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3)

關燈
資源豐沃,我邦必將劫掠。”。

所以那些他國的王公貴族們只能憤恨地磨著牙,把這些事當成飯後的消遣來談。他們明白,那個阿伽從來就不是什麽好人,簡直就是一方惡霸,這是人盡皆知的事。單別的不說,十年前他隨便編了個理由出兵征伐薇爾,不費吹灰之力攻陷城池之後虜獲了當時被世人尊為小賢者的埃阿神的祭祀、年僅十四歲的薇爾城的小王子納卡西,不由分說地就斬了對方的頭掛在城墻上,也不知道小王子是怎麽冒犯了基什王,對方還刻意把那他的臉頰劃花、又將那雙漂亮的眼睛剜成了兩個空洞的血窟窿,好像恨不得讓人認不出來一樣。納卡西王子生得秀美,人又善良,那雙茶灰色的眼睛樸素卻又瑰麗,如同對照出他人真實自我的明鏡般吸引,又總是流露著誠摯,在看人時會側著頭溫和地微瞇起來。他說話時總是慢條斯理,即使是對目不識丁的粗人也一樣認真傾聽並交談。他被殘忍殺害的時候,所有人都為之扼腕,本來還說長大後風采一定猶如傳說中行走過人間的埃阿神,結果就這麽成了刀下亡魂。不過這麽說起來,好像也有人說那個基什王也曾經去過薇爾城的神廟參拜,還對他的女近侍誇獎小王子聰慧機敏,將來造詣必是不凡。也不知道究竟是何原因竟然痛下殺手。

然後,他們不明白的是,名為吉爾伽美什的英雄王所追尋的到底是什麽——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死亡之後又活過來的人,而他卻執意於此。

天賜的王權、無上的榮耀、曠世的奇珍,這些對於他來說似乎不過是一站又一站疾馳而過的風景,仿佛獲得的瞬間就已經被毫無留戀地拋到他高傲的肩膀之後。

那個男人,從誕生之初起就已經註定了被上蒼加冕為王、獲取榮光威儀的一刻。

厚重的王袍加身,他以比所有人都要孤高的姿態、始終矗立於烏魯克的金墻之上,睥睨著他的疆土,以及依托這片大地而活的蕓蕓眾生——仿佛他並不屬於這個世界,但這個世界卻屬於他一樣。

他那猶如深遠而沈靜地燃燒著金紅烈火的雙瞳,所映照出的世界究竟是什麽樣的呢?估計也只有他自己明白了。

陰暗的天穹下,黃金之王與粗布衣衫的少年行走於被切裂的頹敗樓群之中。

“你…那麽在意恩奇都嗎。”見吉爾伽美什沈默不語,烏魯舍納隨口搭話。

“哼,那是理所當然。”吉爾伽美什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繼續向前走去:“那些雜種不會懂,你也不會懂,因為這是只有王才會明白的事情。”雖然聽起來像是極為自負的發言,但男人所說的的確是事實——只有強大到被世人羨慕著、嫉妒著、敬畏著、疏離著的王者,才有資格一邊品位那杯至真的孤獨的苦酒,又一邊玩笑似地觀望著世人為求得這一杯而如瘋狗般爭搶得頭破血流。

乖離劍緩慢轉動時帶起的微風拂過男人金色的發絲,映著頹敗景色的深紅瞳孔微瞇起來。

“嘁…與你說也無妨。”望著眼前的景色,男人輕笑,“烏魯納,好好看看吧,眼前的這一切,就片死灰就是這個世界的真實。”邊說著,他邊嫌惡地踹爛一具匍匐爬來的死屍,“看看這些醜陋的東西,它們的腦子並非不存在了,而是放棄了理性與思考才變成這樣。” 蔑視地將穢物踢到一邊,男人繼續說道:“如果想把人變成這樣,是很簡單的。埃雷修基加爾用她的妖術制造痛苦,而如果把本王將寶庫中的黃金揮灑出去,也能收到一樣的效果。”

“因利益的驅使而行動,會喪失心智的意思?”少年思索著說道。

“對,並且醜態百出,某種意義上來說就像小醜的表演一樣討人喜歡。”吉爾伽美什挑眉,“不過,那抹金色作為雜種的生存意義已經足夠,但也正是雜種們沒資格稱王的原由。”

“哎?”少年想了想,不解道:“但是…人不就是在追求間強大起來的嗎?如果是這樣的話,追求什麽東西跟這個沒有關系吧?”

