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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又構成了命運的網。

或許這就是阿賴耶的選擇?(笑)

☆、二十八·迪爾牟恩前塵

蒼穹之鎖·二十八

迪爾牟恩前塵

連綿的山嶺,如同巨獸的牙齒般錯落而列。其間常年彌散著雲霧,隨著風流動,形成一道包裹住這些峰嶺的雲海渦流。從外面看上去,就好像是天延伸出的一部分,窺不見裏面的景色。

曾經,在遙遠的過去,也有旅行者路過這裏。但就如看上去的那樣,這裏是與天接壤的,大地的盡頭。

每一個到達過此地的人,都錯誤地認為自己已經抵達了地平線的發端,並不再往前去一探究竟。並非是他們沒有這個勇氣,而是不知為何,只要有想接近的意願,那念頭就會被抹消,替換成那裏是終點的概念。

那裏是凡人所不能接近的地方—“迪爾牟恩”,正是地上的人們所傳聞的神界。

不過,與人們概念中的有些差異。它並不是諸神的居所,而是發祥地,世上眾神皆由此出。這實際存在著的發源地,它的景色早就烙印在每一個與此有關聯的人腦海裏,即使他們未曾在此生活,也能意識到有這麽一個地方—這就是“阿努納啟”所背負的枷鎖。

安努姆佇立在那已經被天牛給踏碎的山頂廣場,默默地眺望著遠處的景色。

那些別具一格的建築,都是按著諸神們各自的喜好建起來的。恩利爾的殿堂是由白色大理石所造的,規模不算大,卻有一種恢弘與俊秀的平衡美感。不過,墻壁全是潔癖一樣的白色,讓人覺的有點難以親近。

舍馬什的居所卻與之相反,皆用暖黃的磚石壘造,方方正正地疊了十來層,呈現出梯形的構造,折射著太陽的光輝就像在發光一樣。給人的感覺就和他的人一樣,熱情奔放又帶著一種刻板的正義感。

當中最為精致的,就屬阿魯魯的神殿。那諸多小亭子與樓閣把整個神殿給切碎了,與園林融為一體。其間鳥語花香,溪流如玉帶般流淌在整座林中。不由地讓人嘆服她的審美與創造力。

這些山地間的神殿,與諸神奇異的創造構成了迪爾牟恩的全貌,不過其間有一些殿堂已經許久沒人居住,譬如提亞馬特、埃阿和馬爾杜克的住處,已經雜草叢生,有些破敗了。

冬日的風蕭瑟地掠起了少年黑色的長發,他打了個哆嗦,從隨身的袋子裏取了塊燕麥烘的酥餅塞進嘴裏嚼了起來。香脆甜美的零食,總能讓心情變得好一點,還能補充必要的熱量。

不知道為什麽,這個味道總讓他想起迪爾牟恩的曾經。

這片與星星接壤的山嶺,是他們降生的地方。起先的時候,只有他與安圖姆一同在這裏醒來。而後,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多的孩子來到這裏。他們像是憑空出現一般,但他卻知道,這是阿賴耶的抉擇。

於是,他與安圖姆就擔下了撫養他們的責任。

那個時候,他們還沒有涉足塵世,開始阿賴耶賦予的使命。大家就在這最初的樂園,像家人一樣融洽地生活著,也確實地依照家庭成員的關系來稱呼彼此。依照先後的順序的話,他與安圖姆可算得上是祖輩了。

當時的大家,內心都是單純美好的,沒有苦惱。恩利爾也不像現在這樣嚴肅刻板,年少的他每天都沈醉於自然的風光,奔跑著偷摘阿魯魯好不容易栽培的果實,而後者那時候也只是個單純的女孩子,只是笑罵著用樹枝扔他的頭。舍馬什則熱中於武藝,就像所有的熱血少年一樣期望成為偉大的戰士,每天都和尼努爾塔較量不休。溫柔的蘇母堪更喜歡小動物,她養了好幾窩的貓咪,那些小家夥對於總是來打擾它們和蘇母堪共處的泥沙巴特別敵視,所以那個有著一頭天然卷的小孩總是會被抓的滿身傷痕。

