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塵封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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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清昀已帶著白玉風走了幾日了。

遠山卻對他最後說的那句話耿耿於懷,這不是他第一次聽見這句話。

這句話像是個陰險惡毒的詛咒,被某人種下之後,在無人察覺的時刻從不知何處長出來。攜帶著摧毀一切的決心和力量,要和這個世界負隅頑抗到底。

也逼著遠山不得不回憶起往昔那些快樂和痛苦的時光。他只記得,那一日,歷史的天空被血色暈染,將殺戮和恐懼埋進許多人的靈魂。

事情要從十五年前歲末,遠山十三歲的時候說起。

正值隆冬,家住春回城下屬小鎮折柳的遠山獨自坐在門檻上,小臉凍得通紅,不過他習以為常,並沒有覺得難以忍受。

遠處都是灰蒙蒙一片,一排光禿禿的枯柳林立,枝條被風吹動,像抵禦凜冬的衛士。

這個時間,鄰裏鄉親們正在準備團聚的年飯。

遠山望著別人家煙囪裏冒出來的裊裊炊煙,鼻腔裏充盈著燉煮雞湯的味道,分外想念自己沒見過的娘親。餘生說他娘親楚林嵐的廚藝比京城最好的酒樓裏燒出來的菜都好吃,而且是好吃很多很多。此時,聞著這些誘人的香味,遠山不禁神往起餘生描述過的畫面了。

小的時候,遠山曾假想過,若是母親還在世,父親會不會不那麽嚴峻。不會冷漠的逼自己學習、練功,不會天天板著一張臉讓人害怕……

也許她還會做好吃的糖葫蘆……

可惜,遠重哲冰冷的打破了他的想象,他說:“假想是軟弱的人才會做的事,你總有一天會成為秩序師,要扛得起身上的責任。”

秩序師的責任,他背負了一輩子,看得比任何事都重要。他就沒有軟弱的一面嗎?遠山不知道,大概就是沒有吧。

下午父子倆去拜祭了楚林嵐的墓地,遠山按著慣例先回家,留遠重哲一個人在那。這片刻也是少年難得可以休息的時間,只是他沒有同齡的朋友,也不知道要去哪裏。

侍靈徐娘悄悄在他旁邊坐下,手中托著一個木盤,裝了整只散發著松香的烤雞,小聲說:“趁重哲還沒回來,你趕緊吃。”她摸摸少年的頭,幫他理順被風吹亂的頭發,又說:“外面風大,去暖閣裏待著吧。餘生一會就回來了,你不是喜歡和他玩麽。”

遠家自來家風散漫,除了幾條底線,沒立什麽規矩,再加上人丁一直不旺盛,和侍靈家臣們更像是家人了。大部分的侍靈都超過了百歲,因此輩分什麽的也不講究,一般都直呼姓名。

“你爹這個人就是繃得太緊,他其實也不好過,只不過狗脾氣倔得很,你別怪他。”徐娘意味深長的嘆了口氣,不由分說攏住少年的肩頭,將他帶到暖閣裏。“今兒晚上咱也學別人守歲,別怕,就待在這裏,讓餘生、竹七他們給咱講故事。”

遠山其實很少來這間屋子,遠重哲更是不會來,他說暖閣是給上了年紀的家人們用的,年紀輕輕就該經受風霜雨雪。遠山小時候偷跑進來幾次,被遠重哲發現後挨過兩次打。

少年想起這些事,幹脆四仰八叉躺在溫暖的木地板上,一只胳膊枕頭,一只手裏抓著冒著油光香噴噴的雞腿。哼,你不讓我來,我偏要擺大字,還要在這裏滾來滾去。十三歲的遠山在外人看來總是沈默寡言,少年老成的樣子,其實只是無處發洩的幼稚都藏在心裏,少有機會施展。

一只雞還沒吃完,暖閣的移門忽然被拉開,遠山一個激靈爬起來坐正了才發現是餘生。他呼出一口氣,又躺下了。

餘生瞇著細長的狐貍眼,不客氣的在方桌前坐下,扯了一塊雞肉,露出一個調侃的笑容道:“要知道是你在這裏,我就化一個遠重哲的形了。”他其實只是說說,狐貍那麽敏銳的嗅覺,早聞出來屋裏的人是誰了,還故意不聲不響靠近,就是想看遠山的笑話而已。

“狐貍叔,你怎麽才回來?”