“嘖嘖,那麽,烏魯納喲。你想為何世人都厭惡灰色,卻認為金色是高貴的呢?因為灰是塵土的顏色,而金色則象征財富,也就衍生出高貴的意味。”吉爾伽美什沈吟道,“但是,如果整個世界都被金色所充斥的話,那麽就和被讓人窒息的灰色塵土所充滿沒什麽兩樣。結果,雜種們所追求的就是這樣的世界。”男人向著眼前的死城攤了攤手,籲了口氣,繼續向著城另一端的港口走去,“謹記本王的話吧——無論現實虛幻,看穿虛偽,望見真實。”

吉爾伽美什的話語令烏魯舍納庇一瞬間楞住了,他從沒想到原來這個有“英雄王”之稱的男人,眼中的世界竟是如此。或許這也是他為何將世人所渴望的黃金珠玉一直展現在他們眼前,卻像對待塵泥一般揮霍這些財富,是為了把心聲宣告吧,雖然是如孩童般笨拙的方式。

“結果你還是沒直截了當地告訴我為什麽那麽在意他,真是不坦誠啊…”少年望了望天色,確認了一下時間,“但這個答案也足夠了,不過就算早前知道了,我或許、不、一定還會…做一樣的事吧。”以細不可聞的聲音自語著,烏魯舍納庇追上了吉爾伽美什的腳步。

此時此刻,雖然感到痛苦,但他更確信了自己當初所做的是正確的。因為這個男人的能力與思想,的確讓人為之嘆服。可是,只有他自己的話也就罷了,因為這個世界上從沒有過完美的人,誰都會有脆弱的一面,但他與恩奇都一同之時卻構成了一盞完美的天平。如果任由他們繼續統治烏魯克,所建立出的豐功偉績,必將後世的文明扼止於兩人比肩而立的那處顛峰。

沒有海鳥的鳴叫,也沒有人聲的喧囂。本該熱鬧的海港,此時死寂如午夜之後空曠的廣場,只有海浪沈緩拍打礁石的轟響沈重地回響在耳畔,呼嘯的海風像是爆炸般地擠壓著雲團,昭示著雷雨暴風將至。

透過層疊著彌蓋了天與海的灰紗似的薄霧遠眺,鉛色的碩大天球正被有些猙獰的海平線吞沒。

吉爾伽美什嫌惡地瞥了一眼極遠方那好象屍骸的手在盲目抓撓的波濤,回頭向停泊在碼頭的一只小船高喊道:“餵,烏魯納!還沒準備好嗎?”

“啊、已經可以了。”少年從船艙裏探出了頭,有些腥臭的海風拂亂了他黑色的長發,“桅桿還很結實,帆是能升起來…而且船體也沒有什麽破損,只是…”說到這,他不無擔憂地望向栓系船身的粗麻繩。

“只是什麽?”吉爾伽美什淡然地問道。

“呃、可能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但是…”烏魯舍納庇無奈地搖了搖頭,神色覆雜地苦笑道:“不覺的這艘船太小了嗎?而且看這天色…”

他的擔憂是有道理的。事實上,並不如人們想象的那麽美妙,大海並不如人們所傳唱的那樣,是浪花飛濺、充滿激情與快樂的成就英名的聖地。因為除了財富與名望,她還帶給人們平等的死亡——無論是頑強果敢或者足智多謀的人,還是善良悲憫亦或狡詐惡毒之人,都無法違背她。這是她向從她那得到東西的人們索要的報酬。就連這世間最強大的英雄也不能抗拒她的力量。

假若,吉爾伽美什陷入危險的話,他又該如何做呢?這是一個太過艱難的抉擇。

沒錯,即使到了那時也一定有辦法——“蒼月之桂冠”,象征他身份的“真夜之禮服”的部件,就如傳說的那樣,甚至能凝聚星光在天空鋪出“通路”。

但是那樣的話,至今隱藏身份、想誘騙他前往那本不存在的死亡之海濱,再給予假象使他灰心折回烏魯克從此安於天命的計劃一定會暴露。並且以吉爾伽美什的性格,必定會打探出所有的秘密。

又或者,即使當船承受不住風暴之時,就那麽無動於衷地看著他沈入海裏。反正死人是不會探求什麽的。

阿賴耶賦予的使命應是最優先處理的事項,這是這個生命存在於世上的意義。名字,生疏或敬畏者稱其“阿努”,同伴稱其“安努姆”,當然還有著和“烏魯舍納庇”一樣的無數偽名。