而喜歡美麗事物的伊詩塔總是和她的姐姐埃雷修基加爾一起編織花環,或彼此擁抱著睡在暖洋洋的草地上。

溫和的埃阿則總是捧著書本,笑著看他們的打鬧。雖然馬爾杜克時常都和提亞馬特乘著那條黃金之船“維瑪娜”出去游玩,但他卻似乎毫不在意。

而每天的傍晚,他就與安圖姆一起烘烤糕點,做上一桌飯菜,泡起熱茶等著大家回來共進晚餐。

這樣美好的時光,直到他們開始接觸塵世,幫助地上人們推動文明的齒輪運轉。

在那些繁雜的瑣事之中,他們的立場開始分化,彼此的羈絆因為各自不同的抉擇開始斷裂。

最終的破裂,是因為提亞馬特。那個曾經金發白衫的美貌少女,愛上了馬爾杜克。而馬爾杜克卻不懂得這種自私的愛意,回絕了提亞馬特。他認為神是不該有這種莫名其妙的感情的。

傷心的提亞馬特落寞地離開了迪爾牟恩,失落地她只是漫無目的地游蕩在廣袤的人間,尋求著刺激麻痹自我。漸漸地,耽於欲望的她開始痛恨自己的存在,詛咒著設下枷鎖的阿賴耶,終於迷失在仇恨中。

當她再回到迪爾牟恩之時,已經變成了怪物。龍蛇一般的猙獰軀體,殘留著無數的魔術痕跡。

她帶著她的孩子,十一匹她創造出的怪物,以混沌的語言,講述世間的欲望。那些詩謠般的頹靡,如同甜美的毒藥,侵蝕諸神的心智。並且對於所有的反抗者,施以暴行。

“提亞馬特…如果你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就不會如此不幸了吧。”安努姆回憶著這一切,“追求幸福並沒有錯,錯的是以那樣的身份,追求不可能得到的東西。”

那個時候,身為眾神之主的他甚至不敢面對提亞馬特。那個女孩所講述的人的欲望,他又何嘗沒有一絲的渴望呢?而她的命運,實在讓人悲哀。

最後,是埃阿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取來了星球鍛造的器具。那是早在天地開辟以前,是大地還覆蓋著溶巖跟毒氣,高熱與極寒交替的地獄之中,就與星球共存的東西。

臨死之時,他將這件用來切割世界的工具,托付給馬爾杜克,是為了實現那個他一直當作孩子的年輕人的願望—親手殺死提亞馬特。

事實上,自提亞馬特離開之後,馬爾杜克就因為與她感受到同樣的落寞而後悔,甚至追尋她的足跡輾轉於全地,兩人就這樣追趕著,卻未曾得見一面,終釀成了悲劇。

直到回到迪爾牟恩的馬爾杜克目睹了提亞馬特墮落的姿態,那份模糊的心意才在無比的痛苦中明晰。於是,他做出了最後的決定—殺死她,挽救她。

那,是一場開辟歷史的戰爭。馬爾杜克揮舞起開辟天地的武器,與乘著那記載了兩人美好回憶的黃金之舟“維瑪娜”,率領著十一匹怪物的提亞馬特在虛無的混沌之海上展開了撼搖天地的廝殺。

切割世界的武具“洪荒之星”的血色渦流,與汙染土地的炸彈“阿格尼亞”的猙獰輻射同時炸裂,整個世界陷入了沈寂。

塵埃落定之時,卻是新的紛爭的開端。

“大家相繼離開了呢…”安努姆想起這些,失落地盤著腿坐了下來,“如今,終結的時刻快要來臨了。”晃了晃袋子,點心已經吃完了,“有人得到了,有人失去了,這個時代,我們的創造所記錄的,究竟是什麽呢?”低聲地自語著,郁悶地丟掉了空的點心袋。

