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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撇過了頭,眼睛裏隱匿著悲痛,“都說善惡有報,可是為什麽那孩子卻被逼得如此結果…這不應該…”

“沙姆哈…”寧孫輕聲地安慰著,嘆道:“確實如你所說,恩奇都不該受這樣的難,阿努也太狠心了。但是,這亦是他自己的選擇…”

“寧孫大人,我知道的。”沙姆哈垂著頭,緩緩說道:“對那孩子來說,最不能忘卻的就是王了……比起死亡,他更懼怕遺忘吧。”

“哼,真是膩味的亢談!”吉爾伽美什不耐煩地掏了掏耳朵,放下了冰涼的茶杯,“你們在這裏婆媽什麽,”雖然這麽說,但他也有點心虛,因為方才他的心思也是這麽的‘婆婆媽媽’,“你們也是恩奇都無法忘懷的人,”頓了頓,烏魯克王又道:“所以別用那種談論死人的語氣說本王的朋友!”

“謝謝…”寧孫落寞地笑了笑,“只是事到如今,我們也該接受事實了—生命一旦消散,就沒可能蘇生。這是無法打破的真理。”

“哼,現在下定論未免還太早。”吉爾伽美什高傲地仰起了頭,“就像本王的摯友曾說過,生命的珍貴就在於其允諾的可能性。”英雄王輕敲著桌子,說道:“昨夜,本王窺見了不死之秘,只要能夠掌握那個,就能挽回這一切!”說罷,他將那個關於‘烏特納庇什提牟’的夢境詳細地講述給兩人。

“烏特納庇什提牟?”寧孫挑了挑眉,疑惑地說道:“那是誰?你說那是直達意識深層的對話,能做到這個的只有神,”頓了頓,她以萬分肯定的語氣說道:“但凡世上諸神就一定發源於迪爾牟恩——可我根本意識不到他的存在,那他就一定是不存在的。”

“但是,那種的而且確的深刻,難以磨滅。”吉爾伽美什沈吟,“那人掌握著不死的秘儀,如果能獲得那個的話,就有辦法挽回恩奇都。”烏魯克王如雄鷹般微瞇起眸子,“無論如何,本王已經打定主意一窺究竟。或許此世間的確存在著那種秘法。”

“你知道你所追求的到底是什麽嗎?讓死者蘇生這種事…!肉體破滅之後靈魂是無法繼續存續的!而靈魂這種東西是具有唯一性的,即使世界的記錄也只是‘信息’的層面…”對於吉爾伽美什的固執,寧孫有些憤慨和焦急,“除非達到刻錄著萬事萬物之起源、同樣唯一的‘阿克夏記錄’才能把他已經消散的靈魂找回來…這已經是即使費多少時間與精力、再有技術也達不到的奇跡!”

“可是,本王曾與恩奇都一同見證過伊詩塔使亡靈重新獲得生命的創造。”吉爾伽美什悠然地說道,“她能辦到,本王沒理由辦不到。”

“伊詩塔?醒醒吧!”寧孫咬了咬唇,決定述說出真相,打醒這個固執的人,“根據你的描述、她所做的不過是將生物體殘留下來的魄轉進新造的軀體,這種事情我也做的到,但那和後者的程度根本就是天和地差別…”

“……是嗎。”吉爾伽美什並沒有如她預料中的露出驚訝的表情,反而只是了然地合眼一笑,“寧孫,本王自嘆沒有你都那般的知識。所以對於你的說法,本王不清楚。”烏魯克王玩味地搖晃著手中的茶杯,沈穩而平靜地說道:“但是,豈有財寶丟失了就放手不管,任他零落於塵泥的道理?更何況…”話鋒陡轉,他驟然睜開的雙眼裏燃燒著決意,“…那是本王承認的人,地獄裏汙穢的雜碎哪有資格親吻他的腳尖!普天之下,能與本王比肩而立的從來只有他一人!”