形象,可以是魁梧的男人,也可以是窈窕的女人,雖有實體,但從過去的數千年間皆以虛象暗示他人。

被阿賴耶賦予的全部,被阿賴耶支配的全部,被阿賴耶接受的全部,未曾質疑。

但是,倘到那時,他真的能無作為地看著這個幼時曾被自己親手救起的孩子再次去死嗎?這到底…

“可是,能用的船只有這一條了吧。”沈靜的聲音仿如從遙遠的世界另一端傳來,將少年的思緒拉回。

朝向浩瀚的灰色大海,他那風中淩亂飄蕩的金色碎發,煥發著蒙蒙光輝的金色鎧甲,如同一縷穿過暴風的耀眼曙光。他微瞇著眸子,似乎在思考著什麽。

這個男人並不屬於這裏,安努姆突然有這種感覺——即使他就站在眼前,看得到,聽得到,但他的本質並不在這裏…直到某一天來臨,他一定會離開這個世界。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不是在開玩笑,”看著他無所謂的樣子,安努姆心情有些煩躁,將手插進了頭發掩去了自己的表情,“這種天氣,這條破船,如果出了什麽意外…就算是你,也絕對會死的!!!”甚至忘記了掩飾,他的語氣陡然間變得十分不耐煩。

這些天的共處,讓他從未如此真切地感覺到這個二十六年前還是孩子的人的成長。如果能讓他在這裏罷手的話,那麽一切悲痛的可能也不覆存在,那無疑最好,但他也明白這根本不可能…就像恩奇都那時所做的一樣。

“…我知道。”男人合著眼沈默了一會兒,出奇地沒有堂而皇之地反駁,反而平和淡然地笑了起來,“不過,烏魯納喲,這個世界上誰曾超然塵世成了神呢?只要還是以血肉之軀活著,只要還呼吸進食,就始終受到死亡的威脅。”他回過了頭,那雙紅玉般的眸子淡去了高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洗練而純粹的意志,“但是,因為這樣就能怯步嗎?你也在信上寫過,‘人的一生都只為尋找一個歸宿’。”震耳的雷鳴,大雨紛然而至,淋濕了男人的頭發,他卻只是握緊了腰間那銀線編織成的鎖鏈,“他不在這裏,所以我會去——因為,我是王。”堅定地說著,他向著少年走去,“烏魯納,你所懼怕的並不是死亡,而是你隱瞞的東西。雖然,本王對你的秘密沒什麽興趣,但你最好能正視它。”

——如果再選一次,你還是會那麽做吧。

——因為,你就是那樣的人。

烏魯克王的話語,所帶出的是深藏在少年腦海中的安圖姆的話。

“……”安努姆愕然地楞住了,半晌之後,別過頭翻了個白眼,幾不可聞地喃喃道:“哼,果然是那個盧伽爾班達的孩子…當初就是這種讓人沒法拒絕的發言方式,寧孫才半推半就地給拐跑了。”像是經過了苦苦掙紮似地長嘆一口氣,“明白了,我會送你去的,抓緊時間吧…天氣這麽糟,我可不想死。”少年投降似地搖了搖頭,恭敬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所以,至少現在,你也絕對不會死在這裏。

吉爾伽美什信步邁上了船後,少年切斷了栓系船身的繩子。

“那麽,本王的GUSKIN號!向著埃雷修基加爾的神殿!出發吧!”烏魯克王豪邁地下了命令,船帆開始徐徐升起。

(*GUSKIN,英文為gold,黃金的意思)

“…!!”吉爾伽美什的發言讓正操著帆的安努姆差點一頭栽進海裏,穩了穩姿勢後,他翻了個白眼道:“這、這只是條破木頭船吧…”

“哼,烏魯納喲,你以為站在這裏的是誰?”吉爾伽美什迎著暴風雨,抱胸昂首巋然屹立於船前,那身金燦燦的盔甲讓他如同一樽純金打造的船首像。

“…我好象明白了。”安努姆擦了擦臉頰的雨水,開始掌舵。

“是吧?就因為沾了本王的光,它才配得上這個名字!”男人讚許地點了點頭。

“哈…我們的理解似乎不太一樣…”少年幹笑著,小聲喃喃道:“難道不是因為那身既紮眼又讓吃水線加深的盔甲的關系嗎?”