“不要亂扔垃圾。”卻有一個聲音從背後響起。

少年回望,發現正是恩利爾。還是那身素凈的顏色,手上卻捧著個油紙小包裹,那種酥油味的棕色和他顯得十分不搭調。

“安圖姆叫我把這個拿給你,她說你喜歡。”簡短地交代,恩利爾將包裹遞給了安努姆。

“葡萄餅幹?”安努姆嗅了嗅,是酸甜的葡萄和烘烤過的酥油浸潤的香氣,但是卻不是熟悉的味道,“呵呵…這個,不是安圖姆做的吧?”打開包裹的時候,他了然了,那些形狀別扭的餅幹,絕不會是巧手的安圖姆所做。

“她…現在身體不好。所以…”恩利爾面不改色地辯解著,話語卻不利索。

“謝謝你,”安努姆試著咬了一小口,雖然算不上美味,卻也並不難吃,“很好吃。”少年微笑起來。

“……”恩利爾因為被識破而有些尷尬地蹙了蹙眉,而後,無奈地搖了搖頭,“以前,總是覺的你們做的那些小點心味道很不錯,所以自己也想試一次吧。”

“呵,是這樣嗎?”安努姆開心地走上前去,“去看看安圖姆吧,讓她也嘗一嘗,她會很高興吧,畢竟…”牽起了恩利爾的手,“你長大了,也學會了珍惜與關懷。”

“…胡說什麽。”恩利爾局促地撇過了頭,卻沒有掙開安努姆的手,只是隨著他向前走去。

就像很久以前那樣。那雙手雖然還是那麽纖細而嬌小,卻如同兄長與父親一般,有著鎮定人心的溫柔力量。在他的面前,心思總是會軟化。

恩利爾想著,大概就是因為這樣,之前他才會逃開吧。因為只要與安努姆待在一起,就不想看到他失落的表情,也就沒辦法專註於自己想要做的事—因為他理念,恰好與安努姆是背道而馳的。

但是,現在這一切都不重要了。因為正如安努姆所說,那終結時刻的腳步聲已經清晰可辨,仿佛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接近著。世上的諸神,體內的時鐘已經快要停轉,靈魂的質量每天都會耗損掉一些。

現在,他只渴望陪在安努姆的身邊,就像那遙不可及的過去一樣。那時,是安努姆養育著他們,他想回報這份溫情。

兩人離開了山頂破碎的廣場,沿著螺旋的山道而下,順著架於峰嶺間的棧道一直深入到群山的谷底。

那曾經花樹繁茂,香氣怡人的林海,如今已長起了半人高的雜草,在冬日裏枯萎,顯得有些荒涼。但隨著更加地深入,卻有打理修剪的痕跡,並且依舊維持著溫暖。

樹林中心的空地上,有一幢松木建成的宅子,唐突地立在那裏。

宅子並不算太大,規模就像那些一般有點錢的人家會住的那種屋子。它木壘的外壁已經有些腐朽,尖斜的屋頂上煙囪口也已經積滿了灰黑的塵埃,看起來已有些年月了。

屋子總共三層,一樓是起居室,餐廳以及廚房,倉庫。二樓是臥室和書房,三樓是一些空餘的房間。再向上,則是狹窄的閣樓。屋子的外面,種著一顆顆矮松和橄欖樹,歪歪斜斜的木板釘成了籬笆,裏面疏松的土壤栽滿了新鮮的蔬果。

這座房子比起上面那些神殿簡陋不堪,卻比它們要歷史悠久。它正是安努姆與安圖姆,在最初的時候一點點搭建起來的。

兩人推開了門,隱約可聽到交談的聲音,尋著那聲音上到二樓的臥室,推開了門。

一名藍色長發的女子正坐在床邊,一邊與臥於床榻上的黑發少女交談著什麽,一邊做著手裏的裝飾品。

她水藍的發絲從粉白的耳際紛亂垂下,於腦後收成了舒松的馬尾。纖長的眉間有著一份平和,一雙水色的杏眸,靈動而熱忱。她身著一套寬松的裙裝。舒適的月白色上衣有著寬松的袖子,袖口穿繞著金色的鍛帶。腰部也由同樣質料的束帶閑散地收在腰間,寬大的裙擺之下,一條同色的寬松長褲包裹著欣長的雙腿。這些松軟的線條勾出了那屬於女性的柔軟的與纖細。

