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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波蘭,開始實施灰網計劃。並且監視國防軍的動向。”

雅各布上尉站在一旁,不知道說點什麽。他很清楚上司內心的想法,他在牽掛著遠在柏林的凱蒂小姐。因為這次行動是絕密,即便與柏林總指揮部也是用電報暗號單線聯系,他們已經一個月沒有接到來自將軍秘密府邸的任何消息了。

“一切等明天的戰役打響再說。”他淡淡說到。

雅各布上尉點點頭,轉身走出了房間。

他把電報按在桌子上,不知道因為什麽,他的心裏突然有種強烈的不安。

87第五幕—10死亡之域(一)

閃擊波蘭的戰略計劃得到了空前勝利,首先由帝國空軍進行了一個小時的轟炸,裝甲師與機械化步兵團長驅直入,僅僅3天,鐵甲之師就向波蘭境內縱深推進了80公裏,拿下首都華沙指日可待。沒有火線戰鬥任務的軍官和士兵們都在慶祝著勝利,只有一個秘密隱蔽的指揮所裏,軍官們仍舊在忙碌著。

雅各布上尉被叫到了辦公室裏,他剛剛接到了上司的緊急傳喚。當他邁著極快的步伐走進蓋爾尼德將軍的臨時指揮辦公室時,發現那個金發碧眼的俊美男人正站在辦公桌後,他正雙手將桌面上幾份文件合攏,看到了雅各布上尉進門,擡起頭瞄著他,唇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雅各布,半個小時後,我們立刻出發。這裏的工作暫時由梅爾海因準將接手。”

“是!”雅各布上尉幹脆地答到,但是他並不知道去往何處。

“回柏林。”蓋爾尼德那冰藍色的眼睛閃閃發光,“元首需要聽我的親自匯報。”

“是的,將軍!”雅各布上尉仍舊是冷峻的表情,語氣卻是輕快溫和的。

蓋爾尼德低下頭,眼底的光似乎瞬間變的幽暗,放低了聲音說到:“在我們離開波蘭之前,還有幾件事情要辦,傳令給米勒,把參與此次行動計劃的黨衛軍人員全部清洗。”

“您的意思是……槍斃我軍的人員?”雅各布上尉微微遲疑了一下。

“沒錯,就是那樣,絕不能讓那些狗嗅到一絲氣味。只有死人才靠的住。”

“將軍,請原諒我。”雅各布上尉的話並沒有說完,就被他的上司語氣強硬地回絕了:“為了德意志祖國盡忠是身為騎士最大的榮譽。那些特派隊員早在接到命令的時候,就該明白這一點,他們的死也是盡忠的一種方式。”

“是的,將軍。”雅各布上尉垂下灰色的眼睛說。

蓋爾尼德沒有理會他的表情,大步走到了墻上的戰區圖前面,一手卡著腰,微微瞇起眼眸,一手指點著這張地圖說,“讓古德裏安的坦克裝甲兵團和轟炸機,為我們打開波蘭通道,接下來,黨衛軍要長驅直入,進行強勢占領。不過這必然會遭到波蘭殘餘武裝分子和少數敵對勢力的反撲,那個時候,堅信SD隊員們比國防軍士兵更加懂得怎麽用長刀和利劍保衛德意志失而覆得的領土。”

“您的意思是,要立刻對反動分子進行武力鎮壓?”雅各布上尉跟在他的身後,灰綠色的眼睛也望向地圖。

蓋爾尼德瞄了他的得力副官一眼,又迅速垂下冰藍色的眼眸,“雅各布,戰爭不是在談判桌上進行的,有時候殺戮和局部犧牲在所難免。”他像是想到了什麽,“至於那些在波蘭境內的猶太人,他們逍遙地太久了,也是時候在波蘭建立幾座像樣的集中營了。我剛剛提到的這些事情,請你都幫我都寫進我明天給元首的報告書裏面。”

“是!將軍。”雅各布上尉立正了身子,高聲答到。

交代完了這一切,他的表情顯得格外放松,望向狹窄的小窗外,不遠處,幾顆由轟炸機投射下的炸彈崩裂開來,幾乎把天邊染成了紅色的。他像是欣賞一場絢麗無比的焰火,唇畔發出輕聲的呢喃:“柏林。”