“可是,路途的危險連我都無法估計,”寧孫長嘆著低下了頭,眼裏斂了不舍的情愫,“你真的就打定主意去追求那泡影般的秘密嗎?”

雖然外表堅強,但此刻她的內心和平凡的女人並沒有什麽差別——她已經失去了一個孩子,又怎願意再讓另一個去冒險呢?

“縱使前路陰霾漫布,縱使是黃泉和天塹。本王也要去!”烏魯克王背臨著大開的石門,威嚴地宣告:“所謂地獄何足掛齒,如果連自己丟了的東西都找不回來,還稱什麽王!”

“……”對於吉爾伽美什的話,寧孫只是合眼聆聽著,半晌才慢慢開口道:“是嗎…如果這就是你的決定。那我也沒有再反駁的理由了,你和盧伽爾班達一樣…都那麽固執。”全知的女神不由莞爾,“但是,那也是王的才能吧…我承認,你的確有那個資格驕傲。”說著,她從衣服中扯出了頸間的項鏈,將那鑰匙般的劍型綴飾解了下來,遞給吉爾伽美什,“帶上這個吧。”

“這是…?”烏魯克王把玩著那裝飾,疑惑地問道。

“有了它,或許你的財寶就不會再丟失了…你就把它當成是一個母親給孩子的補償,這把鑰匙劍,是我所做的保有物品的結界的開關,連通著恩美爾卡時代就一直延續下來的寶庫的門,在任何地方你可將其中物件取出,而它們會自動回到寶庫中。”寧孫頓了頓,道:“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了。”

“謝謝你…寧孫娜。”吉爾伽美什謹慎地將那鑰匙收在腰間,思索半晌,方才開口道:“寧孫,事實上本王已打定了主意,問過你之後今日就啟程。”烏魯克王蹙了蹙眉,“所以,希望你能暫時管理烏魯克—當然,倫多和阿達帕也會協助你。”

“……你啊,果然是盧伽爾的孩子。”寧孫無奈地笑了,撐著額嘆道:“行了,你就安心地去吧。我暫時幫你管一管政務還是沒問題的,反正和盧伽爾一起的時候都熟悉了——不過,不會太久。我的時間也是很寶貴的。”

因為回歸的時刻已經不遠了,現世的日子所剩無幾。寧孫並沒有把話說穿。

“具體的,你打算怎麽辦?”寧孫擡起了頭,註視著吉爾伽美什,“甚至連路線都沒有。”

“這不是問題。”吉爾伽美什摸了摸下巴,沈吟道:“我打算先去一趟基什,見見阿伽…”他瞇起了眼睛,“那個家夥曾經到達過冥府之地,死亡之海的畔邊,並在那裏殺死了地獄的精靈、返回人間,他一定知道前往的路途。”

“恩梅巴拉蓋的孩子,也已經長成了頂天立地的英雄呢。”寧孫擁抱了吉爾伽美什,祝福地吻了吻他的額頭,“勇敢地去吧,吉爾伽美什。在這屬於你們的時代,創造出新的傳奇。”

“會的。”烏魯克王親吻他的母親,轉身迎著高升的太陽,邁向了被霜花所覆蓋的黃塵古道。

當瑞瑪特。寧孫望著那已然魁偉挺拔的背影,不由地將他與許多年前的那個雨夜中先王盧伽爾班達隱匿的身影所重疊。

這一刻,她從心底感到驕傲與自豪。

吉爾伽美什並沒有大張旗鼓地出行,他從烏魯克的古道出發,搭乘馬車間或徒步一直向著北方的山地前進。數月之間,他輾轉在美索不達米亞古老而廣闊的大陸上,當寒冷的冬天過去,他已越過了伊新和暴風神恩利爾庇佑的尼普爾,而當初春季終於臨之時他抵達了麥西肯。沙匹爾。