她修長的手指十分之靈巧,以人類無法達到的準度和嫻熟穿針引線,不消一會兒,一件精美到宛如天造的發卡就制作完成了。

而躺在床上的少女,看上去有些虛弱,漆黑的發絲中攙雜了些許的銀白。線條柔和的面龐上,雙眉有著弦月般優美的弧度,一對緋紫色的雙眸蒙蒙地閃爍著率真的光彩,又攙雜著一抹慧黠。她穿著一件寬松的亞麻布長袍,寬大的袖口十分隨便挽起,露出白皙的小臂。

“阿魯魯,這些日子勞煩你了。”安努姆和藍發的女子打了個招呼,便將那包餅幹放在茶幾上,從抽屜裏去了碟子,盛放其中,“安圖姆,身體舒服些了嗎?”

“已經好多了,”榻上的少女笑了笑,“就是對外界的反應有些遲鈍,所以動起來不太方便。”

安努姆聽她這麽說,抿了抿嘴,“我去泡些熱茶,恩利爾你先坐吧。”說著,便下了樓。

對於安圖姆,他既難以割舍,又有著愧疚。他們兩個是一同在迪爾牟恩的星空下醒來的,有著同樣的黑發與相似的容貌,這並非是巧合。他們是對等地被創造、共同地被安置在這個時空的。

安圖姆是唯一理解他的人,所以,她什麽也不做。既不幹涉塵世繁雜的事務,也不對他們的所為指手畫腳,只是靜靜地觀測著世界的變動。如果說他是阿賴耶的執行者,那麽她就是萬象的記錄者。

她只是作為核心,默默地維持著迪爾牟恩、這整個神殿的運轉,維持著這個“家”的存在,直到把生命的力量分給了他。

那一次,是為了寧孫。

瑞瑪特寧孫,是個特例。她是窺探萬物至理之人,所以並沒有出現在迪爾牟恩,而是降生在美索不達米亞的曠野。因為這樣的話,即使是所謂的神界,她也可以用清澈的視角去理解諸神的所為。

她本是如同虛無,不理解人的感情,也不涉及瑣事,只是默默地探察著存在的意義。直到遇到了盧伽爾班達,與他一起踏上了塵世的旅途,並且有了孩子。

那個名叫吉爾伽美什的孩子,因為血緣的特殊性,繼承了寧孫的一部分能力。當然,如果是別的神的能力,或許就不會有什麽危險,但是寧孫的能力是“全知”。

那是直連到阿賴耶的龐大知識庫,她的血脈就像是打開那庫藏大門的鑰匙—這個特性並不體現在“量”,而是“質”的方面。

所以在吉爾伽美什四歲的那一年,不可抑制地,他體內寧孫的血脈連向了那寶庫。但是,作為混血而生的他並沒有被直接創造的寧孫的那種“節流閥”。

寧孫只有意識到某件“知識”的存在,才能掌握它,就像是擁有一整個圖書館的藏書,但是一次只能閱讀一兩本。而吉爾伽美什的情況,卻是整個圖書館每本書的信息都爭先恐後地在同一時刻瘋狂湧入腦內。

結果就是,他的頭腦處於被燒毀的邊緣。

“結果,還是多管閑事了呢。”安努姆撇了撇嘴,用熱水洗了洗陶壺裏的茶葉,“反而被寧孫當作了壞人,果然有點不甘心。”洗過的茶葉,隨著升騰的霧氣彌漫出了清新的香氣,他才將熱好的泉水註入了壺中,“但是…那也是自己選擇的啊,寧孫她…”

