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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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屋裏彌漫著一股難聞的怪味,似乎經年未散。借著靈力燃指的亮,遠山迅速掃了一眼周遭——這種黑暗不是普通的陰影覆蓋,它們沒有深淺,更像是有實質的濃煙;若非忌憚這光,必可將範圍內的一切吞噬。

這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人,究竟犯了何錯被囚禁在這樣的地方?

大概是感應到了光線,躺在地上的少年發出一聲微弱的悶哼。黑煙以一種可以感知到的緩慢流速,朝徘徊在鬼門關的少年湧去。

遠山的煦風結界先一步將少年裹住,淡淡的暖意裏混合著恢覆生命力的治療術,隨後從袖中掏出一顆蘇先生特制的生息丸放入他口中。遠山將手指搭在他脈搏上,這少年實在是太瘦了,纖細的骨骼上仿佛只披了一層皮,內裏的活力幾乎就快要枯竭。人力所能為的也就這些,接下來就看他的求生欲能不能撐過來了。

遠山這時才有空仔細查看環境,說是間屋子都為過,什麽擺設都沒有,只不過在山壁上的自然洞穴口裝了一扇木門,墻壁和地面都還是凹凸刺手的紋路,隨處可見暗紅色的陳年血跡。眼下來看,即便沒有會擾亂神志的黑暗,這間屋子也足夠陰森可怖了。

少年仍沒有蘇醒的跡象,遠山看著他沈思了一會,開始打坐修行養息。

一天過去了,又到了正午時分。

咚——咚——有人敲門。遠山屏息靜聽。

“小樓,聽大千說你這兩天都沒吃飯。”還是昨天灰衫青年人的聲音,頓了頓繼續道:“……好歹吃一些。”

咚咚——這一次敲門聲多了幾分急切,“你不是想回家嗎?活著才能回去啊。”

講完這句,他便沒有再說話,只是將餐盒遞進就轉身離開了。

確認了外面無人後,遠山將飯食拿來,放在少年的腦袋邊上。他嗅了嗅,把白米飯底下藏的一只雞腿翻上來。“有人等你回去呢。”

也不知道是治療術高明,還是想回家念頭太執著,抑或純粹是雞腿香味太濃郁,少年居然一點點睜開了眼睛。幸好遠山有先見之明,一把按住他的手腳,不然他好不容易恢覆的一點點神智又要被瞬間爆發的驚慌折騰個幹凈。

“別,別過來。嗚嗚,我,我想回家……走開,你們走開……先生,求求你們了,放我出去……娘……啊啊啊啊……別過來……”少年語無倫次的掙紮了一陣,情緒漸漸平靜下來,擴散的瞳孔也終於聚焦,怯怯地盯著眼前的人。“你,你是誰?”

“你不是想回家嗎?先吃點東西。”遠山直接套用了剛剛灰衫青年說過的話。

少年還是不太相信自己仍身處小黑屋,仍活在人世,反覆確認了幾遍,才哆哆嗦嗦的把飯菜吃完。

“我,我叫陳樓。家,我家在印城,今年十二歲了。”填飽了肚子,少年說話也顯得有底氣一些,仿佛是要提醒自己似的,他顛來倒去的念叨著,“娘說了,想回家就要記牢這幾句話。”

遠山沒有打斷他,待他情緒緩緩平覆後才問道:“那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從小就很膽小,喜歡黏人,爹娘說男子漢大丈夫不應該這樣,就,就讓我跟著使者們來這裏了。”陳樓一邊說,一邊不自覺朝遠山靠了靠,這短短幾個時辰,他大概已經把遠山當作親人依靠了。

“你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嗎?”

“不知道。使者們在我們那很有名望,爺爺說他們是神派來的,我們普通人不能問太多。爹也說這裏可以改改我的性子,變成真正的男子漢大丈夫,我不想離開家,可怎麽哭怎麽求都沒用……他們不要我了。”陳樓瘦瘦小小的一團,雙手抱膝坐著,臉埋在膝蓋上,聲音有明顯的哭腔。“可我還是想回家,想爹爹,想娘親,想球球……球球是我養的狗,它老是用大尾巴掃我的臉,還用舌頭舔我……”

遠山不怎麽見人落淚,一時有些手足無措,陳樓可憐兮兮的模樣挺像是落寞的小狗,便不自覺伸手摸了摸他亂糟糟的頭發。“爹娘也是人,他們也許真的以為是對你好。別哭了,想回家就回去,想說什麽當面和他們說清楚。”

“可,可是先生沒說什麽時候放我出去。謝淵師父說我太沒用了,哭哭啼啼的還影響別人,不適合這裏。”

“那他們為什麽不放你走?”

“葉斐老師說小黑屋可以改造人,說我如果能通過考驗,就會脫胎換骨。”

“脫胎換骨?所以這就是你被關在這裏的原因?”

