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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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此起彼伏的尖叫聲響起。大門不知何時被關上了,幾個壯漢使出吃奶的勁也沒有打開。

就算走了不少仆傭,這裏還是太多人了。巨大遺產的吸引力,仍然超過了惡靈帶來的恐懼。提前撐開包圍著整個方府的結界無法抵擋魔音穿耳,趙元朗什麽也來不及想,只能讓同伴先控制住散亂驚慌的人群。

琴音像雨水般鋪天蓋地,遠山擡眼看著被黑氣籠罩的一片天空,竟然找不到惡靈的所在。難道她身上還有什麽法寶?遠山下意識的看了杜炎一眼。他雙手捂著耳朵,面孔因為痛苦而扭曲著。

“裝的。”陳清昀小聲在遠山耳邊說,“這個人交給我,現場太亂了,趙元朗估計搞不定,其他的交給你。”

遠山點點頭,小心將自身靈力混進風裏。

眾人只覺得一陣和煦的風拂過,裹挾著令人安心的力量,吹散了如有實質的音符。

“方姑娘,你爹娘已經死了,你還想幹什麽?”趙元朗開口道,聲音洪亮,如一把劃開雲霧的刀。

一陣沈默過後,頭頂有人聲落下。“娘死了,我要你們所有人陪葬。”這聲音聽起來不像是十五歲的少女,像是一鍋沸騰的泥水,含著沙石。

“他們都是無辜的。”

“無辜?這世上有誰無辜嗎?”

黑氣翻湧愈盛,眼見就要穿過結界,趙元朗無暇回應,手指結勢,口中低聲念誦著。

“方姑娘,這裏發生了什麽我想你應該清楚。你娘親病了那麽久,你覺得她是為什麽要這樣做?”韓明瀟忽然開口說道。

“我出生的時候,大夫說娘親傷了元氣,只能臥床靜養。這麽多年,我每周只能看望她一次,可是她每次都讓人做好我最愛吃的菜等著,不論我說什麽她都微笑的聽,從來不表現出她的痛苦。有時候我會想,她是因為我才生病的,再也不能站起來去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了。她不恨我嗎?為什麽還要對我這樣好?

“你剛剛說娘死了,要讓所有人陪葬。你考慮過她的想法嗎?她為什麽非要親手了結這一切?

“你呢?覆仇真的是你自己想做的事嗎?我在你房裏看到夾在《女誡》、《內訓》這些書裏的小冊子,那是一本記錄江河山川的游記對不對?你生前不能自主決定想做的事,難道死後也要由人控制?”這一番話韓明瀟說得情真意切,連遠山都有些詫異,這看似大大咧咧的姑娘原來還有如此思慮。

淒厲的瑤琴聲變得和緩了一些,洶湧的黑氣也靜寂了片刻,藏身其後的方月妍忽然放聲大哭起來。

是悲不自勝的慟哭,仿佛要將體內郁結的愁緒全部釋放出來。

哭聲比樂音更具殺傷力。遠山持續不斷的將靈力送進風中,形成一股柔和的保護罩,攏住所有人。

趙元朗這回看清了施術之人,撇了遠山一眼,沒有說話。

良久,哭聲終於停止了。頭頂濃厚的黑氣漸漸散開,露出漂浮其中的人影。方月妍穿著一身嫩綠長裙,面容在夜色中分外蒼白,她緩緩穿過結界落在地上,一把瑤琴跟侍衛一樣立在她身後。周圍的人群立馬往後退去,驚恐的看著她。

方月妍視眾人如無物,只是面無表情的看了韓明瀟一眼,便朝靈堂走去。

原本縮在靈堂裏的人都驚慌的往院裏跑去,好在方月妍並未理會他們,徑直走到娘親的屍身旁邊。

只有遠山獨自站在靈堂門口,他看見方月妍伸出雙手抱住方夫人的頭。那是一雙讓人不忍直視的手掌——少女原本纖嫩的玉手,在密封的棺材裏掙紮之時,變得血肉模糊,指甲也都脫落了。

方夫人的屍體冰冷僵硬,祥和的面容上已經不會再有任何表情了。方月妍靜靜地抱著母親的頭,無聲的血淚從她眼裏落下。

擺放在一旁方侍郎的屍體忽然迅速幹癟下去,血肉剝落,一瞬之間只剩下一具白骨。

這是戾氣侵蝕的結果。

遠山已經撐開了靈識空間,將靈堂內外分隔開來。

“方姑娘,你不是自願成為惡靈的,還可以轉世輪回,你難道不想在黃泉之下見一見胡夫人嗎?”

“胡夫人?你知道我娘的名諱?”