原來,與寧孫所記憶的不同。安努姆奪走吉爾伽美什,並把自己生命力的一部分分給他,事實上是為了挽救他的生命。

因為那個時候,寧孫已經失去了盧伽爾,作為神之長的他不希望初為人母的女神再失去孩子,重現提亞馬特的悲傷。不過,他確實有意管制吉爾伽美什就是了,因為他的血緣,不加以禁錮的話是很危險的事情。

可是,雖然他分出的生命力,也就是“魄”的一部分確實地抵消了吉爾伽美什的血統影響,但是他自己的“魄”卻就此成了缺損的狀態。所謂的“魄”,是指驅動身體的力量,基本等價於生命,是一但耗損,就無法自行補全的東西。就是因為這個關系,直接導致了他的身體變得脆弱不堪,甚至連吃東西都很艱難的地步。

“要不是安圖姆的話…”少年又想起了那個夜晚,與安圖姆話,以及她為他所做的一切。

——身體變成了這樣,你後悔嗎?

——應該不會吧,即使再做一次選擇,你還會那麽做。因為,你就是這樣的人。

——比誰都要善良,也比誰都要固執。

那個如深潭般沈靜的少女,只是撫慰地註視著虛弱的他,然後——整個迪爾牟恩都在地脈的震動下搖晃,天空的光暈甚至覆蓋了版圖。

安圖姆做了與他相同的事情,以她的生命力修補了他殘缺的部分。

“可是…為什麽。”直到現在,安努姆依然有些不解。

那是他自己的所為帶來的結果,為何安圖姆要替他承受這些。

也是因為如此,他們共同作為迪爾牟恩的核心,承載神殿的運轉。而安圖姆就此衰弱下去,特別是最近,每況愈下。

安努姆蹙了蹙眉,把茶飲放置在托盤中,端著回到了二樓的房間。

“用來做這餅幹的葡萄,怎麽看都是我園子裏的那些吧?”推開門,阿魯魯正叼著塊餅幹,鄙夷地斜睨著正襟危坐的恩利爾,“都這麽大了,怎麽還改不掉偷吃的毛病。”

“阿魯魯…你…”恩利爾黑著臉,卻無從反駁,只能擺出一副嚴肅的樣子道:“我只是就近取材。”

“安努姆,”安圖姆招呼著門口的少年,“才想起來茶葉好像沒有了,夠用麽?”

“啊,剛好夠泡一壺。”安努姆笑了笑,把茶端到了桌上,也坐了下來。

比起清冷的神殿,大家擠在這一方小小的空間中,似乎格外的溫暖。

熱茶的清香與餅點的甜味糅合在一起,伴隨著彼此的談笑聲,或許這才是家吧。

那些關乎迪爾牟恩的前塵往事的記憶、每一個幸福的片段,都如潮水般湧現在安努姆的眼前。

他們,曾經是那麽的快樂。

那金發白衫的海之女兒,與年輕的雷之子曾一同航行於大海。

“馬爾杜克,你看啊!從海上看過去,繞著雲的迪爾牟恩好漂亮!”

“雖說是家鄉吧,但是這樣看過去沒什麽實在感呢。埃阿,你覺的呢?”

“稍等,我想看完這一章。你們多關註一下自然的風光也是好的…不過,你們有整一天都待在迪爾牟恩過嗎?”

而如今,他們卻在相殺之中隱匿於虛無。

那對雙生的姐妹,曾形影不離地彼此關懷。姐姐愛護著妹妹,妹妹也喜歡著姐姐。

“埃雷姐姐,為什麽花要枯萎呢?”

“死掉之後變成土,才有新的花長出來吧?你覺的呢,伊詩塔。”

而如今,他們卻一個司掌大地的創生,一個司掌地獄的死亡,成為對立。

那兩個彼此較量武藝不休的少年,也曾互相激勵共勉,共同進退。

“尼努爾塔,徒有武力是沒有意義的,為公正而戰才是一個戰士當做的!”

