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巷是長安城南邊的一處街道，巷子不大，住著百十來戶人家，巷口一人高的大石頭方方正正的寫著“柏林巷”，旁邊幾棵五六丈高的柏樹好像是持槍的守衛，進到巷口，把頭那家就是苗阜那三間瓦房獨門獨院，門口一個下馬石墩，開了院門大家都知道他回來了。

王聲走進院子，挺大的院子裏只有東邊有兩棵梧桐樹，樹下一方石桌和四個石凳，西邊靠近廚房那有一口水井，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正中一間堂屋，東邊一間書房，裏面兩面墻上都擺滿了書，中間有一張一丈長的書桌甚是壯觀，西邊連著堂屋的那間是臥房，兩張雕花紅木床一南一北靠在兩邊，雖是簡簡單單的家具，但看上去就很舒服。剩下一間好像是廚房的耳房，王聲覺得好像是因為那鍋竈跟屋裏的家具比，實在是太新了。王聲對那間書房倒是喜愛非常，不過苗阜看上去不像是個讀書人啊？

“這些書和這書桌都是給你準備了好些年的，看看還缺啥，咱一會兒上街去買！”

“喲！大苗，你們家怎麽請了位大師傅？剛好我們家供了……”一位五十來歲的大娘熟門熟路的走進苗家大門。

“岳大娘！我家那不是和尚！你看腦袋上都沒有戒疤，”苗阜把岳大娘拉到一邊，“那是我媳婦兒，我早跟你說過的！”

“你是說你去接媳婦兒，可你沒跟我說是男的！”岳大娘吃驚地看著在書房裏轉著看的王聲，“長得真秀氣，可惜被你啃了。叫什麽名字？也跟你一樣在衙門裏當捕快？”

“王聲，聲聞於天的聲，在秘書省當差呢。”

“喲喲，行啦，瞧你那得意的勁兒。”岳大娘沖王聲擺擺手，“小王大人啊，老婆子是你們鄰居，有空去大娘家坐啊。哎對了，大娘怕你們端陽節回不來，給你留了一包包糖，跟我去拿。”

“好嘞，聲聲，”苗阜沖屋裏喊了一聲，“屋裏都是灰，你收拾收拾，我去大娘家給你拿一包包糖吃。”

王聲看著苗阜手裏提溜的那一串，好奇的聞聞：“好香，啥叫一包包糖？雖然我在山上不過節，但人間什麽時候過節吃什麽東西我還是知道點的。今天端午，不是該吃粽子紀念屈原屈大夫麽？”

“這就是粽子啊，因為他香甜，當地的話，叫一包包糖，你不是喜歡吃甜的麽，我剝一個你嘗嘗，沾著蜂蜜，甜不甜？”

“甜，原來粽子是這個味道。”

苗阜又剝了一個塗上蜂蜜放進碗裏，“這邊的都是糯米包的，南方還有肉粽呢，等我帶你去嘗嘗，西湖白班頭包的粽子又精致又好吃。”

“班頭在家嗎？”說話間又進來幾位，“看見門開著我們就來看看。喲，這位就是判司吧？”

苗阜拉著王聲一一介紹：“這位是賣果子的黃三郎，這是木匠張師傅，這是完顏嫂子，都是柏林巷的老住戶了。柏林巷是妖類居住區，像岳大娘這樣的人類不多，人類一般住個五六年就會搬家，所以影響不大，他們三位也是柏林巷裏當家的，平常跟咱們走動也多。”王聲一一見禮。

“判司大人不必客氣，小的們都是被班頭照顧多年的老鄰居了，有什麽您吩咐一聲，小的們一定辦到！看看還缺什麽不，我們去置辦？”

苗阜拍拍黃三郎：“三郎兄弟才是客氣呢，一口一個判司大人，叫先生就行，我們這收拾收拾就準備上街呢，你們剛忙什麽趕緊忙去。”