“今天在你房裏看見許多物件上都有蓮花的標志,花點心思就知道了。”

“剛剛那位姑娘說得對,我從前一直想做點什麽讓娘開心,現在來不及了。”方月妍恭敬的把母親的屍身擺好,慢慢站了起來,兩行血淚幹涸的臉上露出一個笑容來。“他們都對不起我娘,應該陪葬!”

“方姑娘,我不能讓你這麽做,胡夫人想必也不願意。”

靈堂裏戾氣大盛,濃厚的黑氣彌漫開來,外面的人什麽也看不見。

韓明瀟氣急,準備一頭沖進去時被人抓住了胳膊,陳清昀朝她搖了搖頭說:“相信他,我們得顧好外面這麽多人。”

相信他什麽?這小子人傻腦子笨,什麽都不知道就孤身闖匪窩!雖然不可否認他有點本事,可這是被人煉出來的惡靈!韓明瀟剛想反駁,看著陳清昀難得嚴肅的眼神,忽然什麽也說不出了,只好不時朝幽深的黑暗裏望。

活人被煉成的惡靈算事靈體中比較兇險的一類,且與煉制人的靈力高深有關。杜炎其人,絕不是泛泛之輩。

遠山靜靜站在黑暗之中,將少部分靈力放在周身感知網中。方月妍被困在靈堂之中,一時暴怒,戾氣如密集的刀鋒四面八方席卷向遠山。

還無法估算對手的靈力量,遠山不敢濫用靈力,只能勉力化解氣刃。

方月妍的速度很快,不過比之父親遠重哲來說就不算什麽了。遠山硬挨了幾次攻擊,終於預判出方月妍的位置,卻沒對她出手,只是避開了這一擊。

方月妍似乎將這看作是藐視,愈發憤怒,可接下來的招式只是讓對手受了些皮肉之苦,要害都被避開了。

“你為什麽不還手?”

“方姑娘,我剛剛才想通一點。你其實是想借我的手解脫吧?雖然你確實殺不了我,但是這一點之前我跟著你到靈堂的時候,你應該就知道了。你如果真想讓那些人陪葬,在外面不是更好?”遠山腳步不停,見她不回答繼續說道:“方姑娘,你明知今晚有人做好了準備等著抓你,卻仍然來了,只是想好好看看胡夫人吧?”

“那三個擡棺青年,也不是你想殺的吧?”

“他們該死。”

“你雖然這樣說,可下手的時候還是猶豫了。請你相信我,雖然難免要受些懲罰,可你還能夠進入輪回,也許還能再見到胡夫人。”

“輪回?”方月妍攻勢放緩了一些,看不清表情,只聽見她說:“我已化身厲鬼,還殺了那麽多人,我會一點點失去為人的記憶,只能聞到仇恨的味道,變成一個真正的怪物。”

“這是杜炎告訴你的?”

方月妍沒有回答,自顧自說:“剛開始的確是恨的,我做錯了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對我?殺了方世林之後,還是覺得空虛,並沒有因為報仇而感到滿足。後來,我偷偷看著娘親,忽然覺得能再醒過來看看她也挺好。現在,娘親也死了,我不想變成怪物。”

“方姑娘,我是一個秩序師,可以通行三界。如果你願意,我送你渡忘川。”

燭火的光一點點透過黑暗,靈堂裏終於恢覆了明亮。

韓明瀟正在門口張望,看見遠山從頭到腳沒有大礙才放心了。

“麻煩姑娘受些委屈。”遠山拿出一根鎖靈絲,方月妍主動將雙手並攏伸了出來。

趙元朗沒有想到事情這麽輕松就解決了,這幾個少年到底還有什麽讓他意外的?

“趙前輩,明瀟,之前因為行走江湖方便所以用了化名,並非有意欺瞞。我叫遠山,家父遠重哲。”

“你是遠家兒郎?難怪,難怪。”趙元朗一連說了幾次難怪。

“遠山?啊,想起來了。”韓明瀟倒是一點兒也不介意,只是繞著遠山打量了兩圈,說:“我記得小時候的你看起來就跟一顆嚴肅的豆芽菜似的,難怪我沒認出你來。”

嚴肅的豆芽菜?遠山啼笑皆非的聽著這個比喻,沒有發表意見。身份坦白完畢,向趙元朗解釋了剛剛發生的一切。又交給趙元朗一件藏靈玉,“這個是杜炎給方姑娘藏匿身形用的。”

趙元朗派人扣住了杜炎,又派了幾個人去牛家村的廢棄小屋找刻了制靈符文的棺材。

杜炎面色冷淡的看了他們一眼,本來指望著方月妍能夠清理掉這幫人間穢物,沒想到是這樣一個索然無味的結果。

可笑。世人皆可笑!為了區區情愛,竟然能夠放棄深仇大恨?杜炎不能理解。世道變得越來越糟糕就是因為有這種軟弱的廢物,他們稱自己為秩序師?狗屁秩序師,世間只需要我們這種正義的清明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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