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卿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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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又開始下起雪來,北風呼嘯而過,桑榆整個人都哆哆嗦嗦,盛京的天氣比萬花谷還陰冷幾分,而她的心底也如這深沈的夜色般深不見底。

那些消失的疼痛又重新翻湧而來,先是心口繼而蔓延到四肢百骸,潮水一般淹沒了她。

她抓不住浮木,只能任由尖銳的疼痛撕扯著她的軀體,而桑榆只是回眸最後看了一眼院中。

一場鬧劇終於落下了帷幕,婚禮繼續舉行,院中鑼鼓喧天,對比院外的冷冷清清,她微微彎起唇角笑了。

雪好大……夫君,你什麽時候帶我回家……

“桑榆,別怕,我來接你回家”

只是想著,那個人真的就出現了,穿著她親手縫制的天青色衣服,撐著竹紙傘,微卷的袖口露出一叢栩栩如生的翠竹。

在這樣冷的雪夜裏,她眉目柔和,眼底沒有冷清,只有每次纏綿悱惻時才會出現的柔情,微微俯身,向她伸出手。

“榆兒,我們回家了”

桑榆輕笑著點頭,將自己的手放入她的掌心裏,“好”

如果不是因為擔心她而跟來的話,浣花怎麽會親眼目睹她如枯葉秋蝶一般輕飄飄地倒在了地上,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靜靜躺在雪地裏,沒有一絲活氣。

“桑榆!”浣花撲過去緊緊抱住她漸漸變冷的身子,狠命去掐她的人中,將人半拖半拽地往自己房中拖去。

陳大夫搖了搖頭,將銀針收回到布袋裏,“沒用了,準備後事吧”

她盛放到極致的美終於片片雕零,精致的妝容也掩蓋不了從骨子裏發出的頹敗氣息,靜靜躺在那裏,像是睡著了一樣,胸口沒有一絲起伏。

浣花捂住唇,不敢大聲哭,怕驚擾了她的寧靜,片刻後忽然發瘋了一般往外跑去。

她得去通知夙命,再晚……再晚怕是連最後一面也見不到了。

打開院門的那一瞬間卻撞入了一個陌生的懷裏,來人風塵仆仆,神色憔悴,卻一把拽住了她的衣袖。

“快告訴我桑榆在哪裏?!”

浣花怔了片刻,看著那個人眉間不怒自威的氣勢,竟然下意識開口答道:“在屋裏”

末了,眼底又湧起希望的火光,“你……你是不是越歆瑤……”

桑榆來信曾跟她提過的鬼醫,如果是的話說不一定能救回她。

越歆瑤只點了點頭,便匆匆往裏走,大踏步掀開門簾的時候卻怔在了原地。

屋內有著苦澀的藥香,榻上的人蒼白沒有一絲生機,她眨了眨眼,有淚珠從自己眼角滑落。

“阿桑,是我,我是歆瑤,你怎麽都不跟我說一聲就離開了呢,我找你找的好苦,不過總算找到了呢,阿桑,我們回家好不好,我給你包餃子吃,我們一起過除夕”

越歆瑤顫抖著將掌心貼近她的臉頰,緩緩摩挲著她染了風霜的眉目,掌下的肌膚幾乎感受不到溫度。

“阿桑,我不逼你了,咱們不成親了,你想怎麽樣都好,只要你睜開眼睛看看我……”

淚水一滴滴順著臉頰滾落,掉進了她的頸窩裏,桑榆似有所動,緩緩睜開了眼,沖著她微微抿起唇笑,“夙命……你還是來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

語氣輕的幾乎聽不見,時斷時續,越歆瑤只好俯下身貼在她唇邊,卻微微一怔,繼而也彎起唇角笑。

“是啊,阿桑,我來了,外面雪大,你怕冷,我抱你回家好不好,回家你的病就好了,就不會再疼了”

越歆瑤將手搭上她的脈門,已是回天乏術,輸再多的內力都如泥牛入海般泛不起一絲波瀾,然而她並不敢讓桑榆看出破綻,只好強撐著笑意,低聲哄著她。

“夫君……你去哪了……我好想你……”桑榆努力擡眸想要將她看清楚一些,卻只是朦朦朧朧一團光影。

越歆瑤執起她的手貼在了自己臉頰上,“別怕,別怕,我這不是回來了麽,以後不會再離開你了”

