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小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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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硬木床板上的大千,被一陣幾不可查的輕微震顫給驚醒了。

這是小時候流浪落下的毛病,也正是這異於常人的警惕性,不時讓他感到現在的安生日子恍若隔世。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清冷的夜氣灌進口鼻,瞬間沖散了臆想中濃郁的烤肉香味。

我的肉……大千嘟囔了一句,從被窩裏冒出頭來。

窗外月光冰涼,不遠處廣袤的沙漠像是沈睡的野獸,平靜卻並不平和。黑色的輪廓起伏綿延,大千想起了曾風餐露宿過不知地處何處的荒冢墳塋。那時候他餓得頭暈目眩,偷了包子鋪的幾個肉包,結果還沒吃兩口就被人逮住了……反正醒過來的時候是在一片黃土包中間,也不知斷了幾根骨頭,渾身刀砍斧鑿般疼,眼睛睜不開,只能看見一條縫。

那窄窄的光亮裏,有幾株歪脖子樹,許多光禿禿的墳頭。偶爾有黑烏鴉飛過,聽不見什麽響動。

肉包……小叫花空蕩蕩的腦子裏,只剩下對那一口肉包的執念。真好吃,下輩子要吃一個再扔一個玩。散漫的想了一會,疼痛、饑餓、寒冷,所有的感覺似乎都消失了。就像是……回家了一樣。他貧乏的知識裏,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形容詞。打他有記憶起,就沒有“回某處”的概念,世界那麽大,他連安身之所都沒有,何談回家?

一個小叫花就要死了,沒有人知道,沒有人在乎,他幹瘦骯臟的臉上也沒有表情,仿佛他不是活著的人,只是環境的一部分。

小叫花當然沒有想到,他還有再睜開眼睛的時候。他以為自己是要面見閻王,還在思忖是不是可以花言巧語討一個好點的轉世。可當他睜大了眼睛,看到的竟然還是那一片熟悉的黃土包。

我沒死嗎?還……活著?他試著擡起手臂,已毫無疼痛不適感。這是怎麽回事?小叫花百思不得其解,只當是過路的神仙、陰魂救了自己一命,便也不再多想,站起身環視四周。

此處是一片平平無奇的荒地,埋的大都是無名之徒,自然沒什麽人來探望,連盜墓賊也不會光顧。就是可惜沒有吃的,不然不失為一個好的落腳點。沒有名字的小叫花摸摸餓扁了的肚子,望了望天邊即將隱沒在山峰背後的落日,慢慢地跪下,重重的磕了三個頭。

這段經歷之所以記憶如此深刻,並非是因為受傷重,而是他的日子,幾乎就是在這時開始扭轉。從餐風露宿、和畜生爭搶食物、到處被人呼來喝去,至有一個穩定的稱得上家的地方,只過了短短兩個月。那一刻,大千此生都不會忘記。

小叫花縮在墻角的陰影裏,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盯著屋檐上的小獸。大約是在發呆,連一個身著耀眼白袍的老者走到面前都未曾註意到。

老者渾不介意的在小叫花旁邊的地上坐下,幽深的眼神從匆匆過路的行人身上滑過。

不時有路人把好奇而鄙夷的眼光投向這一老一小,似乎覺得這看似仙風道骨的老頭恐怕腦子不太正常。

老者靜靜地坐著,陽光落在他白得耀眼的長袍上,仿佛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良久,他才長舒一口氣,聽起來帶著些許無奈和悲哀。

小叫花這時才回過頭來,濃郁的黑眸直勾勾盯著眼前人。

“孩子,你想跟我走嗎?”

“去哪?”

“月城。”

“那是什麽地方?”

“可以吃飽穿暖,不用擔驚受怕的地方。”

小叫花狐疑的看著他,“為什麽是我?”

“因為你跟他們不一樣。”老者朝行人們微微揚了揚下巴。

小叫花身體蜷起來,做好了隨時沖進人群的準備,老人卻毫無動作。

“你餓了吧?”他從懷裏掏出一個還溫熱的大餅,用油紙墊著放在地上。“給你的。”

小叫花猶豫了幾秒,又坐回去,迅速抄起大餅啃了起來。這個人很奇怪,跟他往常遇到的人都不同。也許是蔥油餅太好吃了,也許是這個叫葉斐的老人確實沒有惡意,小叫花沒有猶豫多久就答應跟他走了。

後來,小叫花不再是小叫花,他有了大千這個名字,有了真心的朋友,也有了家。

大千短暫的走神了一會,他在月城住了已有十來年,不常想起以前的事。多思無益,這是他多年學習經歷所得結論,教謝淵師父知道了多半又要挨板子。

此時,月至中天,正是萬籟俱寂、萬物安寧的時候。反正是睡不著,索性就起床吧。大千和衣起身,從床底摸出一只木盒子,裏面還有半塊藏好的熏肉。他抱著盒子嗅了嗅,小心的塞進懷中放好。徐教官說過人要戒貪,口舌之欲最是危險,看似微不足道實則如長堤蟻穴,無形中便將人毀於一旦。

這話大千牢牢的記在心裏,不是因為理解其義,而是一下子就知道自己該重點防著誰了。

難怪他的好兄弟欒祥會說:“你啊,心比天寬,肉比命重。”

大千覺得這話也挺有道理的,沒毛病。欒祥之所以在他心中的地位與肉齊平,無他,欒祥會把最後一塊肉讓給他而已。

省思巖下的欒祥正盯著虛空中的某處發呆,聽見有人走近的聲響,輕聲開口道:“餓醒了?”