在那裏,已經看的到千山之地那綿延起伏的丘陵,他不得不徒步向著西北方繼續前進。每一個春寒料峭的夜晚,他隱匿於冰涼的山洞,當太陽初升之時就繼續趕路。可北方的山地險峻,並不好走,就這樣直到身上的幹糧都吃完了,他才想起了寧孫所給予的那把寶藏之匙。

令他喪氣的是,他從裏面取出的盡是珠寶玉石、寶劍鎧甲,沒有食物。而唯一令他慶幸的,是其中竟也有美酒佳釀。於是他提起利劍,就著酒水殺吃豺狼猛獸。

當春暖花開的三月中旬來臨之時,他身上的衣服已破爛不堪,頭發也如同稻草般糾在一起,簡直像個山裏來的野人。他翻過了最後一道險峻的峰嶺,終於遠遠地望見了遠處山腰間鉛灰與鐵銹色交雜的宏偉的鋼鐵大城。

與烏魯克的精湛大氣不同,基什的樓群全部由鋼鐵與山巖混造,鋼筋穿插在巨大的巖隙之間、簡單有力的筆劃就塑造了堅不可摧的建築群,也昭示了基什人勇於戰鬥、頑強拼搏的精神——他們硬是以自然這貧瘠的賜予,鑄就了磅礴偉岸的文明之基盤。

吉爾伽美什來到城腳處,尋了一處山泉,洗去了仆仆的風塵,又打開了寶藏的通路,找了一套嶄新的黃金鎧甲穿戴整齊,方才邁向城門。

那些面容冷峻,沾染著機油的守城將士們見到他的時候,並沒有如他所料的那樣感到驚訝。他們只是淡漠地打量著身穿華貴鎧甲的他,並嚴謹地盤問:“外來人,請出示你的通行證。”

這些軍人們的嗓子如同是山風般沙啞低沈,透露出一種堅定。

“哈、哈哈哈……”吉爾伽美什像聽到了什麽笑話似的,放肆地大笑道:“不愧是什麽樣的統帥就有什麽樣的部下,你們的言行倒和阿伽那個家夥有幾分相似!來把門打開!”

“請註意你的言行。”將士們卻依舊不為所動,“現在是特殊時期,我們有義務維護基什的秩序,希望你能配合。”

“哼,竟然敢勒令本王…罷了,那你們去給阿伽傳話,”吉爾伽美什不悅地抱著胸,朗聲道:“就說烏魯克王吉爾伽美什有事與其商議!”

話音落下的瞬間,將士們面面相覷,最終互相點了點頭。

“英雄王前來拜訪,實乃我基什的榮幸。”一名指揮官著裝的戰士從眾人中走了出來,他滄桑的面龐上,右眼處有著一道猙獰的劍傷,“請隨我來吧。”以拳擊胸行了基什標準的禮儀,他高聲命令道:“開城!”

隨著他的命令,十餘丈的鋼門在齒輪咬合的鈍響中緩緩開啟,寬大的花崗巖通路展現在眼前。道路的兩旁是擁擠的樓群,整座城市都彌漫著硝石與機油的味道,叮叮當當的金屬敲擊聲伴隨著被火燎得微熱的幹燥的風撲面而來。

吉爾伽美什隨著軍官,在一隊士兵的護送下向著王宮走去,心情有些沈悶。

因為每當他張望向他處的時候,總會有人故意地阻擋他的視線,但他並不好說穿—雖然這名義上的護送更像是充滿戒備的押送,但在禮節上卻是合情合理的。

“我知道您在想什麽,”軍官頭也不回地說道:“但是現在是戒嚴時期,如果您好奇的話,等一下還是親自問陛下吧。”

“……也罷。”吉爾伽美什嗤笑道,“會兒見了阿伽,我親自問問他究竟是怎麽回事。”

當基什王剛用過簡單的午餐,端著杯麥芽酒對著鋪了一桌子的工程圖愁眉不展之時,門外傳來了近侍的通報。

“陛下,有個自稱是烏魯克王吉爾伽美什的外來人前來拜訪。”

“吉爾伽美什?”阿伽蹙了蹙眉頭,問道:“說說那家夥的特征。”

“穿了一身金光閃閃的鎧甲,”門外的聲音躊躇了片刻,“因為反射著太陽光,晃的人看不清楚他的容貌。”

“……唉。”阿伽頭痛地呢喃著,“果然是那家夥…”而後高聲道:“讓他進來吧,直接帶到這…”

“阿伽!你這家夥快出來!”突然一個高傲的聲音打斷了阿伽的話語,“本王有要事與你相商!”