“但是你每次都輸…我也並沒有使用不公平的手段吧。”

而如今,他們為了自己的理念拼搏,一個被奉為正義的太陽神,一個卻被稱為殺戮的軍神。

親近動物的溫柔少女,還有那個喜好園藝的小孩曾終日廝混在一起。

“蘇母堪!快把這些貓弄走啊!它們怎麽這麽討厭我…我沒做錯什麽…嗚嗚!”

“啊…?泥沙巴你可真有精神呢,不過…它們是喜歡你吧?呵呵…”

而如今,他們早已離開了迪爾牟恩,不知去往何處。

還有生於曠野,遠離這家鄉的寧孫,也曾有著屬於她的幸福。

“親愛的瑞瑪特,這就是我們的城邦。雖然還很小,但是,它會變成人們向往的家園!”

“比起這個,盧伽爾你作為王還是多看些書填補你那貧乏的知識比較實際。”

而如今,那個她記憶中的男人也早已不在了。

安努姆不由地又想起了很久以前,與安圖姆一起平淡生活的日子。

“安努姆,你做過夢麽?”

“哎…還沒有過,為什麽會這麽問。莫非安圖姆你夢見了什麽東西?”

“不,只是覺的沒有就好了。”

的確,如果沒有的話。

就太好了。

☆、二十九·上古之月、不死…

蒼穹之鎖·二十九

上古之月、不死之夢(上)

王啊。

為何你常駐足幼發拉底的河畔,為何你黯然於月下。

你可曾記的你把樽的雍容軒昂,仗劍時的桀驁不羈。

是什麽捉住了你的腳踝,縛住了你的臂膀!

讓你如折了羽翼的雄鷹,如負了傷的獅子!

——烏魯克783年。

吉爾伽美什失蹤七天七夜之後,心神不安地湧出城的人們最終在河畔找到了他。

那一天的天氣十分寒冷,黎明前密布的寒雲隨著冬風緩緩地飄動,冰冷的雨雪打濕了昏暗的河灘,刺骨冰寒的沙礫把人們的腳底凍得紅腫。甚至連川流不息的幼發拉底河的水流都遲緩下來,幾近凝固的波濤撞擊著礁石發出的雄渾的鈍響,是這片古老土地的慟哭。

英雄王卻懷抱著友人的遺體跪伏於畔邊,如砌起城墻的磐石般紋絲不動。

那被開了線的紅布包覆的屍骸早已枯朽,曾經柔嫩的皮膚萎縮褶皺,曾經清澈的眸子汙濁不堪,甚至有蛆蟲噬咬他的臉頰,血肉腐敗的氣味縈繞在周圍的空氣中。

死亡是如此醜陋,但事實就擺在眼前,這就是人生的宿命之路。

不論多麽珠輝玉麗、明媚動人的生命,在隕滅之後必然的頹敗。

吉爾伽美什並非沒有面對過死亡,在曾經的戰爭中,他親眼見證過無數將士慘烈的就義。再要說的話,在與恩奇都一同治理國家之前,他自己下令處死過的民眾也是成百上千。

但是,那些個血淋淋的瞬間,都沒有此刻的更令他感到震撼。焦慮與苦悶的情緒溢滿胸腔,仿佛把胸膛開一個洞,將一杯苦酒直接倒進了肺般讓人呼吸不暢。

他痛苦地糾扯著頭發,一邊撕破光鮮的華服,將身上那些琳瑯璀璨的珍寶拽下,奮力擲在地上摔碎。

迎著黎明時分熹微閃爍的曙光,烏魯克王微瞇起憔悴的眸子,就像在回味一個虛幻而美妙的長夢。垂首間,他看見散落一地的寶石碎片,不由地苦笑。

真的保住了麽?那唯一想要深藏的寶藏、那個他最愛的人。

直到現在,英雄王才清醒過來——那,是一個多麽可笑的、自大的妄想。

面對神的裁決,什麽努力都是徒勞的。

他又想到了自己曾經所做的一切。殘暴地對待人們,奸淫別人的新娘,吊死觸怒自己的旅人,甚至殘忍殺害孩子的母親。但是,他於民眾來說正如同天上的神之於他,是難以反抗的存在。