在柏林巷安置好，苗阜就帶著王聲在長安城轉了一圈，給王聲置辦行頭，小到刷牙子大到桌椅，選好了就讓人送到柏林巷去。知道王聲最喜歡看書，下山前就給他在秘書省找個掛名閑差，如今帶他熟悉熟悉地界，碰見熟人就打個招呼，介紹一下王聲，不多時長安認識苗阜基本都知道他身邊多了個人，苗阜這麽堂而皇之的把人公布出來反而讓人不好八卦什麽。長安妖部也知道苗班頭終於升了乙級，雖然是乙級最低的綠色三足烏，那也是讓不少妖類尤其是女妖捶胸頓足撕破手帕的消息。

王聲跟著苗阜到處走，話不多說，眼珠子滴溜溜轉著把人和事看在眼裏，對苗阜貼心的安排無不滿意，他雖然很奇怪苗阜對自己怎麽那麽熟悉，苗阜說以前見過，可是他一點映像也沒有，順其自然吧。到了傍晚，苗阜帶著他進了一個叫茶樓的酒館，掌櫃的笑吟吟上來打招呼:“喲，大苗，你可回來了！這位……您就是王判司吧？”

“剛回來，這是王聲，你們叫他先生就是。聲，這是李俊李掌櫃的，”他壓低聲音，“我師哥，是長安城裏管事兒的，也是地字科的人。”

“ 你們比武時我得守在長安，沒看成。 ”李掌櫃惋惜的拍拍他，拱手給王聲行禮，“咱是跟著班頭混的捕快，班頭早就跟我們交代好了，以後先生有什麽事只管吩咐，跟我不必客氣。”

王聲笑笑，“師哥客氣了，我初來乍到，要學的還很多。”

苗阜拉著王聲進了自己專門的閣樓，李掌櫃不一會兒就送來了飯菜和苗阜不在期間的報告記錄給他過目，“我已經通知了兄弟們，大家明天去您家報道。”苗阜點點頭，李掌櫃就關上門出去了。

王聲站在窗邊看看底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苗阜放下手裏的卷宗走到他身邊，把腦袋搭在王聲的肩膀上，“看什麽呢？”

“人。”他拿出自己的腰牌看看，“你是妖部的捕快，又在人間衙門裏掛著職，而且還認識那麽多的人，不是說三界有序，互不幹擾？我們閻浮提妖部只管妖，不管人的？”

“不矛盾，惡妖害人，犯事兒的妖基本都跟人有關，妖與妖之間倒是不多，我們在人間生活，也是為了能了解人，因為很多妖的出現都跟人的活動有關，多了解人，也會明白妖的動機。”

王聲點點頭，“就像我們才抓的那白衣老人，就是因為上一世跟星君有過節，這一世來報仇。”

“沒錯，雖說妖類有妖類的規矩，修真入道時若是作奸犯科自會有地字科的人去追查，可有些時候，多有為著自己能名揚天下去斬殺無辜妖精的人類，也有為了提高自身功法去搶妖類內丹的人類，妖與人人與妖之間總是恩恩怨怨不斷，所有這類人也歸我們管，雖然不直接處理，但也要提回去再轉到黃部處理，所以在人間居住才方便活動，像李掌櫃，開茶樓酒館的消息最靈通，白天在人間收集信息，晚上緝拿犯事兒的妖，我們不去刻意幹涉人間，改變誰的人生，就不算管人。而且，人間是很有意思的。”苗阜看他皺著眉思考的樣子覺得怎麽那麽可愛，把人拉到桌邊坐下，“你慢慢就明白了，先嘗嘗這飯菜合不合口？中午吃了岳大娘的粽子，你嘗嘗這個糖醋魚，也是甜甜的。”

看著王聲吃飯，苗阜把李掌櫃剛拿來的報告挑些看看，“我出去了兩個月，都是未央和灞橋兩個土地還有李掌櫃看守，長安名下，一共是三十六州，每一州有一個青色三足烏率領手下若幹捕快和差役負責，三十六州分十個府城隍守護，率領手下諸司掌管生人亡靈、獎善罰惡、生死禍福，這十份是府城隍們的報告，還有你沒來時協助我的兩位土地，灞橋這位，你見過的，我海峰師弟。”

“恩，挺認真的一個人，看上去可比你正經多了。”