她曾以為當她親耳聽到桑榆說出那句朋友的時候是畢生之痛,卻原來也抵不上看著她奄奄一息自己卻無能為力來的痛苦。

細密的疼痛一點一點攫住了心臟,四肢百骸都像被蟲蟻咬噬,讓她連呼吸都難以順暢。

“夫君……今……今天是我們大喜的日子……你……你怎麽哭了……”桑榆感受到指尖有溫熱流淌,努力想要替她拭淚,卻已經是力不從心,手腕即將從自己臉上滑落的那一瞬間,越歆瑤緊緊握在了掌心。

“阿桑……我才沒有哭”越歆瑤吸了吸鼻子,努力露出一個笑意,另一只手從自己懷裏摸出兩張皺巴巴的紅紙,攤開其中空白的一張。

“乖,不要睡,來,我們把庚譜填了就算是真正成親了”

桑榆眼中的天空越來越黑,而外面晨曦微亮,她連眨眼都覺得吃力,卻還是笑著點頭,握住了她遞過來的筆。

越歆瑤將人靠在懷裏,一只手攬住她,另一只手覆上了她的手背,牽引著她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

彼時天光正好,江南梅雨時節還未來臨,陽光透過窗柩灑下一地斑駁陸離。

室內茶香裊裊,夙命捧了一卷書倚在榻邊看,按在書頁上的手骨節分明,修長白皙,半邊臉沐浴在日光裏,柔和了原本冷清的眉目。

桑榆坐在桌案前寫著什麽,不時擡眸偷瞄她一眼,唇邊溢出淺淡的笑意,又一次俯下身的時候,手中的筆突然被人奪走。

她吃了一驚,猛然回眸,那人穿著雪白的中衣,就立在自己身後,白衣烏發,瞳仁漆黑透亮。

“在寫什麽,嗯?”夙命微微俯身,擋去了大半部分光影,身上有著沐浴後淡淡的清香。

桑榆莫名其妙紅了臉,急忙去收拾桌上散落的紙張,卻被一只手攔下,夙命從身後圈住了她,拿起桌上幾張紙抖開,白紙黑字,清秀的小楷,滿滿的全是自己的名字。

還有一張小像,自己長著豬鼻子,腿短了不少,身材胖了一圈不止,正被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揪住耳朵拖著走,臉上的表情惟妙惟肖,沒有一絲不滿,反而是心甘情願。

夙命微微彎起唇角笑,“畫的不錯,不過哪個是你哪個是我?”

“咳咳咳……”懷中的桑榆突然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莫名地覺得耳朵開始發紅發燙發燒。

她匆忙去抽夾在她指尖的小像,夙命又拿遠了一些,微挑了眉頭看她,意思就是不給個說法此事絕難罷休。

“我……我是在寫信……”桑榆囁嚅著,語氣漸漸微弱,埋著頭不敢看她,卻臉紅至耳根,有一種幹壞事被抓個正著的心虛。

“寫信?”夙命微屈了指節在桌上扣了扣,“這東西難道你還想寄出去不成?”

她指著那幾大頁寫滿自己名字的宣紙,又拿起那張小像在指尖把玩了一會兒,唇角的弧度卻沒有半分不悅。

“沒……沒有……”桑榆急忙辯解著,卻跌入了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那人的眼底有柔軟的情愫。

夙命將人環在膝頭往上抱了抱,將筆送入她的手心裏,自己伸手覆上了她的手背,側過頭,神色認真,牽引著她的手跟自己走。

蘸滿了墨汁的狼毫一筆一劃勾勒出深深淺淺的弧度,不多時另一副惟妙惟肖的小像呈現在了眼前。

女子羅衫半解,青絲披散下來遮住了胸前大片春光,神色楚楚可憐,眼眶含淚,身上壓著另一個長發女子,眉間朱砂掩映,頭上長著尖尖的狐貍耳,臉上的神色頗有幾分倨傲自豪。

“像不像你?”夙命低聲問,在她耳邊吐氣如蘭。

何止是像……簡直是……像極了……

桑榆囁嚅了半天只吐出一句,“若是哪天你不做殺手了,改行畫春宮圖一定能光開銷路,買者趨之若鶩”

夙命輕笑,覆住她的掌心還是沒松開,墨跡半幹,她認認真真寫下兩個字,桑榆。

好像也刻進了自己心底。

桑。

榆……

最後一筆還未落下的時候,懷中人的手腕突然失去了力道,筆一歪,暈開了大片墨跡。

越歆瑤楞楞看著那未完成的最後一筆,淚水洶湧而出,她看著桑榆的手腕從自己掌心緩緩滑落,頭也埋在了自己頸窩裏,突然的哀慟讓她不知所措,只好顫抖著將手放上了她的鼻翼,感受不到一絲生命的痕跡。

