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相逢 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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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讀書聲遠遠地傳過來。沐瑾坐在村頭,沐浴著微涼的夏風,鼻尖縈繞著田地裏莊稼成熟的味道,再遠處還若隱若聞地淡淡花香,悄然襲來。她的身份,她的地位總不容許她有一絲的任性,從小明知身體殘疾,卻還是堅持付出比常人百倍、千倍的辛苦去換取平等的認可。

一直沒有像現在這樣悠閑過,寧靜祥和的村莊,雞鳴犬吠,人聲炊煙,也是她從未體味過的生活。

可她終究是不屬於這裏的。

“餵,你在這兒看什麽呢?”過來喊她吃飯的秦秋順著她的視線望去,一片一片稻田,一片一片玉米地,再遠處便是層層疊疊的山巒綿延千裏,其後與天際相連。

“看山後面。”

“山後面有什麽?”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仰著頭盯著那山瞧。東南方有座山,從他記事起,就常到山上玩,但娘親總說山上危險,是以他並未真正了解過那座山,而山後面到底還有什麽就不得而知了。

女童抑揚頓挫的讀書聲再次響起,秦秋搖著腦袋跟著背誦起來,“形相近,性相遠……” 沐瑾低頭看了眼大大咧咧的秦秋,沈聲道:“男子也能讀書?”

秦秋翻個白眼過去,“男子憑什麽不能讀書?你瞧不起人。”

“沒。”沐瑾否認,她並不覺得男子讀書有什麽不可以,而是驚嘆於這裏的教化開放程度,在很多地方,還很傳統,男子很少有送去讀書識字的,也只有大戶人家才會稍稍培養一下,但也僅限於認識一些簡單的字。“那你可識字?”

“哼……還說沒有,分明是看不起我。”秦秋眼珠子一轉,故作驚愕地叫道:“難道你不識字,未讀過書?才會這般好奇。”

她學富五車,沐瑾在心裏說道,面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讀過。”

秦秋也不知想到了什麽,臉上的表情換了又換,眼珠子轉得劈裏啪啦,看得沐瑾驀地背後發涼,秦秋歡脫的性子她算是領教過了,那眼珠子一轉,便知他定是在想整人的方法,不可不防。

秦秋並未註意到沐瑾的變化,反而自言自語,自說自笑起來,跳到沐瑾跟前,也不管她願不願意,徑自拉了她的手,說道:“太好了,既然你讀過書,不如去考狀元吧。”那雙水潤晶亮的大眼忽閃忽閃大放光芒,晃得沐瑾眼花。

她已經是狀元了。

於是,她決定對秦秋視而不見,對他的話聽而不聞。

“哎呀,我好命苦啊,嫁了這麽個妻主,手不能挑,肩不能抗,身如扶柳,弱不禁風,連自己都不能養活,害得我被人戳脊梁骨,哎呀,我不活了,不活了……”

沐瑾臉色黑了,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見她不為所動。秦秋一咬牙,狠狠跺腳,“今兒說定了,你不考也得考,哼……”

沐瑾漠然,這些事哪是他可以決定的。秦秋一跺腳當先走了,沐瑾便慢慢地猶如散步一般往回走。剛過了幾戶人家,前方小道上隱隱傳來說話聲,沐瑾並不想讓人誤會她偷聽,是以止步,停在拐角處,想著等這幾人走後再出來。

但那聲音說得實在太大,以致於她不想聽也不得不聽了。

“秦家那上門的兒媳是個殘廢,整日裏還無所事事,一朵鮮花真是插在牛糞上了。”

“李二家的,你這樣說人可是不對。”又是一個男子的聲音,聽起來年齡也該三十多歲了吧。

剛剛那出言不遜的冷哼幾聲,“我說的有何不對?秦家的向來寶貝他兒子,天天巴不得把他兒子誇上個天,豈料算盤打得精,卻不如天算,上門兒媳不但殘疾,還是小白臉,專吃軟飯……”

“餵,你說誰呢!”

沐瑾挑眉,她可以想見秦秋跳腳咧嘴惡狠狠瞪人的樣子,定是活脫脫一土匪形象。

而這廂秦秋已然開罵。

秦秋一手掐腰,一手指向那人,“丫丫的,只會在背地裏亂嚼舌根,滿嘴胡噙,也不怕閃了舌頭,……”

說著,兩人扭打在一起,一手抓著對方的頭發,一手掐著對方脖子,不一會兒,兩人就都頂著個鳥巢,瞪眼,咧嘴,呲牙,這場面怎一個亂字了得。

沐瑾原本是打算躲著聽聽,可越聽越不對勁,便搖著輪椅出來,只見秦秋一頭秀發亂成一團,活像個雞窩,左臉頰又紅又腫,頓時她臉色一沈,這是被打了?聲音中不覺便帶了幾分狠戾,“你們這是幹什麽?”

