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祁思成第三次和方靜言一家坐在一起吃飯。

第一次的時候在島上花木基地，和方爺爺方奶奶一起，方靜言親自下廚做的炸醬面，祁思成現在還能想起來炸醬面那香醇濃郁的味道，不過那時他和女孩還只是剛剛認識沒多久的熟人。

第二次的時候是在他們單位附近的那家港式茶餐廳，作為方靜言和陸雪萍撿到走丟的祁妙的感謝，同行的還有方衛平和祁永年。現在想想，那個時候他已經對女孩動了心，只是不自知罷了。

現在是第三次，他作為方靜言的正式男朋友，登門拜訪的準女婿，旁邊在座的除了前兩次一起吃飯的全部人員，還加了個和他聊得不錯的方靖衡，可謂是方靜言一家全部都到齊了，即使沒到的家庭也派了代表出來，祁思成頓時覺得鄭重其事了不少，少不得要打起精神，嚴陣以待。

方靜言家不大，餐廳的大小也有限，一張六人的餐桌足足擺了十餘道菜品，非常豐盛，就是過年的時候方靜言也沒見她家母上大人如此賣力過。周圍又擠擠挨挨地坐了七個大人外加一個小孩兒，本來就不大的餐廳顯得有些逼仄。

方衛平對坐在身邊的祁思成道：“家中地方小，不要介意。”

“哪裏哪裏。”祁思成趕緊道：“我父親沒有兄弟姐妹，家裏每次吃飯都冷冷清清的，我最羨慕一大家人能坐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吃飯了。”

方爺爺威嚴地道：“嗯，熱鬧好。”

“是啊，人多熱熱鬧鬧的最好了。”祁思成讚同道。

方爺爺滿意地點點頭，似乎挺讚賞小夥子眼光好，英雄所見略同，還給祁思成夾了一塊紅燒排骨。

一頓飯下來，可謂是賓主盡歡。祁思成智商高，情商也不差，基本上每一個人說話都能接上，上至家國大事，網絡科技，下至廚藝烹飪，家長裏短，他基本上都能說幾句，每個人都覺得他知情識趣，很會說話，連方奶奶都認為這麽會做飯的男人一定是一個顧家的好男人。

方靜言對這情況那是一點兒都不意外。不是她說，只要祁思成把他說情話的一半功力拿出來，就能俘獲他們一大家子了。

令方靜言大感意外的是，祁妙這個小團子在他們家竟然是個大大的加分項。

吃完飯一群人坐在一起聊天，方奶奶讓方靜言帶著祁妙去她房間裏畫畫，就直接問起了關於祁妙的問題：“思成，奶奶冒昧地問一下啊，你不要嫌奶奶唐突，這個妙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呀？”

問完之後怕祁思成多想，還解釋了兩句：“若你和思思是普通朋友，奶奶就不問了，但是現在你和思思談對象，將來肯定是要奔著結婚去的吧？這個奶奶就要多問幾句了，你不要介意。”

祁思成在方靜言帶著祁妙去房間畫畫的時候，就知道接下來會被問到什麽問題了。

沒辦法，他一沒結過婚的大小夥子，帶了個孩子，任是誰都有些奇怪，更不要說方靜言還和他說過，方奶奶他們一直以為他有妻有子呢。

趕緊搖了搖頭：“哪裏哪裏，既然我已經認定思思了，這事原本就是要說清楚的。”

“祁妙是我姐姐的兒子，我姐姐叫祁思夢，已經在去年去世了。”

“啊！”方奶奶發出一聲驚呼：“對不起啊孩子，我不該問的。”

祁思成搖搖頭，笑得有些蒼白，祁思夢的死始終是他們一家人心上的傷，雖然已經過去一年了，但是一但想起，那傷口依然無法愈合，每次看過去都是鮮血淋漓。

他接著說了下去：“我姐姐比我大了三歲，長得很漂亮，京都大學管理系的高材生，可謂是有才有貌，就是身體不好，她有先天性的心臟病。雖然如此，在讀書的時候卻也有大把的人追，後來她看上了他們班的一個男生王洋，一畢業工作就結了婚。”

“王洋家在西北農村，家裏的條件不大好，我姐從來沒有怨言，還跟我說過，她就看上了他能吃苦，有上進心。兩人結了婚後，我爸出了出了首付在京城買房子，他們倆學歷又高，能力也出眾，結婚後日子過得還不錯。”

“但是我姐身體不好，可能你們也聽說過，先天性心臟病病人懷孕風險性非常大，我姐是三級心臟功能不全，基本上已經沒有了生孩子的可能性，這個事情在結婚前都已經和她丈夫說過，兩人也約定好了不要孩子，大不了到時候去領養一個。”

說到這裏，在座的眾人都已經基本上猜到了事情的走向，祁思夢不能生孩子，連懷孕都不能，但是夫妻雙方長時間沒有孩子，必定會影響夫妻間的感情。

“王洋家是農村的，他媽就是一個地道的農村婦女，見他倆結婚六七年之後還沒有孩子，著急了，從老家到了京城，住在他們家，天天逼著兩人要孩子，怎麽說都說不通，說不能讓他老王家斷子絕孫什麽的。把我姐煩的，都要跟王洋離婚的時候，我姐懷孕了。”

“啊？”方奶奶完全被祁思成的敘述帶進了情緒裏，十分投入，趕緊追著問道：“然後呢？”

“像我姐這樣的病人，懷孕生孩子是非常危險的，當時就打算去醫院終止妊娠，但是王洋他媽說只要我姐敢去，她就從樓上跳下去。這件事鬧得非常大，最後我姐到底是妥協了。”

“哎喲，這孩子怎麽這麽傻，這不是拿著命去賭麽，要是我閨女我非要心疼死。”不得不說，方奶奶是個非常好的聽眾。

“是啊，我媽當時都快氣死了，她血壓本來就高，都氣的住院了，但是我姐也是個倔的，一但打定主意那是誰說都改不過來，整個懷孕期間都住在醫院裏，就怕有點兒萬一。”

“因為她在醫院住了九個月，家裏沒人，她老公王洋就劈腿了。”

時隔一年，再次說到這件事情，祁思成心裏已經沒有了當時那種恨不得生啖其肉的鋪天恨意，而是一種深深的無力和疲憊。他突然有些索然無味，不大想說下去了，於是三兩句就結束了這個序曲長長的故事：“我姐拼死生下祁妙，去了半條命，被這件事一刺激，又去了半條命，在妙妙兩歲多的時候去世了，從那以後妙妙就跟著我了。”

“那他爸爸那邊……”方奶奶還沒有問完，就被方爺爺打斷了：“是個苦命的孩子，你放心，我們思思最喜歡小孩了，肯定會對他好的。”

方奶奶不解其意地瞪了方爺爺一眼，明明還有好多事情沒有講呢，怎麽就不讓她問了呢。正要開口，坐在一旁的陸雪萍輕輕地拉住了方奶奶的手腕，示意她註意祁思成的表情。

只見祁思成那清雋白皙的臉上帶了說不盡的蕭瑟之意，仿佛是想起了許多不怎麽好的事情，知道若再問下去，等於把人家還沒有長好的傷疤重新揭開，遂知趣地不再問了。

祁思成自認為他並沒有那麽難過，尤其是當他在方爺爺的提醒下想起方靜言和祁妙相處的模樣，不自覺地笑了笑，周身冷硬而蕭索的氣息頓時就散了不少：“是啊，思思最喜歡小孩子，對妙妙也非常好。”

好到他都經常吃兒子的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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