因為風浪略大的關系,不可能擔著翻船的危險將帆全部展開,只能以半帆的狀態行駛,但船體依舊在浪濤的拍打下劇烈地顛簸著。畢竟只是沿岸活動的船只,果然還是太勉強了,要能在這種狀態下航行用埃利都的大艦還差不多。

海浪像是人群粗暴揮動的手臂,將船向著未知的前方推去。當繩子被斬斷的一刻開始,他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雨霧之中,被甩在身後的烏加裏特港飛快地模糊消失了,而前方只有風暴鍁起的雲流。就是在這樣惡劣的天氣下,他們歪歪扭扭地向著西南的方向航行而去。

然而,約莫一個半小時過去,當太陽微弱的餘暉徹底消失之時,雲層間驟然湧起了劃破風雨夜幕的暴雷,爆鳴聲中交織的閃電開始鞭打著大氣,將天空與海岸在一明一暗之間晃得慘白。

“餵烏魯納!”昏暗的船艙裏,男人的聲音也變得有些焦躁,“怎麽樣?還能控制住嗎?!”

“哈、情況看起來真的很糟糕…”少年極力掌著舵回應道,而他的話音未落,突然從頂部傳來了“劈啪”聲。

一聲接一聲、讓人心驚的掰柴火般的脆響,令兩人都不再說話了。

“……餵。”吉爾伽美什打破了沈默,“那個,不會是…”

“……”安努姆沒有回應他,只是僵硬地回過頭瞪大了眼睛呆楞地望著艙後窗外發生的一切。有什麽東西正在重重地砸下來,而當一道閃電劃過,他們赫然看清了那正傾倒的事物——船的主桅。

————砰轟、喀啦喀啦——轟。

黑暗中,一聲巨響之後,伴隨著切割肌膚的疼痛,是木片碎裂亂濺的聲響。而後,仿佛是被冰冷與潮濕擁抱,大量的海水轟響著灌入了艙,剎時間就將視野淹沒。

吉爾伽美什拼命地掙紮著,但四肢仿佛陷入了泥沼一般,那四面八方席卷而來的萬噸重的海流根本撥不開分毫。他漸漸沈入了黑暗的海中,每一次喘息所吸進的都是海水,胸腔裏的溫度逐漸被抽離,連意識也開始模糊。

而就在他陷入昏迷之前,卻有一個聲音傳來。好像是從海平面之上,又像是從遙遠的過去。

不是恩奇都,不是寧孫娜,也不是阿伽或阿達帕…那個清朗的聲音十分熟悉,但他怎麽也想不起來,仿佛這段記憶連同什麽東西一起被割離了一般…到底,是什麽呢?

已經沒有力氣去想了,男人的意識開始消散。

“嘖、”伏於破碎船體之上的安努姆望著海中那一直下沈的身影,又想起了那夜安圖姆的話,“‘如果再選一次,你還是會那麽做’嗎…”微瞇著眼,經過短暫而焦躁的思考之後,他肯定地自語:“沒錯,我的決定——從來不能改變。”

隨著這決意而出的,是大神的宣言:

——ubs-as-sim man-za-za an Dingir,Dingir GAl.Mes彼為巨神,置其躔次兮。

——Mul-mes tam-sil-su n lu-ma-si us-zi-iz.

列宿以陳,羅星象兮。

——u-ad-di Mu.An.Na mi-is-ra-ta u-ma as-ser歷離其閾,以成歲兮。

三道咒文過後,被風暴烏雲所掩去的群星仿佛回應了他的呼喚般、如一盞盞耀眼的燈火接連跳起在猙獰的夜幕中,標識著其所在的坐標構成了一幅星圖,甚至連刺眼的閃電都不能與之爭輝。

而後,那些璀璨的星星接連隕向大海,飛馳之間織出一道道如有實質的光帶。

穿過風、穿過雨、穿過大氣、穿過洋流、穿過一切隔閡,從星辰之間獨立的通路疾行,那是沒有任何事物可以阻止的步伐。

從被確立下來的通路,昏迷的烏魯克王被升至船甲板上。安努姆蹲下將他翻了過去之後,再度檢查了那片安置在鎧甲縫隙內的琉璃之星,確認還在之後起了身,“唉…一沖動就容易莽撞,還真是和那個盧伽爾班達…呃,不過好像也是人之常情吧…算了,至少現在,你不會死在這裏。”搖了搖頭,輕巧地轉身一躍,少年已然踏上了天空的光道。