秦秋一楞,還未及說話。剛剛那人竟是搶在前頭喊道:“沐小姐,你可要好好管教管教你家這口子,簡直太沒有規矩了,姨夫不過是替你抱幾聲不平,他居然動起手來,這夫郎可要好好管管,尤其像這種目無尊長的,不然就無法無天了……”

秦秋瞪大了眼,吼道:“丫的,你血口噴人!”說著就要沖上去繼續打。

沐瑾一個眼神扔過去,厲聲喝道:“秦秋過來!”還打?也不看看自己成什麽樣子了?

秦秋抿唇,緩緩低下頭,卻是怎麽也不肯過去,握成拳的手輕輕顫著。沐瑾不由在心裏嘆口氣,搖著輪椅擋在了秦秋跟前,轉而冷眼掃過剛剛那個惡人先告狀的某人,冷冷說道:“該如何管束那是我的事情,您若是要立規矩,大可找你妻主,我相信她會很樂意給你好好講講這規矩。”

那人一噎,不甘不願被旁邊的人拉著走了。

沐瑾回頭,看著秦秋咬著唇滿臉委屈地小夫郎樣,不由笑了,“你怎生連打架都不會,弄得自個兒跟小花貓似的。”伸手一個使勁,秦秋竟一下子跌坐在沐瑾腿上,他楞了一下,忙掙紮著要起來,卻被她一手按住,“別動。看在你為我這麽委屈地份上,就讓見識見識你家妻主的本事。坐好。”

也不知她用了什麽方法,輪椅竟是自己動了起來,而且速度還挺快。秦秋又是驚奇又是疑惑,不停地動來動去,左顧右盼。沐瑾連忙穩住身體,讓整個輪椅保持平衡,一把抓住秦秋,喊道:“別亂動,仔細摔下去了。”

秦秋卻是不怕,照舊動來動去,“你不是說讓我看看你的本事嘛,若是這樣就摔下去了,那你真是太……”

他話還沒說完,輪椅就劇烈震蕩了一下,身體隨著晃來晃去,竟是一頭栽到了路旁田地裏。“哎呦,痛死了。”秦秋一臉懵懂地坐在地上,滿身的泥土,就連頭發上也沾著草屑,比之前還要邋遢狼狽。他爬起來,撣掉身上的土,擡眼找沐瑾,只見沐瑾這會兒壓在輪椅下,比他還要狼狽,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沐瑾氣結,沒好氣的罵道:“還不快來扶我。”

秦秋這才笑著跑去板正輪椅,扶著沐瑾坐到輪椅上,臉上止不住地笑,“你這會兒也是花貓了。”

“……”瞪眼,這都是誰害的!

“好了好了,我不說了行了吧,來我推你上去。”

兩個人就這麽狼狽不堪地回了秦家。秦家的人一見他們都是一楞,秦父喊道:“我的天哪,你們這是去哪裏胡鬧去了?快,快去洗洗。”說著上來就要打秦秋,秦秋嬉笑著,又躲又閃,“爹爹,沐瑾說要去考狀元。”

她什麽時候說過要去考狀元了?

見眾人都看向自己,沐瑾搖頭,“我沒說過。”

秦秋又要炸毛,一手指著沐瑾,“你剛還說要我見識見識你的本事。”

滿頭黑線,她的本事除了考狀元就沒有其他?“但我沒說要考狀元。”

“你以為除了讀書考功名,你還能幹什麽?能打獵,能種地,還是能教書?先說好,村裏有一個教書先生就夠了,多得不需要。”

這都什麽跟什麽啊!“縱然你說的這些我都不能,但還是有很多事情我能做!”沐瑾肯定地說道,快速洗了把臉,接過毛巾擦幹凈臉上水澤,繼而說道:“就算我真的什麽都不做,你放心也不會餓死你。”

所以,當第二天,秦秋看見一個個雕刻精致的木偶時,心情就雀躍不已,他從來不知道一塊木頭原來可以變得這麽有意思。

“一個,兩個,三個……哇,居然有十個。”造型不已,形態各異的小娃娃,或扯著辮子,或甩著長袖,或吹著笛子……栩栩如生,惹人喜愛。

“你好厲害!”秦秋的眼睛亮的如星辰,如太陽,一眨一眨晃花了沐瑾的眼。沐瑾不由會心一笑,往年那些不開心隨之都散了去,眼裏就只剩下歡脫如孩童的秦秋吵吵嚷嚷的樣子。

原本只為修身養性而練起小技藝也能討得他的歡心。然後,轉瞬,她又想起另外一個人。她拿著精心雕刻的小兔子送他做禮物時,他只會冷冷地嘲諷,不耐地收下,匆匆離開。他避她猶如蛇蠍。他說她玩物喪志。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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