他不由地開始懺悔,同時意識到了一件事。恩奇都選擇死在他面前,便是要讓他牢記關於他的一切。不只是那些幸福的時光,其中更深的意義是要他深刻地記住,曾一起探詢過的王道。

那正是天平的另一端,以自身的破滅傳達的最後的柬言。

“原來…這就是你想告訴我的事情嗎…我會牢記,摯友。”吉爾伽美什默默地放下了恩奇都的屍骸,站起了身,向著人群走去。就算失去了唯一的朋友,依然還有身為領袖的責任。

然而,沈寂的人群卻隨著烏魯克王的腳步退避著,沒有一人上前迎接,也沒有人敢出聲。此刻的吉爾伽美什在他們看來,形貌可怖。他混身血汙,胡碴如同一塊破油氈糊在下巴上,充血的紅色雙瞳迷蒙著兇狠,步履蹣跚,簡直如同從地獄歸來。

民眾與將士們又想起了這人曾經的殘暴,他們的肩膀顫抖,心中的信任動搖。開始有人不勝惶恐地匍匐在地上討饒般地跪拜,而後所有的人都跪伏下來。

這敬畏的舉動仿佛在拒他的歸來,吉爾伽美什失落地停下了腳步,半晌,回過了身。他的內心被失望與孤獨所充滿,漸漸地懊惱苦悶起來。

最終,他只能對著友人的亡靈,宣洩內心的抑郁與焦慮。

“恩奇都啊!你是本王唯一的摯友、這普天之下唯你能與我並肩!”

“聽吧!神聖的幼發拉底河也為你哭泣,願她沐浴過你肌膚的水流銘記你曾漫步沙畔時虔心的祈願!”

“看啊!我們一同踏遍的群山烙下了你的腳印!願美索不達米亞廣袤的土地作你壯麗的床,讓你安眠於應得的榮耀!”

“願你曾親昵的森林原野憑悼的你身姿!疏朗的香柏是你挺拔的脊背,四季的變換是你的歡笑與淚水!”

那破喉而出的悲愴呼喊,向著初升的朝陽,匯入澎湃的波濤流向遠方。

在這呼聲之下,匍匐於河畔的民眾們漸漸躊躇著起了身,他們雙手交握在胸前,向著太陽升起的方向開始低語著祈禱。

“恩奇都啊,你曾為牧者驅趕狼,把食物與窮人分享。我們的保護者,你的眉眼是翡翠珠玉,你的胸膛是熠熠黃金。這片繁榮的土地,為你悲嘆。”

為了那位他們所敬愛的王者,那帶來平等與自由的美麗之人。

他曾經探訪烏魯克的街角巷尾,撫摩孩子們的頭發,把面包分給窮苦的人。

他力排眾議向吉爾伽美什進言,把民眾會一手建立,使底層人的聲音傳遞。

追思起這一切,所有的人都留下了淚水。

人們邁著沈重的步伐,把墓穴挖掘,吉爾伽美什小心翼翼地將恩奇都的遺體放平其中,又添好土。他命工匠們取來了上好的石料,篆刻墓碑。

那一方小小的碑文,這樣書寫道:

這美麗之人,他本不著寸縷,生於曠野。

他來到黃金之鄉,是為了把傳遞希望。

而今,他又身無一物,歸於生養他的地。

——Erukidu(UNUG.774—UNUG.783) 長眠於此。

當最後一拈灰土自吉爾伽美什的掌心漏過指縫,揮灑在墳頭時,仿佛一切已經塵埃落定。

或許在很久之後,隆起的墳頭也將被風沙磨去菱角,被青蔥的芒草覆蓋,被幼發拉底的河水湮滅在歷史的洪流中。

到了那時,這裏又會開出什麽樣的花朵呢?