“那麽,去吧。或許還會和計劃一樣,在終點與你碰面。”少年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揮手之間扭絞成一道光輝大道的群星將破碎的小船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送向暴風雨的彼岸。

看著那漸遠的航船,安努姆想起了烏加裏特百年以前流傳的那首民謠:倉惶之海,遼闊無畔。

腥臭的海霧迷蒙雙眼,汙黑的波濤暈染心靈。

無論在塵土飛揚的古道,或一望無垠的沙漠。

無論是雨花飄零的春天,或繁星燦爛的夏夜。

倉惶之海,猶如夢魘。

軟弱的人隨波逐流,頑強的人苦苦掙紮。

只有無垢之人,將去往大海的心臟。

那傾天的燈桅會將你引渡,直抵真實彼岸。

少年邊哼唱著,邊沿著光道離去。

☆、三十七·咎人之業,罔有…

蒼穹之鎖·三十七

咎人之業,罔有停焉

過去、現在、未來,雖然看似都有,實際上卻也都沒有。

所謂英靈,是脫離了輪回因果的存在,自然也不受時間的管轄。

沒錯,不但可以做到平行世界的跳躍,甚至可以在多個時空間內同時存在。

但是前者與後者還是有著些微…不,應該說是十分巨大的差異——就前者來說,英靈的本體只有一個,只受世界的召喚而現界,“英靈”是超越了人類所能認知的範疇極限的存在,非要定義的話大概是種“有生命的現象”,是幾乎無法擊破的事物。這種極少的情況,一般只出現於星球的存在受到突兀威脅的時刻。

而後者,則是抽取英靈本體的情報與經歷在相應的時空間裏塑造出一個新的個體,作為“力之一端”而存在於該時空。在戰敗或達到目的以後,該個體會消失,而行動的記錄將回饋到位於時間軸之外的本體那裏。

“本體”的體驗即是徹身經歷,而“個體”的經歷則像是書本描述的見聞錄。

對於英靈來說,也許唯一擁有的就是是在升華之前的經歷當中沈澱下來的事物——對信念的執著、對理想的追求、與某人的羈絆,那些促使他們完成了凡人所無法達到的成就的念想,亦是其存在的最為有力的證明。

但即使是超脫了輪回,獨立於世界之外的英靈之座上,亦如同塵世般有著滄桑百態。有人保得榮耀沈醉於勝利之顛,就有人因未竟的偉業而嘆息;有人因貫徹高潔的信念而終,就有人因背負汙名而悔恨;有人攜手摯愛含笑而去,就有人受囚於孤獨的枷鎖。

永遠的欣喜或恒久的悲傷,因果之業,並不會因為抽離了時間的概念就能消除。

光存在就會有影,即使是虛空之中也存在著它們的源,一切都早已註定。

大殿內縈繞著奢華的熏香,一些染著血汙的銀制禮器零散地堆放在一角的橡木長桌上。室外正下著暴雨,昏暗的夜空中不時劃過耀眼的閃電,虛掩的窗子在風中搖晃著發出吱嘎的悶響,黑色的紗幔也淩亂地飄蕩著。

然而佇立於窗邊的白衫少年卻不為濕冷襲人的夜風所動,只是緘默地望著不遠處的海岸。飄搖模糊的燭光中,他溫潤的側顏輪廓卻十分清晰,細膩的肌膚也明麗異常,仿佛由內而外地煥發著光彩。

埃雷修基加爾註視著少年,垂墜的紗幔掠過他清俊的側影,就猶如出自大師之手的名畫般有著那種看上一眼就能把握住人心的魄力。

地獄女王狡黠地撐著臉頰思索著。事到如今她已然明白,眼前這個英靈的光輝並非輕易就可以奪走。因為有著純粹的靈魂以及高貴的理性,他儼然已是一個強大到無法認知的存在,即使說是一種不可抗拒的現象也不為過。