“你不餓?”光著腳走過來的大千反問道。黑暗中看不清他手中的東西,但是能聞到熏肉特有的香味。

“餓了。看月亮都像是大餅。”欒祥毫不客氣的伸出空著的手,“這是你私藏已久的寶貝了吧?怎麽舍得拿出來?”

“夢到正準備吃肉的時候醒了,怪不甘心的。”

“還好醒了有肉吃,也算是美夢成真了。”

閑話了一會,欒祥忽然說:“大千,我剛剛想到爹娘了。”

“那有什麽。你們都是有爹娘生養的,想到不是正常的麽。”

“嗯。你知道我對爹娘的事沒有印象,剛才大哥來看我了,他從來不提這些,也不知道他怎麽想的。”

“想知道就直接問他唄,你們哥倆之間又不用顧及什麽……不過你哥在這裏那麽多年,說不定也忘得差不多了呢。”大千嚼著肉含糊的說。“先生們不總是把拯救蒼生掛在嘴上麽,你們爹娘也是蒼生的一部分,這就算是盡孝了。”

欒祥無聲的點了點頭。

“對了,那個陳樓昨天被關小黑屋了。”

“他那麽點膽子,能犯什麽錯?”陳樓是八歲多時被爹娘送來的孩子,在這裏的時間不算長,總是戰戰兢兢的樣子,鬧了好一陣要回家,後來適應下來也還是跟受驚的兔子似的,前兩天欒祥還見他差點哭鼻子。

“不清楚,反正謝淵師父臉沈的很,我看他這次可有苦頭吃了。”想到那畫面大千忍不住縮了縮肩膀。

關黑屋大概是最可怕的懲罰了,大千因為什麽都學不會影響大家進度還貪吃被關過兩次。那是個山壁上的巖洞改造的屋子,因為施了靈力的緣故,終日漆黑如墨,不見一絲光線,人在裏面很容易失去感官。第一天是不給飯吃的,之後每天一頓,只能根據送飯次數來計算時間。大千是真正吃過苦的人,連他都覺得這法子簡直痛不欲生,遑論其他人了。聽說曾經有人在裏面活活被嚇死,後來,先生們說他信念不堅定,沒有通過神明考驗,被軟弱吞噬了,趁早往生極樂也是好的。

說不上來什麽感覺,欒祥嘆了口氣,“我看他還是想回家吧……為什麽不幹脆放他走?”

這話嚇得大千趕緊伸手捂住他的嘴,還四處張望了一下,“別亂說,連葉斐老師都常說現在世道極壞,已經不得不凈化了。我雖然不了解,不過也覺得這世上還是壞人多。”

欒祥沒法說話,只好沖他眨眨眼表示自己明白他的意思了,大千才松了手。“這種話以後別再說了,除非你也想體驗體驗關黑屋的感覺。”

“我當然不是質疑先生們,就是覺得……”陳樓有些可憐。看他眼圈泛紅的樣子,欒祥心裏總有點不舒服,雖然他並不明白這是種什麽感覺。

“別說這些了,千萬跟誰都不能提啊。你不是說晚上學操縱術麽,怎麽學到省思巖來了?”大千怕他繼續說下去,連忙轉移話題。

“就是聽到大哥他們回來的駝鈴聲分心了,不是什麽大事。你怎麽吃這麽快,這還剩點肉幹,拿去。”

大千笑瞇瞇接過,“你困不困?要不我替你撐一會,你睡倆時辰再換回來。”

“你撐倆時辰?我怕明天這裏躺著的就是兩具屍體了。是你困了吧?回屋做你的美夢去,我這都有經驗了,打個盹兒沒什麽問題。”

“那我走了,你也別瞎想那麽多。我看今天出任務回來的凈化使們緊鑼密鼓地關在屋子裏討論了好長時間,比之前都長。說不定你再好好練習,也能出任務了。”

欒祥假裝不耐煩的揮手趕走大千後,端正的盤腿打起坐來,周身的靈力在體內循環流動。晚上和哥哥閑聊的時候他明顯有事憋在心裏,卻什麽都不說。

還是我太弱了,要變得更強才能幫得上哥哥和葉斐老師。少年心裏想著,漸漸清空了雜念,沈浸在修行中。

作者有話要說:  如果整個世界都是扭曲的,便不以扭曲為扭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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