“有話進來說!”基什王不耐煩地抓了抓頭發。

“哼,從君至臣都這麽無禮。”房門被推開,黃金的身影信步而入,“滿城焦躁的情緒,你們到底在搞什麽名堂。”

“比起這個,還是先說說你的事吧。”阿伽揚了揚眉,一口喝幹了杯中的麥芽酒,“這麽匆忙地趕過來,到底是有什麽要緊的事情?”

“本王是來向你打探前往冥府之路。”吉爾伽美什悠然地取出了隨身的酒壺,為阿伽斟了一杯之後,亦為自己倒了一杯,“至於事情的起因,說來略長。”啜飲著美酒,吉爾伽美什將恩奇都之死,與他所做的那個關於不死秘儀的夢荷盤托出。

聽他說完之後,阿伽神色覆雜地摩沙著杯子,道:“所以你就打算只身去尋求那微乎其微的可能嗎?”

“沒錯,只要有一線希望,”吉爾伽美什沈聲道,“本王也要一試,所以快告訴我,那通往黃泉的大道究竟在哪。你曾被冥府精靈帶走,又返回人間,想必是知道的。”

“這個…說難也不難,說不難也難。”阿伽摸了摸下巴,“可是那所謂的陰間並非是真正隔世的死亡之地,而是就在這大陸的某處——如果說方位的話,大抵就是一直向西,經過西帕爾、到達希特,再去往馬裏,然後到塔德莫,最後抵達貝布魯斯與烏加裏特之間的海岬,那裏就是沒有盡頭的死亡之海。但這條路沿途城市很少,而且路途荒蕪人煙。”頓了頓後,阿伽繼續說道:“在我從那裏回來之後,曾研究過,這是最近的路線。然後還有另一條,從基什出發,到沙杜普姆,經過埃什努納向北而進,到薩馬拉,再越過山到奴孜、亞拉法,然後前往尼尼微,再去往卡赫美什,最後到烏加裏特,這一條路線沿途的城市比較多。”

“時不待人,本王選擇最近的路。”吉爾伽美什肯定地說道:“但你還沒告訴本王,如何穿越死亡之海?”

“這就是難的地方了,”阿伽沈吟道:“我也未曾到過那海的對岸,但是…你真的打定主意了嗎,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當然,這不只是為了救恩奇都。”吉爾伽美什傲然道:“更是為了實踐曾許下的諾言——我們連命運也能改變!如果連說出的話都做不到,還有什麽資格稱王!此一行,必定是要犯下與恩奇都同樣的錯誤——以人之軀,涉及神之域,但那又如何?”

“以受制於死亡的人之軀邁向毀滅的地獄、並向諸神宣戰?”阿伽挑了挑眉,玩味地摸著煙槍,“是嗎…吉爾伽美什,不,英雄王。你這狂傲的家夥,果然值得我期待。”基什王叼著煙槍,擦了打火石點著後深吸一口,咧嘴一笑,“對於你的決斷,我肯定。讓我來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阿伽,這件事不需要你插手!”烏魯克王昂起了頭,高傲地抱著胸,“那是諸神向本王發出的挑戰,雖然很麻煩,但是沒有不迎戰的道理。”

“別這麽說,恩奇都啊…也是我欣賞的人呢。”淡淡的煙霧呼出,阿伽錘了錘吉爾伽美什的胸膛,“你們曾一同探詢過的王道,亦是我的理想。所以我主意已定,這事我必要插一腳!”說著,他回身信步向著遠處宏大的建築而去,“畢竟你所要去的是那片充斥著腐屍的大海,隨我來!”