“桑榆!!!”直到此時她才痛哭出聲,而浣花也捂住唇靠著門扉緩緩滑落。

窗外天光大亮,又是雪暖晴嵐的好天氣,夙命卻覺得突然的心悸,胸口好似被針紮了一樣的疼,她從榻上一躍而起,腦海裏閃過一些浮光掠影的畫面,快的看不真切。

她捂住心口,想等待那疼痛慢慢過去,卻越來越劇烈,就在這切膚的疼痛中有什麽逐漸明了了。

“你受傷了,不包紮的話會有生命危險”

“這是我自己采集的百花花粉加以明前雨露調制而成的生肌養顏膏,女孩子經常刀光劍影裏拼殺,身上難免會留疤,抹一抹這個疤痕會淡一點”

“夙命……你在關心我?”

“夙……夙命……你到底要幹嘛……如果你是因為別的而來撩撥我……那我認輸……我……”

“你試試看合不合適,不合適我再重新結一個”

劍穗……對了劍穗?!

她慌忙在榻上四處翻找著,最後在枕邊手忙腳亂地翻了出來,和腦海裏一模一樣的流蘇,上面墜著白玉珠。

“這個,還給你”她似乎從含光上扯下了劍穗,冷冷扔給她。

那個人的眉目在江南煙雨裏逐漸清晰起來,向來溫婉的臉上頭一次露出悲痛欲絕的表情,夙命的心也狠狠揪了起來。

她想起了很多不曾磨滅過的記憶,曾有一個女子初見驚惶如小兔,後來愛她如生命,就在剛剛敬了她三杯酒,從此再也沒有回頭。

“我知道你怕苦,特意去幹果鋪子買了許多蜜餞,都是你愛吃的”女子的神色帶著怕惹怒她的小心翼翼,手裏端著的湯藥卻還是被人打翻在地。

“我說讓你滾!”她看見女子白皙的指尖被碎瓷劃出了血痕。

“夫君,這是我最後一次這麽喊你,以後我們不要見了,若是再見,我們就是不死不休的仇人”

她看見自己拿著滴血的長劍,而女子淚流滿面,揮劍掃落了頰邊一縷青絲。

“李記的芡實糕,我記得你也曾說過好吃”她看見女子笑意溫婉,將眼底三分眷戀藏的極好。

“你會忘記我麽?”

“不會”

她曾說過不會忘記她,可她終究還是忘了她,忘的一幹二凈,忘的徹徹底底。

而她跟她說的最後一句話竟然是,這杯酒我敬你,如果我們從前真的有過什麽過往,從今往後一刀兩斷各不相幹。

有什麽溫熱的東西悄無聲息地順著臉頰滑落,夙命忽然喃喃開口:“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

早在她翻身而起的時候婳袆也已醒了,直到此時她才微闔了眸子,眼角滑落一滴清淚。

“夙命,你去找她吧”

夙命沒有答話,來不及披衣下榻,便四處翻找著東西,嘴裏不停呢喃著:“信……信呢……”

桑榆給她的信放在哪裏了……

她一定很難過很傷心,甚至都不會和自己在一起了,她跋山涉水來找她,求自己不要離開她,她卻如此待她,她一定是傷透了心。

她要找到她寫的信,拿去告訴她我想起來了,我什麽都記起來了,你不要走,是我混蛋,是我負了你,我們一起找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我們重新開始。

然而她卻聽見了院中一聲巨響,越歆瑤換上了一襲黑衣,一拳打碎了院門,木屑紛飛,她立在院中,晨風卷起她額前發絲,露出哭紅了的一雙眼。

“萬花谷掌門越歆瑤,前來報喪”

作者有話要說:

前方高虐……請自備紙巾,嗯T^T在大姨媽的時候寫這種虐文真是虐身又虐心。明天最後一章就算真正完結了,這是我第一本長篇,可能也是我的黑歷史,收藏掉掉漲漲,我知道有很多人來了又去,謝謝留下來的大家,你們是真正的小天使,給了我莫大的支持和鼓勵,這感激之情一言難盡,所幸我還有五年時間慢慢把我腦海裏的東西寫出來給大家看,生命不息,挖坑不止,晚安~愛你們,麽麽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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