“那麽你就好好享受吧。你這只小兔子離開了蓋爾尼德上將的庇護,看看骷髏師的看守們是怎麽對待你們這些骯臟下賤的異族女人的。通向那裏的是一條布滿了梧桐樹的美麗林蔭大道,道路的盡頭,也是你生命的盡頭。”

小白狐的話回蕩在碧雲的腦海裏。

如今,碧雲跟一群猶太和吉普賽女人在這條大道上緩慢地前進,她們剛剛被從運送囚犯的黑篷布卡車上哄了下來,在黑衣看守的冷叱下走向集中營的大門口。這條大道風景優美,道路兩旁盡是黃葉,她在這些步履蹣跚的婦女們之間前進著,她比她們更加清楚自己會去向何方,突然間,她看到遠方道路盡頭的大門,那裏聳立著一個巨大的紀念碑式的建築物。是焚屍爐!她慘然立住了,人生,如春芽吐蕊;人死,如秋葉雕零。

可她得活下去。

因為她知道,在首都柏林的郊區那風景優美的哈維爾河畔,有一座三層的純白色的夏季別墅。裏面從家具到陳設都是按照她所喜歡的樣子來裝飾的,三樓的半敞開的陽臺旁,擺著一架純白的鋼琴,一樓則是一間寬敞明亮的舞蹈房,那玻璃墻外面是一彎碧綠的湖水。在別墅後面的林地不遠,有一座小木屋,冬天下雪的時候,爐膛裏面跳動著溫暖的火苗,小爐子上是熱咖啡。可愛的松鼠爭搶她手裏的面包碎屑,還有時不時竄出來嚇人一跳的野兔。

諷刺的一幕出現了,就在她們這些女囚被趕入到集中營漆黑的大鐵門時,喇叭裏放著一首膾炙人口的歡迎曲,不過沒有人顧得上聽那曲子了。大門旁邊樹立著一塊鐵牌子,上面寫著“勞動獲得生存”這樣一行字。她們繼續像牲口一樣被一個又一個黑衣的黨衛軍骷髏師的守衛驅趕著,在廣場中央集合。廣場的另一側豎立著一排木樁子,這簡陋的絞刑架上掛著一排瘦弱的屍體。這幾個都是男人,他們的屍體不知道被懸掛了多久,像是幾塊風幹了的肉。帶著孩子的母親們試圖捂住孩子的眼睛,可是她們的眼睛裏也充滿了恐懼。

碧雲並不是第一次被關進集中營,她記起自己來到德意志,作為紅十字的護士進入到慕尼黑的集中營,因為抗議惡毒的女看守瑪格麗特被關押了起來。那個時候,她是受了些苦,挨餓、鞭笞、還有瑪格麗特的折磨,盡管情勢驚險,條件惡劣,卻並沒有危及她的生命,她的背後有一個強大的守護者,那便是他,沒有人敢違抗他的命令。他把自己重新送到集中營裏,只是為了馴服她的倔強,她當初雖說初生牛犢不怕虎,但也意識到在那對強大的黑色羽翼的保護下,她本質上是安全的。

然而這一次完全變了,陰險狡猾的“小白狐”不是色厲內荏的瑪格麗特,雖然她們兩個都是暗戀他的女人,瑪格麗特的鞭子讓人皮開肉綻,小白狐的毒牙卻是致命的。

碧雲再次想起小白狐的話:“巧合的是,賽克豪斯集中營是蓋爾尼德上將與他的上司海德因希司令主持下修建的一座最具現代化意義的集中營。”當她的腳踏入地獄邊緣的死亡之域時,碧雲突然明白了什麽,為什麽自己落在小白狐的手上,她早已對她恨之入骨,卻沒有親手殺了她,那個惡毒的女人要毀滅的不僅僅是她和腹中胎兒的**,而是她和他之間一切的有形與無形。

廣場上的女囚們站了足足2個小時,大家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麽命運。在前面擺了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一個神氣十足的黨衛隊中尉坐到了中央的那把椅子上。他的身邊跟著一個拿著紙筆的統計員,身後則是一個攝影隊。

“不知道他們要搞什麽鬼。”人們小聲議論著。

中尉一聲令下,守衛開始驅趕這些女人,讓她們一個個地來到他的面前,他只看她們一眼,是否年輕力壯,是否體態勻稱,接著他就會握在拳中的鞭子,指示這個人該向左走,還是往右去。但不是每一次的選擇都有理由,幾個一同來的姑娘,往往要將她們分開,母親和孩子也被如數拆散,於是廣場上充斥著哀號。

