丁立水是丁府的掌權者,所掌握的線索比我們多,我只需敲打他,將會省去我們的調查時間。”

李非立刻明白:“你是說,密道就像那口壺心,而丁立水就是那雙倍得分的壺耳!”

“你想,酷吏往往睚眥必報、疑神疑鬼……府裏無緣無故失蹤兩個人,他卻當沒事發生,不覺得奇怪嗎?小倩失蹤與丁立山之死必然有關,我們只要找到其中關聯,不必去密道查探,也能推測出小倩和她心上人的去向。”說罷,殷莫愁拍在丁偉肩膀,“走,帶我去找你叔!”

丁偉大喜,心道殷先生是找到叔叔的殺人證據了,忙前面引路。

李非後面不放心地道:“丁立水狡猾險惡,你要如何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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