“哼,本王倒看看你搞什麽名堂!”吉爾伽美什無奈地笑了笑,隨著阿伽一同前往了那奇怪的建築。

他們穿過市區,越過陡峭的山峰,攀著鋼鐵的絞架,一直上到平臺上。兩人佇立在足有十餘丈高的、穿插著無數粗沈鐵鎖的鋼門前,仰望著位抵山顛的巨大建築。

“連鎖都不用,你這家夥倒是蠻放的下心的嘛!”吉爾伽美什揶揄道。

“無妨,反正這航道的大門只有KABITU能打開。”阿伽無所謂地回道,拔出了腰間的佩劍,站定了步伐,“裏面的東西,看了可別吃驚啊!”話音落下的瞬間,基什王以傾斜山岳的力量揮起那冥府的陰沈之劍、兇悍地震擊鋼門!

萬噸之力敲蕩在沈重的門上,軸承開始轉動,在如滾雷般的悶響中門扉緩緩開啟,招蕩的鉛色金光從幽暗的大殿內瀑射而出。

“!!”當吉爾伽美什窺見那黃金之光的來源時,不由驚愕地瞠目結舌,“這、這是?!”縱使他有著數不盡的財寶,也為那天工般的偉岸藝術品震撼。

那像是一座璀璨的宮殿,但實際上卻是一艘宏偉的大艦。

在燈火通明的維修場中心,在嶙峋的腳手架、被數千的工作人員包圍著,就是那長達三十米的燦爛之舟。它的底盤呈現出倒梯形的流線構造,規律地漫布著直徑相同的精密的孔洞。它張開的兩翼長達六十米,宛如翡翠與琉璃般的剔透,有著堅實的紅石脈絡,上面如同晨星般的航燈閃爍交映。艦首如同紡梭,尖端之下是一樽雕刻為巨龍的船首像。甲板上,是層疊而起、共計四層的楔形基盤,基盤之上嵌著幾何形的炮臺,大大小小共計十六門——這其中在船的兩弦與後方有三座較大的聳立而起的井式發射臺,三枚半裸在外的赤紅色彈丸赫然可見。船的後方,是三座聯裝的噴射器,噴射器的周邊環繞著泛著銀光的金屬環。

“這就是‘維瑪娜’,海之女兒提亞馬特曾賴以航行於混沌之海的大船!”阿伽大手一揮,“我基什不懈的努力,就是力圖使她在鋼與火之中重獲新生!”

“這就是你們基什現在全城都那麽敏感的原因嗎?”吉爾伽美什揚了揚眉,“倒也可以理解,這的確是珍寶中的至寶。”

“呵呵…”阿伽笑了笑,咧嘴道:“那,把她借給你如何?”

“這一行險惡難料,”吉爾伽美什目睹著那宏偉的寶具,思忖道:“本王可不保證能把她完完整整地交還回來,即使這樣你也樂意嗎?”

“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麽,比起寶物我們更在意制造寶物的技術,”阿伽拍了拍吉爾伽美什的肩膀道:“只有技術才是根本,而只要掌握明了,再昂貴的寶物也可以量化,使得人人都能用。”

“那這個覆雜的東西你完全掌握了嗎,”吉爾伽美什向前走去,仰望著那黃金的艦首,“無論怎麽看,這也不是人手能造出的東西。”

“當然不,但我隱約感覺的到,她並不是該屬於這個時代的東西。”說到這裏,阿伽緊皺起眉,沈聲道:“那三枚紅色的彈丸你看到了吧,那就是‘阿格尼亞’,從文獻中來看,那個東西曾經在一瞬間、一發使死海沸騰、一發燒穿了天空、一發將美索不達米亞的一部分徹底從地表蒸發。”基什王無奈地嘆道:“這東西是埃雷修基加爾的鐮刀,只能帶來毀滅與災厄……我可不是殺人狂,基什的擴張是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畢竟這裏如你所見,貧瘠而荒蕪,以前是多麽窮困想想也知道吧。”