——想要改變我,這種程度的惡意是不夠的。

——請追加三倍,然後我再來考慮要不要接受你的控制。

女人在地獄之釜的會面後曾繼續追問其無法被汙染原因,卻得到了這樣的回答。

雖然是和緩的語氣,卻透露出一種讓人無法深究的強大威懾力。特別是在他看到那些屍儡後,雖然神情沒什麽變化,更對她流露出一種介於厭惡與憎恨之間的情緒,不再搭話也不再回應任何問題,開始想去哪就去哪在她的領地裏到處亂逛,不但大搞破壞甚至還把關押那個坦姆滋的牢門給砸碎了,結果陰暗的牢房裏只剩下一張寫著“埃雷姐,我會回來找你的,別擔心我。”的讓她郁悶不已的破布條,上面泥灰所構的字跡似乎都因為重獲自由的快樂而龍飛鳳舞,而一想到那個小白臉與自己可愛的妹妹糾纏在一起…哦,兩個大美人,雖然客觀地講的確賞心悅目,但就是讓她有種殺人的沖動。

並且,這一切都讓人知道這個英靈並不像看起來那樣溫順好說話——在那彰顯著中性美的標致外貌下,他的心中有一頭冷靜而機敏的猛虎。

就算體型嬌小,老虎也畢竟是危險的野獸而不是能任人撫弄的家貓。他那種溫和的氣質也許只是因為有著容許之心,而不是因為性格溫馴。沒錯,這點應該和傳言一樣毫無疑問,其生前與吉爾伽美什並肩的兩次重大戰役中,他那狂暴的力量在理智的駕馭下展現出了摧枯拉朽的可怕戰鬥風格——只要被抓到空檔,弱點或要害就會遭到無法招架的兇猛連擊,芬巴巴就是吃了這個虧。並且因為理性與意志的存在,甚至其肉體承受了超出界限的傷害也能堅毅不拔地冷靜作戰,阿努的傀儡則是如此被摧毀的。

但她可不是舍馬什老哥那種會硬碰硬的剛愎自用的弱智,也不是蘇母堪那種狀況不妙就落跑的小軟蛋,至少她的千萬年的不是白活。只要“理性”這柄強大的雙刃劍存在著就有交涉的可能。或許這個表面冷靜的可愛小獸已經對她討厭到要豎起渾身的寒毛了,心裏正焦躁地想要砸了那口已經瀕臨破碎的地獄之釜,但又因為那樣會被召回而等不到想見的吉爾伽美什有一種被控制住的困惑和煩悶。

雖然彼此的目的不同但第一環的條件是一樣的,當務之急就是不要刺激他去想那些他討厭的事,而是在他想做的事情上多提供他一些有利的選項。

心中有了計較,算計的狡詐微笑在埃雷修基加爾的嘴角隱隱浮現。

“呼啊~~怎麽樣,”被醇酒淋濕的富有磁性的聲音響起,“一但到了你離開的故鄉,關於自己的事也難看得清吧。”正側臥在大殿內長椅上的黑衣女子,輕輕搖晃著手中的酒杯,“這裏還是存在著‘未來’的喲,‘未來’就在這裏,無論是你的,還是他的。親愛的英靈大人…所以你現在也在這裏,手裏還握著關於他命運的重要的選擇權呢。”女人瞇著微熏的眼,甜美地微笑著,“也就是說,‘未來’會因為你的選擇而存在於這裏,這種感覺,不好嗎?”

“……”恩奇都只是瞥了她一眼,並沒有搭話。

就算僅憑著把握氣息的能力,也能從這個女人身上嗅出危險的氣味。但是雖然他一直保持著機警戒備去嚴苛地判斷,那些話依然像無孔不入的毒藥般麻痹人的思維。要評價她的智慧與狡猾,如果全知女神寧孫惡意去算計別人的話估計就是這個程度。

“這是我的事情。”有些不甘心地抿了抿唇,英靈的少年冷聲回道。

“哎呀哎呀,別這麽冷淡。”女人抿了口酒,繼續說道:“但是呢,雖然你可以選擇‘未來’,但根據選擇的方式還是會和期望有所偏差,不是麽?”