女人們不知道他們在搞什麽鬼,但是大家本能地認為,那些往左邊的要幸運一些,老、弱、病、殘都被指到了右邊。終於輪到碧雲了,或許是因為托了前面一個聲嘶力竭地不願意跟孩子分開的高胖茨岡女人,兩個守衛都沒能把她和孩子掰開,於是她也站到了右邊。坐在桌子後面的軍官心情似乎很舒暢,幾乎沒有看碧雲以及後面幾個女人,他手中的鞭子揮動了四下,她們就被帶到了左邊。

前面那個木棚子搭建的房間,是用來剃發的,地上的各種顏色的頭發堆成了小山。幾個女囚在同時操作著。女人們被剝到只剩下近身的內衣,碧雲用雙手掩著自己的小腹,盡量不讓守衛們發現自己有了身孕。她很清楚對於那些不能夠勞動的囚犯來說,等待她們的命運會是什麽。這一批進入的囚犯太多,那些檢查的守衛們並不太仔細,她和那些身高馬大的歐洲婦女不同,她的骨骼很嬌小,小腹也並不是很突出。僥幸逃過了檢查,但是她那黑色的如雲一般的長發被生生裁去,女囚手裏那鈍秀的剃刀割破了她的頭皮。

她那件自香榭麗舍大街引進來的黑色洋裝裙子和絲質圍巾,腳上的意大利皮鞋以及身上唯一的一件首飾,一條鑲嵌著珍珠的白金項鏈都被沒收,衣服和鞋子被扔進了堆積如山的置衣框裏。項鏈則被拴上細線條碼,那個負責收取首飾的漂亮女守衛,挑起紫羅蘭色的眸子陰鶩地掃了她一眼。扔給她一件條紋囚衣。

她接過那件衣服,上面帶著黴澀的氣味,袖子上還有一塊黃褐色的汙漬。她沒有選擇,穿上那件條紋衣服,衣服很肥大,袖子挽了幾圈。褲子的腰間用一條破布帶子勉強固定住。

她和換好了衣服的女囚被帶到了屬於她們的房間裏。這是一個廠房一樣的大房間,密密麻麻地排著木頭架子,每一個木頭格子裏,都塞著四個囚犯,在大門口稍微寬敞點的地方,有一張用氈墊子圍起來的單人床,那是女囚室長的“房間”。碧雲被指定睡在靠窗的第二排架子的下層,她的鄰居,是個清瘦的猶太女人,囚房裏光線陰暗,看不清女人的長相,只知道她有一雙綠色的眼睛。

“多大了?”她看見了碧雲微微凸出的小腹。

“五個月。”碧雲望向身邊女人那雙碧綠色的眼睛,有些驚懼。

“別害怕,我不會說出去的,”女人壓低了聲音,“你結婚了?看不出,你顯得很年輕。”

“我二十歲。”

“你是吉普賽人麽?”

“不,我是中國人。”

“你的丈夫也是中國人,孩子的父親。”

“不,他是……”碧雲欲言又止,她不知道該怎麽說,面對這滿屋子的猶太女人,她無法說出,孩子的父親是帝國的軍官,不,他不是一個普通的軍官,他是帝國的上將,這些集中營窮兇惡極的黑衣看守的司令官,“……其實我並沒有結婚。”

88第五幕—11死亡之域(二)

一輛軍用卡車,副駕駛上坐著一位黑衣的黨衛軍軍官,盡管是從戰場火線上緊急召回首都,他那件黑色的制服依舊是板挺,領帶和褐色的襯衣。幾場雨過去,道路泥濘。一路上,他沒有說一句話,始終低垂著冰藍色的眸子沈思。這次是直面元首的最高層秘密匯報,是越過黨衛軍海因裏希總指揮的。一想到這些,他眼睛裏就燃起一簇幽暗的火焰,又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這充分說明了最高元首在某些問題上並不信任總指揮,黨衛軍與國防軍之間是如何掣肘與牽制,何時該展示忠誠,何時該背叛和出賣,他很清楚裏面的玄機。由一個普通的預備士兵到今天的帝國上將,一路走來始終是如此,在這條由白骨鋪砌的榮譽之路上,沒有一個領袖和君主不是靠陰謀與算計起家的,人民是無知而愚昧的,他們總是被外表的光環所吸引,一位領袖能夠保持並且拓展他的疆土,那些他之前所有的卑劣的手段就是無上榮光。