“所以呢?”吉爾伽美什會意地與阿伽相視而笑。

“所以,如果搞壞了,你就從烏魯克派些人來幫我們多鑿些水井如何?”阿伽半開玩笑地指了指負責維修的工匠們,“至少,讓這些辛苦的人們每天能洗個驅逐疲勞的熱水澡。”

“呵,成交。”吉爾伽美什微瞇著眼,“不過,看樣子還沒修好吧,那要等到什麽時候?本王可沒有太多的時間。”

“這艘大船在確定了九天之上的航路之後,應該是可以任意行駛的。”阿伽邊說著邊摸出了胸前的那個吊墜,晃了晃,“這個玩意兒你應該還留著吧?到修好的時候,我就用它呼叫你。”

“呵,正合本王的心意!”吉爾伽美什摸了摸胸前鎖鏈上的吊墜,像預祝勝利的碰杯一般輕叩了阿伽的那塊,“那麽本王即刻出發,路上等你的好消息!”說罷,吉爾伽美什敲了敲阿伽的胸膛,向著山門外走去。

“不送。”阿伽註視著吉爾伽美什離去的背影,揮了揮手,“這小子的腳步,也變得這麽堅定了吶。”他暗自想道。

這個時代,有幸記錄了人與神的創造。

奠定歷史的瞬間,終將沈澱為長河中的沙礫。

但這些節點所昭示著的,正是永存不滅的精神——縱使固有的外在被蹉跎成泥,英雄們的形象依舊會被人們的理想所重新描畫,獲得永生。

☆、三十一·太陽升起之山

蒼穹之鎖·三十一

太陽升起之山

安努姆得知吉爾伽美什的莽撞行徑並不是很久前的事,約莫就是兩個月前那位王者經過暴風神庇佑的尼普爾時,正因神殿事務而在那裏駐留的恩利爾知會他的。

對於此事安努姆起初頗有些無可奈何,他本以為吉爾伽美什要不了多久就會因為孤獨和乏味打道回府。但是很明顯的,他錯了,吉爾伽美什非但沒有退縮,反而在穿過基什之後更加志氣昂揚。

直到這時,蒼天神才察覺到,他所想做的並非是覆仇那麽簡單。因為若只是耐不住心中仇恨就去冒莫大風險,寧孫一早就阻止他了,絕不可能這般放任,甚至還將開啟恩美爾卡與盧伽爾班達時就流傳下來的寶庫之匙給予他。

“如果這樣下去,”抿著杯中溫熱的茶水,少年陰郁地垂下了眸子,“過不了多久他就會去到埃雷修基加爾那裏吧…”嘆了口氣,他將茶杯放在了旁邊的茶幾上,“雖以地獄女王自居、把死亡散布給人間,事實上和妹妹一樣的明白生命的可貴…”透過神殿的窗戶,安努姆遙望著繁茂的花樹,回想起關於那個女人的事情,“…埃雷修基加爾,你的可悲,在於你渴望了永遠得不到的事物…但是,這並不是你的錯。”

伊詩塔的姐姐埃雷修基加爾,司掌萬物死亡的神祗,幾乎是與其一同降臨在迪爾牟恩的—只先了那麽一點點。伊詩塔在明媚的陽光下為這片沃土帶來生機,而她則在幽靜的月夜把永恒的安寧帶給人間,她們就像是無縫的玉璧般默契和諧。

誕生與成長,生命的延續。伊詩妲爾使人們互相傾慕,萌生愛意,共結連理把子嗣傳承。

但人是脆弱的,終有衰老死亡。當生命之火即將熄滅,再也無法挽回之時,卻還要忍耐身體逐漸破碎的悲苦。仁慈的埃雷修基加爾不會視而不見,她佚使著冥府的精靈們,把病痛與折磨帶離虛弱與瀕死之人,賜予他們祥和的安眠。