“…偏差?不、”恩奇都困惑地蹙了一下眉,而後搖了搖頭,“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的意思是,”這個微小的動作並沒有逃過女人的眼睛,合計著已是時候,她輕聲說道:“我們得有個計劃,對‘未來’的規劃。”

“什麽‘我們’,夠了!”少年撇了過頭,不再去聽埃雷修基加爾的讒言,然而…

“哼,吉爾伽美什執意行不可能之事,會得到什麽結果你也很清楚吧。”女人的語氣陡然一轉,“但是,你就這麽去阻止他,難道那位王不會感到悲哀嗎?別忘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誰,而你,作為他唯一的摯友不是應該給予他鼓勵嗎?反而就這樣去攔他,真是自私呀,恩奇都。”

“嘁…我也…”不出所料,脆弱的神色在英靈面龐上一閃而逝,“都是為了他呀…”

“所以,就多為他的心情考量一下吧。”埃雷修基加爾佯作不經意地說道:“你看,假如你是他,會怎麽想?想必會傷心會難過吧。”女人撐著胳膊,漫不經心地搖晃著酒杯,凝視著對方的眼睛輕聲說道:“我沒必要騙你,因為…至少現在,我們的利害是一致的。我想,我可以幫你,聽聽我的提案如何?”

“……”恩奇都沈默地低下了頭,細細地思索了半晌之後,咬了咬唇應道:“什麽提議?”

“你可以佯裝成被我所控制,再去阻攔他。反正我已經做了這麽多壞事,不介意多擔一份。”埃雷修基加爾笑著摸了摸下巴,沈聲道:“那位王決意做的事並非言語就可以打動,這你很清楚。但是任憑他做下去會有什麽下場,你更清楚。為了他的未來,長痛不如短痛,何況你們不是也說過‘我們連命運也能改變’嗎?但是,機會僅此一次。”

“這種事情…你想叫我去欺騙他?!”少年琥珀色的眸子寒過一閃而過,憤慨地瞪向了埃雷修基加爾,連呼吸都急促起來,“我拒絕,做不到!”說罷,他轉過了頭,因為混亂與焦躁握緊了拳頭,“你不要再說了。”

“不,我是叫你去信任他。”女人正色道:“如果你們的誓約所織出的羈絆足夠強韌,絕不會因為一個善意的謊言而破裂,你自己考慮吧。”放下了話,埃雷修基加爾信步離開了大廳。

“…我的朋友啊。”少年仔細地斟酌著埃雷修基加爾的話,下意識地撫摩起頸項間那條銀線扭絞的帶子,緊蹙著眉向著窗外嘆了口氣。

——不希望你受到傷害,不希望你在苦苦渴求的最後卻得到失落。

——這心意是真的,所以,原諒僅此一次的謊言,好嗎?

“幹杯。”當恩奇都的嘆息傳來,埃雷修基加爾露出了志在必得的微笑,對著空氣悄悄做了個碰杯的動作,將酒水一飲而盡。

英靈,從各方面來說都是超越了尋常人的存在。但是在心機這一點上,卻是可以同臺競技的項目。或許,埃雷修基加爾押對了,她作為一個出色的欺詐師的確以狡詐的策略及詭辯哄騙了英靈的少年。

但是,與此同時她也犯下了一個可怕的錯誤——那頭美麗的白色猛虎是任誰也無法征服的,他只是在等待那位王的出現中感到些許乏味與困倦,閉上了眼睛小憩。待那位非常理所能定論的孤高王者將他喚醒之時,一切虛偽必將在凜冽的槍風下化飛散為過眼雲煙。

或許是離去久矣,讓人已經已經淡忘了兩位王者曾經遮覆了美索不達米亞群山與河流的、翡翠與黃金色交映出的威光。在那神賜之子與群雄之王分坐於王座的時代,放眼其座下——宏偉莊嚴的神廟,招蕩的黃金之城、通天的巴別巨塔、傳遞民聲的大會堂,團結熱忱的子民,還有懷著尊敬與認可屈膝於王座之前的千萬英雄組成的無敵軍陣。

這一項又一項被視為不可能卻切實成就的偉業,就是兩位比肩建立過無數武勳的王者深刻在大地與光陰之上的羈絆的證明。

洶湧的海潮漫卷著浪花,拍向布滿沙礫的灘頭。斜飛的暴雨中,一艘破碎的小木船被推向遍布礁石的險惡淺灘。結構幾近崩潰的船體觸礁的瞬間發出了刺耳的折裂聲,化作一堆隨波逐流的殘骸。

碰撞之間一個人影被粗暴地甩到了岸上,隨著鎧甲與沙石摩擦的聲音漸小,他翻滾著的身體也停了下來,因為胸口受到石塊的壓迫而粗重地喘息著。

但也僅此而已——這家夥簡直幸運的令人咂舌,因為臂膀上的肩甲先著了地,他在不省人世的狀態下被這麽甩出來卻沒有折斷脊椎或摔破腦袋。

“……”過了約摸兩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