真理與正義向來不是他所信奉的神明,他的內心始終只為那一頂最高的皇冠而躍動。通往權利的道路並不平坦,他所向披靡,戰勝了多少勁敵。像一只游蕩於曠野的孤寂的狼,在最艱難危機的時刻要獨自面對,即使在勝利的時候,亦沒有同伴來分享喜悅。或許開始只是為了爭奪生存的權利,後來漸嘗到了敵人鮮血的腥甜,嘗到了權利帶來的快意,可是得到的越多,他的內心就越空虛。和她在一起的時候,這朵弱不禁風的小茉莉,時刻在搖曳著純白色的善意,只有與她那雙烏黑的眼眸沈沈對視的時候,才會勾起他那寥寥無幾的溫暖的記憶。

紅色的繩結在他修長的指尖纏繞。她的話語仿佛在他耳邊回蕩著:

“阿普費鮑姆先生,在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救了你,那當然叫做朋友了。”

“雅各布上尉,果真是個好人!”

“即便是父親狠心拋棄了你,可夏洛蒂公主畢竟是你的親生祖母。她臨死之前,還是把皇室擁有的幾座城堡都傳給了你。”

一道道雨滴劃過車窗,留下星星朵朵斑駁的印記。很快的,新的雨滴又再次降臨,他的眼角抽動了一下,這個世界本該如此麽?溫暖只能留給記憶。

這個女人叫妮莎,比她早2個月來到這個集中營裏。按照不成文的規矩,她們這些剛剛進來的女囚前一夜是沒有晚飯的。而那些以往的囚犯們的所謂晚餐,也不過是一碗汙濁的湯,在碗底撈到幾塊帶著汙泥的土豆皮就算是極其幸運的事了。

碧雲從早晨到晚上一點東西都沒有吃。只能到廁所裏的水龍管子上喝了一口涼水。可那爬滿蛆蟲的糞便池子,又讓她吐了一次。當她回到“大房子”的時候,妮莎已經喝完了她的湯,她好心地留了一塊帶著的土豆皮給碧雲。碧雲望著那個烏黑的東西搖了搖頭,妮莎把土豆塊吞了下去,接下來,想說點什麽來對抗饑餓。

“其實,我來到這裏的時候,也懷孕了,4個月……”

碧雲向妮莎的腹部看去,她的小腹非常平坦,甚至可以說是幹癟的。或許是長期饑餓的緣故。

妮莎扯動嘴角苦笑了下,“那得多虧了葛林醫生,她是個好人。明天說不定能見到她,她會偷偷地為我們做流產,我可以幫你引見。”

“什麽?流產?!”碧雲心裏一驚,“為什麽?”

她剛要追問下去,女獄長那尖利的聲音響起來。“安靜!安靜!安靜!你們這些母豬!明天五點要起來幹活兒!誰不想睡,就到門外站上一宿。”

囚房裏安靜了下來,連呻吟聲和咳嗽聲也漸漸停歇了。這個像廠房一樣大的屋子裏,到處彌漫著黴澀的腐爛的氣味,這讓她一個勁地惡心和反胃,碧雲捂著嘴巴,勾起身子,差一點就吐了出來。

突然一聲鞭響,一陣火辣辣地疼從手背上傳來,這讓碧雲暫時忘記了惡心,瞪大了眼睛,望著這個女獄長,她穿著一身黑色的軍裝,身材魁梧,體態彪悍,頭發稀疏,前額凸起,眉毛似毛蟲橫列,眼睛似比目雙排,鼻孔朝天,嘴如猩唇,她的膚色如漆,兩頰和額頭上布滿了麻風病人一般的坑窪。碧雲被這個兇神惡煞的女獄長嚇了一跳,自從她來到德意志,還沒有見過面目如此醜陋的女人。