生命的終端是死亡,而死亡又是新生的開始。曾經的年月裏,埃雷修基加爾的長笛與伊詩塔的歌聲,就是如此地把萬物生息的真諦奏鳴在美索不達米亞古老的土地上。

然而,她們雖同等地、無怨無悔地付出著,所得到的卻是那樣的不公。

創生的女神伊詩塔,雖被亢濫的傳說傳為惡劣,但全地的人們皆仰仗她、承認她的不可或缺。而埃雷修基加爾,則被人們恐懼排斥,他們偏執地認為她將苦難與死亡帶給人間,瘟疫、災害、病痛全是她用以收割鮮活生命的鐮刀。

的確,人類最大的願望僅僅就是“活下去”,埃雷修基加爾所行的,在死者的家屬與朋友看來根本就與劊子手無異。

神的心要比凡人堅強,因為他們明了自己的使命。她在漫長的光陰中平白地忍受責難與孤獨。甚至,如此不被世人理解的埃雷修基加爾抵住了提亞馬特的誘惑。

可悲的是,她心底最後防線的碎裂,是因為伊詩塔。

她是多麽地喜歡這個依仗她、信賴她,又曾安慰她、鼓勵她的妹妹呀!那種喜愛的心情甚至已經超越了姐妹範疇,更像是戀人間的情誼。

這一切,直到坦姆滋的出現。那個面容清秀的男人,生於伊詩塔,可說的上是她的兒子。但他偏偏對伊詩塔有著致命的吸引力,甚至他們性情與對外界認知的契合度上要比兩姐妹還高。

最終,埃雷修基加爾離開了迪爾牟恩,去往了遠方的海濱。但她並沒有忘記自己當做的事情,在伊什妲爾所看不到的地方,她依舊像過去那樣吹響安眠的長笛。

但心靈失去了依靠的她變得脆弱,最終再也無法忍受地上人們的責難。

——如果那麽不想死的話,就讓我在冥府賦予你們新的生命。

——是的,就像你們認為的那樣,醜陋、汙穢、骯臟,這才是亡靈該有的模樣。

不甘忍受的她開始自暴自棄,變得像人們所傳聞的那樣,把恐懼和悲傷揮灑向世間每一個陰霾的角落裏。她按人們的傳言建成了死亡之地,在黑暗的神殿內立起了地獄的大鍋,並命令冥府的守門人把將死之人運回。這些人被她當成物件隨意地擺弄,她把他們的面容燒焦,把肢體折斷如同扭曲的枯樹,並將地獄之鍋的烏泥註入他們的心臟,賦予其驅動不成形的身體的必要之力量,令他們以醜陋不堪的姿態恒長地茍延殘喘。

她的神殿內沒有黎明,亡靈們悔恨的求死哀號無時無刻地充斥在這不見天日的海岸。

安努姆不希望她落得提亞馬特一樣的下場,所以對她總是睜只眼閉只眼。同時他悄悄地為那些亡靈設下了大限,一般只要一兩個月,他們就會得到解脫,這也是為什麽埃雷修基加爾的地獄一直也沒有擴大到外域的原因。在他看來,這是那些亡者們生前對埃雷修基加爾的冤枉當負擔的。但最令他擔心的還是埃雷修基加爾的神殿處,那連通迪爾牟恩的大門。

若吉爾伽美什穿過那道門到達了迪爾牟恩,那後果才是不堪設想。

因為這諸神的發端之地,蘊藏了太多不屬於這個時代的事物,如果這些被人認識到的話,那麽就會帶來十分可怕的後果。

就好比說他床頭的那些書,是由輕薄的紙張裝訂而成的,並不是屬於這個時代的產物。而如果這被地上的人們看到,並流傳開來的話,所造成的將不是文明的飛躍,而是隕滅。

因為這個東西被創造出來需要的過程是既定的,如果被過早的認識到了,那麽原本把它確立出來的歷史進程就有可能被破壞掉,同時它本身的概念也會被扭曲,而這個事物則可能被抹消。