“你爹讓我去查點事,拖了幾日。我在金陵城那邊弄了點好玩的東西回來,保證讓你大開眼界。”

餘生的講話方式向來喜歡誇張,遠山也不甚在意。他爹遠重哲是個不茍言笑,嚴苛古板的人,從來不曾給兒子嬉戲玩鬧的機會。家臣和侍靈們長久生活在這種環境之下,難免會克制許多。只有餘生,活了近千年,仍是頑童心性,每次出門總會給遠山帶回各種各樣的小玩意。雖然大都是小孩子常見的玩具,但對於遠山來說,卻是不可多得的寶貴時光。

他不是個沒心沒肺的小孩,感受得到狐貍叔對他未宣於口的關愛。雖然表面和自己父親的關系劍拔弩張,偶爾幾次深夜,遠重哲給他蓋被子的手掌的溫度他也都記在心裏。

遠重哲直到暮色四合才回家,臉色看不出來心情如何,他身上自帶的剛硬氣質像一把傳說中寒光凜冽的神兵利器。

遠家的年夜飯其實和平素並沒什麽區別,源於楚林嵐去世那年,遠重哲心裏的月亮永遠缺了一塊,團圓對他而言除了傷懷不再有意義。他想顧及家裏的侍靈和家臣們,大家也顧及到他,不願讓他強顏歡笑,因此年的涵義逐漸被淡化,慢慢與普通的日子無異。

這一年倒是有些不同,前幾日遠重哲親自在宅院門口掛上了喜慶的大紅燈籠,還囑咐家人們按自己喜好裝扮裝扮。也許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對家人忽視得太久了吧。

遠山此刻穿了一身嶄新的湖藍色繡祥雲圖案的錦袍,是餘生買回來,徐娘她們非讓他換上的。他有些羞赧,覺得自己十三歲稱得上是男子漢了,現在這樣像個幼稚的小孩。

遠重哲看了一眼,伸出的手在他頭頂頓了頓,最後還是輕輕落在了肩膀上。也不知是不是遠山的錯覺,他好像看到爹臉上有一個若有似無的笑容。

飯後,遠重哲去了書房。餘生抱著一只大箱子,叫上眾人一起到門口的空地,他要展示所謂的稀罕玩意了。

“不就是爆竹嗎,又不是沒見過。”

“看著就知道了。”餘生神秘莫測的笑了笑,把一捆紙卷的爆竹放在地上,拉出引線,把手中的線香遞給遠山,“你不是沒怎麽玩過嗎,要不要自己試試?”

遠山撇撇嘴有些不屑,還是接過線香點燃了引線。

一小簇火光迅速蔓延,很快,一朵朵姹紫嫣紅的絢爛焰火在空中綻放,璀璨的光影和聲響給墨藍夜幕增添了些許熱鬧的暖意。

確實與尋常所見不同。

一群人也都在這樣的動靜裏變得活潑了,從餘生的箱子裏拿出各種類型的爆竹放著玩。

遠重哲仰頭站在窗邊,聽見屋外的歡聲笑語,眉心尚未舒展開,而嘴角確實噙著一抹笑意。書房裏陳設單調,四壁掛了幾幅他請友人繪的林嵐畫像,也都是含笑展顏的模樣。

這麽多年,難為他們了。

遠重哲發了一會兒呆,在書桌前坐下。面前一張攤開的紙箋,左下角寫著“秩序局”三個莊重的字。內容大致是說遠山已達到備任秩序師之能,行誓後可以參與秩序師事務。

雖然前路布滿荊棘,但小山已成長到足以讓他滿意的地步。往後的路,就算沒有自己這個父親的指導,他也能走好了吧。有隱憂,也仍是高興的。

遠家世世代代,都盡職盡責的做好秩序師事務,守衛百姓安樂。無愧於天地,無愧於家族,無愧於自己,足矣。

作者有話要說:  不論是個人還是世界都是從過去的時光裏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現在的局面必然是曾經埋下了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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