“嗯,他們是這麽說的,他們還說了好多,反正我也不明白什麽意思。我只覺得這裏可怕的緊,好像有無數妖怪等著要吃我……”陳樓神經質的飛速朝四周瞟了幾眼,又將目光收回,直勾勾盯著面前一盞犀角燈淡綠色的光芒。

遠山還有好多問題想問,不過考慮到陳樓的狀態,決定還是循序漸進,從簡單的開始。“今天給你送飯的那個人,聽得出來他很關心你。”

“啊,會在飯裏給我藏雞腿,只有欒哥哥了,我當時就是跟著他來這裏的。”

“欒哥哥?”

“嗯。欒哥哥跟別人不同,他對我很好,總是保護我,還教了我很多東西。”說到熟悉的人,陳樓變得話多了起來,也沒那麽害怕了。

“那他怎麽不救你出去?”

“先生們是為了我好,怪我自己沒用。爹以前也說過,我這樣軟弱的人活著一點用都沒有。什麽也學不會,別人欺負我不敢還手,遇到事只會哭……這裏什麽都沒有,可我就覺得恐怖,大千進來過兩次都沒事,我……我只會拖累人,一點用都沒有。”無聲的淚水從陳樓的眼眶湧出來,他正準備把頭埋進膝蓋時,被一雙有力的手掌抓住了胳膊。

“陳樓。”遠山正對著陳樓的臉,直視他的眼睛,“這些事並不是你的錯。膽小不是錯,軟弱也不是錯,欺負人的不是你。活著有沒有用,不是別人說了算的。你自己怎麽想?你覺得活著好嗎?”

大概從沒有人和陳樓說過這些,透過朦朧淚眼和幽暗綠光,他看著眼前人堅定不移的目光,腦海裏忽然只剩下了那些快樂的時刻,“我覺得還是活著好一些。”

“那不就行了,學不會沒關系,你可以換一樣東西學。記住,沒人有資格否定你,除了你自己。”遠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收回手繼續道:“我爹說過比這更重的話。”

那時,其他家族的學徒們還掙紮在化形這一步,剛滿七歲的遠山已經開始被迫學習禦靈之力了。連蘇先生都覺得為時過早,本想勸阻,結果遠重哲當著遠家所有人和靈的面說:“連入門都學不會,有什麽資格做我遠家繼承人?嫌禦靈太苦了,不如趁早去外面尋一戶人家當個紈絝子弟罷。”

秩序師的責任太過重大,爹……他確是做了他所能做的最好的選擇。

遠山短暫的走神了一會,臉上有淡淡的笑意,“我還不如你呢。那時候不懂事,覺得在那麽多人面前丟了臉,恨透了他。所以處處和他作對,憋著一口氣就想讓他後悔。”

“後來呢?”

“後來撞了不少南墻,碰了一鼻子灰才理解了他的本意。大人也是普通人,一時嘴快說錯話也是有的。記得他們做了什麽就行,何必在意他們說了什麽。”

“嗯。”陳樓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爹去趕集的時候會給我帶各種小玩意,賽馬大會我都是騎在他脖子上看的,還有還有……”陳樓越說越起勁,眼睛慢慢彎成了兩輪月牙,不知想到了什麽又黯淡下來。“這些事我連欒哥哥都不敢講。先生不許我們提這些事,說是會影響修行。”

“先生不許做的事很多嗎?”

“也不算多,禁打架鬥毆,禁酗酒賭博,禁偷盜搶劫,禁言語辱罵,禁隨意外出等等。還有,妨礙修行的事也都是禁止的。這些規矩對我來說沒什麽難的,反而欺負我的人比以前還少了。不過……”陳樓手指撓了撓臉頰,思考了一會,“時常會感到孤獨。我剛來這裏時總想找人一起玩耍,可是他們什麽都不會,教官說玩物喪志,被教訓了幾次也就沒人敢提了。學堂課業繁多,那些對我來說太難了,只有欒哥哥會私下教我,偶爾我在他面前玩些什麽他也從不責罵。”

遠山不搭話,低頭思索著什麽。

“欒哥哥近來總是出去執行任務,我都好久沒見著他了。連他給我送飯都不知道,我太……”陳樓下意識的就想說“沒用”兩個字,硬生生又憋回去了。“也不知道先生什麽時候會放我出去,得向欒哥哥報個平安啊。”

“小樓?你在跟誰說話?”黑暗中一陣熟悉的聲音突兀響起,陳樓嚇了一跳,他都沒有註意到犀角燈是什麽時候熄滅的,那個救他的人也悄無聲息的不見了。黑漆漆的小屋裏,仿佛什麽也沒發生過。

一時間種種疑惑和憂喜交加,這小小少年還不會分辨那麽多種情緒,他只能感受到其中最明晰的兩種:喜悅和擔憂。因為他迅速意識到了一件事——欒哥哥來看他了。這是違反規定的!他有些驚慌的朝門口喊道:“欒哥哥。你怎麽來了?我很好,不用擔心。趕緊回去吧,免得先生也罰你關小黑屋!”

作者有話要說:  韓明瀟:遠山,你要是敢死在裏面……我把你的靈抓回來煉丹!

陳清昀:我在路上了,遠山,你再堅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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