總之,屬於“未來”的東西,是不可能在“過去”或“當下”被完全地認知的。

“吉爾伽美什…”安努姆苦惱地揉了揉頭發,長出了一口氣,“你到底是為了什麽…”

他真想直接去找寧孫問個明白,但是不用想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自烏魯克一戰後,他們的關系幾本等同於徹底決裂。而舍馬什還肯回來已經是萬幸了。於是他只能苦悶地抱著膝蓋蜷在椅子上,邊嚼著碟子裏的葡萄幹邊嘆氣,然後平生第一次覺的自己如此沒用。但他又有一種感覺,那就是這個時代,似乎在被一只無形的巨手推向未知但又無比明確的方向。無論是人還是神,均被一個更加龐大的意志所支配。他們一切無心或有心的舉措、甚至是只言片語乃至眼神的交匯,都是為了使世界駛向那個朦朧的燈塔。

“…難道是…呃喲、”想到這裏,專註思考的安努姆像是驚醒一般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卻一個不小心向前栽到了地板上,“疼…”揉了揉撞的生疼的額頭,少年踉蹌著爬了起來,小聲地呢喃起來:“難道是阿賴耶……沒道理的…”

阿賴耶識,作為所有靈長類意識的根源體,蘊藏這無窮的知力與武力。它既可以是有形的生物、也可是一種無形的推力。

“果然,關鍵的所在…還是你嗎,”踱著步子,安努姆摸了摸下巴,“吉爾伽美什…”

這麽想著,安努姆心中有了打算——如果去問詢基什王,想必便會知曉吉爾伽美什此行乃至這一切所為的本意。

當四月中旬來臨之時,動作迅捷的吉爾伽美什已經穿越了西帕爾和希特,向著馬裏進發。

他的腳下是一望無際的荒茫平原,沿途盡是灰黃的沙礫與亂石。分明是萬物欣欣向榮的時節,這路途上伴隨他的卻只有彌漫著土腥的幹燥北風。

烏魯克王早已卸下了上身沈重的鎧甲,半裸著堅實的臂膀步步前進在沙原之上。他強韌的胸膛被風沙刮出裂口,幹涸的血跡猙獰地糾在心口。他俊美的面龐也因為爬滿了下巴的粘著沙粒的胡茬顯得滄桑,唇角也因缺水而幹裂,金黃的發絲早已與腳下的土地成了同色。

而那曾經被其威嚴揮舞的神劍EA,此刻也成了支撐其步伐的杖,使他仍能以蹣跚的姿態繼續前進。

西帕爾、希特、馬裏,是他所選的路線上,這片荒原中僅有的三座城市,且其間間隔十分遙遠。所以,沒有車夫願意穿越在兩座城池之間,因此他也只好帶上些許的補給,乘坐馬車行至一定距離之後就下車徒步跋涉,方才落得如此下場。

摸出了腰間那恩奇都遺物的手帕,他將臉上的風沙擦拭,又掏乘水的皮囊,卻發現再也倒不出一滴水。

陰郁地咬了咬牙,他將水壺扔到了一旁。一陣漫卷著塵土的大風呼嘯而起,他支起了胳膊抵擋著吹襲繼續前行。

那抹黃金的孤影,在無垠的大地上就如同一點辰星的碎屑,讓人不由地擔憂他會在轉瞬之間被黃沙所掩埋。

人類總是妄圖征服自然,並恒長地與之抗爭,卻只有在身陷災難之中的時候才會意識到自我的渺小。

但吉爾伽美什並不這麽認為,他遵循著太陽的指引,以無比強大的姿態一步一步地堅定前行,充滿堅忍不拔的力量與頑強的鬥志。

每天的正午他隱匿於土丘之後,躲避毒辣炙熱的光芒,而當那火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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