天神也不知道。

迪爾牟恩還是一如既往,只要維持它的人還在,無論外界的時光如何飛逝,也不會有什麽太大的變化。誠然,這僅僅是指氣候與地貌。

這一天的天氣仍然寒冷,安努姆待在自己的神殿裏面,點著壁爐縮在暖和的被窩裏,百無聊賴地翻看著床頭堆疊的書籍。那些書並不是記錄了文字的笨重泥板,而是輕便的紙張裝訂而成的。

暖融融的火光和被柔軟的棉花包裹著身體的感覺讓他覺的有點幸福,眼皮昏昏沈處呢地打著瞌睡。

“雖然阿魯魯和恩利爾都在自己那邊設下了調節溫度的魔術,”安努姆打著哈欠,瞇了瞇眼,鄙夷地喃喃著:“但是這樣不是更自然更舒服嗎?以前一起住在谷底的時候,冬天也是像這樣點著壁爐呢。”一邊自言自語著,拿起了床頭櫃上的水杯,倒了一杯溫熱的水。

“那只是為了方便做事。”清冷的聲音從門邊傳來,“畢竟有辦法的話,沒人願意忍受寒冷吧。”

“呃、恩利爾…”安努姆縮了縮,不滿地抱怨:“你是貓嗎,走路都沒有聲音。而且,應該要先敲門吧。”

“嗯…這個我倒沒想到,因為以前都是隨便進出的。”恩利爾摸著下巴,思索了一會,“對了,舍馬什回來了。那家夥怒氣沖沖的,一見面就沒頭沒腦地把我罵了一頓,讓我在想是不是應該再用風把他送到深山裏去…”

恩利爾的話還沒說完,就聽見門口一聲巨響,而後石塊的碎片在安努姆圓睜的眼睛下飛了滿屋。從碎片上的雕花來看,正是那道可憐的殿門。

而後,一個精壯的男人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雖然滿身的泥濘,穿戴的獸皮也破爛不堪,甚至頭發上還有一層薄薄的雪,但從那雙剛烈的眼睛來看,無疑是舍馬什。

他眉頭緊鎖,咬牙切齒,頜角的肌肉硬得像鋼鐵,像狼一般兇狠地瞇著眼打量著恩利爾與安努姆。

恩利爾不為所動,玩味地註視著他。而安努姆的眼神卻游移不定,最後落在自己捧著的茶杯上,就不動了。

舍馬什像是在極力抑制著自己的情緒,攥緊的雙拳顫抖著。良久,他哀嘆一聲,開口道:“阿努!你知道你都做了什麽嗎!你這個…無情的兇手!”

安努姆沒有反駁,只是安靜地放下了茶杯,無措地低著頭。他當然知道舍馬什指的是什麽,按照時間來推算,這會兒恩奇都應該已經忘卻了一切,以野人的姿態重新歸於曠野了吧。

“舍馬什!你這麽說是什麽意思!”恩利爾冷冷地還道,“寧孫那個特例也就算了,連你也要拋棄自己的立場嗎!”

“什麽意思?你們捫心自問,烏魯克一役你們殺了多少人!”舍馬什的額頭浮現青筋,怒笑著一字一頓地說道:“然後,我倒要問問你兩個,哪次反抗你倆的不都是吉爾伽美什?怎麽無辜的恩奇都倒該死了!這算公正的事嗎!”

“什麽?!”安努姆眼神一滯,慢慢擡起了頭,“你說恩奇都死了?這怎麽可能呢!我並沒有…”

“寧孫對我說了一切。”舍馬什打斷了安努姆的話語,“別說你沒有殺他的意思!就是你那個讓他喪失人性的詛咒,才逼得他把尖刀楔進了自己的胸膛!”他低吼著,“現在他的屍骸就葬在幼發拉底的河畔,吉爾伽美什為此傷心落魄,阿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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