“嗨,小姐!我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你覺得惡心麽?這裏不是福利院,你會很快適應的這味道的。”女獄長的鼻子聳動了下,面朝著下床,對著一個蜷縮著不動的老人踹了一腳,發出“咚咚”的聲響,那聲音不像是人體碰撞發出來的,而像是揣在一堆什麽硬邦邦的的木頭上,女囚那突出的骨頭,似乎是弄痛了獄長的腳,她氣急敗壞地揮舞起手中的鞭子,對著那個女囚狠狠地打了數下,除了低沈的哀嚎,聽不到什麽別的聲音。漸漸女獄長也覺得沒趣,罵罵咧咧到:“真他媽的惡心,你又在床上大便!你這懶豬,真該把你送進那個煙囪裏去!臭蟲、老鼠,下三濫的東西……”

碧雲捂住被鞭笞鼓起了一道紅印的手臂,眼角閃著淚花。妮莎把她的頭顱按在了夾層的木板床上。

大房子裏很快的寂靜無聲了,妮莎也背對著她似乎是睡著了。碧雲翻了個身,絲毫沒有睡意,空氣中充滿了腐臭的味道,她剛剛把胃吐空了,這陣子更加饑腸轆轆。她不由地想起她的專屬營養師米蘭夫人,那個女醫生精通營養學與產婦護理。米蘭夫人為她列出了長長的單子,每天幾點該吃點什麽,什麽營養品能讓孩子發育地更加聰明,每周來為她測量檢查。因為每次把牛肉和奶酪放到她面前的時候,她聞不得那股味道,會覺得惡心,所以府邸裏面的廚師不再采購這兩種材料,傭人們的食譜也隨之改變了。她喜歡天津酒家的小包子,於是他的勤務員們便不辭勞苦,一天三次奔波在康德大街與府邸之間。她蜷縮起身子,強迫自己不再想下去,因為想到這些,肚子會更加饑餓。她目前能做的,只有盡快睡著,保存一點體力,應付明天。

“你,你,還有你……在墻邊排成一隊。”一大清早,女獄長拿著鞭子挨個走過木頭架子,把女囚犯們從床上敲打了下來。

碧雲也被指了出去,她很緊張。

“別害怕,這是個好差事。”妮莎在她耳邊輕輕說。

她們幾個被帶到一個封閉的房間,地上堆著一筐筐發黴長芽的土豆,她們的任務是用地上的鈍刀子去削土豆皮。在看守把她們帶進去的一刻,這些女人的眼睛都不約而同地直勾勾的盯向這些土豆。碧雲明白了為什麽妮莎說這是個好差事。或許可以趁看守不註意的時候,偷吃一點土豆皮,她心裏這樣想著。

碧雲拿起地上的鈍刀子,這把小刀的刀刃卷曲地不成樣子,她試著削了一下,手裏的土豆如同石頭一樣剛硬,裏面是黑爛的泥,妮莎顯得更加有經驗,她已經偷偷地挑了一個沒有發黴,芽也不算長的土豆,貼著地面輕輕滾到了碧雲的面前。

幾個女人面無表情地幹著面前的活兒,但是大家都在等待著時機。終於,那個一直在房間門口踱步的男看守,似乎是跟什麽人打著呼,離開地稍遠了。像是被觸動了開關一般,女人們立刻。

“你這個母豬玀在幹什麽?你在偷吃!”看守突然出現在房間裏,他的臉上帶著狡黠的笑,一個女人因為動作慢而被抓住了,這個看守像是一只蹲踞在墻角後面的貓,不慌不忙的等待著這些老鼠就範。這個不幸的女人就是那只逃跑地最慢的老鼠。

守衛沖進了屋子裏,揪著一個女人的領扣讓她從地上站起來,她嚇得面色蒼白,顫顫發抖。他從她的口裏把沒有來得及咽下去的土豆皮扣了出來,似乎正思量著該怎麽處置這個女人。突然間,他放松了手臂。朝著門口立正並行了一個舉手禮。

“長官!”

門口的男人穿著一身黑色長制服,他身材高瘦,面頰瘦削,高挺的鼻梁讓他的面容顯得格外冷峻,一雙細長的眼睛,黑色的帽檐壓住了他金色的頭發。這個男人官銜不低,是一個黨衛軍的少校,骷髏師的!碧雲張著烏黑的眼睛,盯著他的領章和肩章,喃喃自語著,骷髏圖案是熟悉的,她見過幾次,這個軍團隸屬於他口裏常常提起的迪特裏希將軍,還有那位陽光快樂的,大孩子一般的麥克斯威施爾中尉。