苗阜拿出手巾，“瞧你吃的一臉，我怎麽就不正經了？你出去問問，長安苗阜一本正經嚇死人！”

王聲轉過臉讓他擦擦嘴，“行，我等著看你一本正經。”

第二天一大早就陸陸續續有人來到柏林巷，苗阜那幾個師兄弟徒弟徒侄們也在其中，看鶴翔張羅著在院子裏變出桌椅擺好，王聲終於明白院子為什麽那麽空了。鶴翔又設了結界，雖然柏林巷是妖類生活區，也得小心些，省得一會兒沒人形的來了嚇著人類鄰居。

苗阜昨晚躺在床上又跟王聲細細交代了他麾下情況，等著今日眾人來拜見的時候王聲都認識的七七八八，他知道眾人對苗阜都忠心不二，大家就像一家人，苗阜就是大家長。只是他就奇怪一個問題，苗阜手下的人和他一樣，都這麽熱情，師兄弟們還能理解，可其他人見著他怎麽也這麽親切呢？

那可不唄！要說誰最關心班頭升乙級保住差事，還得是苗阜手下那班人。三十六個州府十個城隍兩名個土地這四十八個青色三足烏都是跟著苗阜多少年的，人雖少，可事兒多，尤其是長安這地界，土生土長的精怪多如牛毛，有頭有臉的數不勝數，還有這南來的北往的，人都忙忙的！從前苗阜一個人，又得管著外頭任務是非，又得緊著家裏文書瑣事，現在可好，青烏們覺得自己終於是有娘管的孩子，家裏的事都交給王聲處理，繁瑣的內務有人安排，小差役們練功習法也有人盯著，用苗阜的話說，他主外王聲主內，分工合作親密無間。

鶴翔下了山早就跟兄弟們繪聲繪色的說了王聲比武的風姿，李掌櫃昨天通知的時候也感慨一下王先生豐神俊朗，十分難得。今天見著真人面，噓寒問暖討教功夫，一個個熱情似火倒是嚇著王聲。

苗阜趕緊介紹完交代兩句就把人哄走了，除了趕不走的鶴翔非要待著，只留下秦師海峰兩個土地和大徒弟海亮安排事情，他都要感慨一聲這都什麽人啊！

在人間悠閑溜達了幾天，王聲覺得做一個低調不動聲色就能把事情做好的人比較適合自己。他在山上懶散慣了，除了跟苗阜出去執行公務，基本就在家裏宅著和去秦師的未央土地廟，最多最多在海峰的灞橋土地廟和李掌櫃的茶樓酒館處理事情。在世人眼中，溫和無害的笑容，和藹可親的話語總是能最快得到想要的東西。於是王聲整天頂著這人畜無害的微笑在長安地界吃吃喝喝了解世間。

可是對著苗阜他怎麽也裝不起來這假相，他發現跟苗阜在一起很快樂，是從內心感到舒服，苗阜給他的，有在昆吾山上的寧靜，但更充實，是一種把什麽都可以交給一個人的熟悉的安全感，在他身邊，王聲只需要做自己。於是，好家夥，時不時能看見王聲暴嬌橫走，苗阜在那狗腿的安撫他。以至於剛開始總有人因為討論王聲脾氣好不好爭論起來。然而通常這種情況下都是苗阜以“都閑得很嘛？小心先生看見你們這懶散樣子又艹了！”威脅眾人作為結束。後來大家得到一致結論——我們先生剛正不阿，是個非常嚴厲的人，脾氣不好，特別容易艹，如果被攻擊了，馬上找班頭，他對艹了的先生特別有辦法，如果找不到，也要把矛頭轉移到班頭那去，如果還是不行，自求多福。可憐王聲辛苦學會的和藹可親的形象就這麽被毀了。

適應能力特別強的王判司在人間生活的風生水起，不過對於一個和外界一千年沒有接觸的人，他要學習的還是很多啊。要說有什麽，請看下回——

那啥那啥啥？那啥那啥啥 （三則之一 ·吃與煙癮）

作者有話要說： （我寫論文都沒這麽勤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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