這位少校如同黑衣的死神,他邁著大步,走進房間裏,那黑色制服帶起一陣陰森的風,從她的耳邊呼嘯而過。

“他就是集中營的長官,綽號叫黑衣屠夫。”妮莎小聲說了句,“快低頭,別讓他註意到你。”

碧雲聽了妮莎的勸告,幾乎在那道淩厲的眼神掃過她的臉的同時,低下了頭。

“發生了什麽事?”少校開口,聲音微微沙啞,並且有種金屬的質感。

“報告長官,這個女人在幹活的時候偷吃,請問該怎麽處置?”守衛高聲喊到。

站著的女人不停地發抖,臉色如土,沾著黑泥的嘴唇蒼白,哆嗦著說不出一個字來,甚至沒有跪地求饒。

黑衣少校並沒有看向她,面無表情地和中尉短暫對視了一眼。

中尉掏出腰間的槍,擡起胳膊,對準了女囚的太陽穴,這個距離根本不用瞄準,可他仍舊瞇起左眼,讓眼睛,槍口和近在咫尺的目標成了一線。

所有的女囚都深深地埋著頭,仿佛是一只只把腦袋插進沙堆裏的鴕鳥,惟獨碧雲擡著頭,黑色眼睛驚恐地註視著這一幕。

黑衣少校那陰鶩的眼神再次掃過她的臉,略略停留了幾秒鐘,而後被“砰”地一聲槍響吸引了他的目光,那紅色的血花在他藍色的瞳孔裏綻放,幾乎沒有任何的顫動。

女囚應聲倒下了。

兩個穿著條紋囚服體態佝僂的男囚犯進來,把女人的屍體拖了出去,一片寂靜,地上只留下一灘猩紅的血跡。勞作的女人們,瞪著一雙雙眼睛,呆滯地望著那血。

“繼續幹活。”看守用手擦了擦自己的槍,扭頭交代了一句,邁著大步子走出了房間,“砰”地一聲踢上了門。

女人們都沒有動靜,像是一座座活的雕塑。

碧雲低下頭,伸手撿起一塊肥厚的土豆皮,把它塞到嘴巴裏。

“天啊,你瘋了麽?”妮莎小聲驚叫著。

碧雲眼睛裏隱隱地含著熱淚,她沒有時間回答妮莎的話,不停地往嘴裏塞著那些沾滿了黑泥的土豆皮,因為她時時刻刻都能聽到那個細小的聲音在叫著,媽媽,我餓,肚子裏的孩子像是個吸血鬼一樣,隨時隨地地吸食著她的養分。沒有人會憐憫她,這裏什麽都缺就是不缺死人,她明白自己想讓孩子活下去,首先要做的,必須要對抗饑餓。

妮莎木然地望著她在不顧一切地撿拾著地上的土豆皮,綠色的混著的眼睛抽動著,她知道這是母性的本能驅使著這個嬌弱的女人這樣做,她挪動了下位置,挺直了身子,快速地用鈍刀子削著土豆皮,盡量讓自己擋住她,妮莎不知道自己是在幫她還是會害了她,總之一切都不是她們所能掌握的……

狹小的房間變得安靜,只有穿著條紋囚服的表情木然的女人們,用手中的鈍刀子“嗖嗖”地削落土豆皮的聲音。

89第五幕—12死亡之域(三)

為了節約時間和隱蔽行程,他命令雅各布上尉在路過的一家酒店裏,撥通了辦公室的電話,請秘書處的一個親信機要員和傳令官陪同他去元首行宮,並做好匯報準備。他們在郊區幾公裏處換乘了車子,司機把黑色的梅賽德斯開到了元首行宮後門的綠色走廊時。他卻從傳令官那裏得到了一個消息,“將軍,施密特準將這幾日一直在等你。我們並未敢洩露您的行蹤,可是施密特準將他似乎猜到了您會到這裏,所以在二層的偏廳等待您。”

他有些疑慮,但是時間容不得他多想什麽,帶領著幾個心腹,由專用通道快步走上了樓梯,他的傳令官與元首府的傳令官正在交涉。在二樓的回廊的拐角會客廳裏,他果然見到了那個身材高大,一頭銀發,穿著灰色制服,戴著一副無邊眼鏡的朋友。

“艾克爾?”

艾克爾連招呼都沒打,直接把他拉到一旁,“這幾天我一直在找你,可是府邸的人,還有米蘭夫人都聯系不上你……”他的語速很快。

蓋爾尼德微微低著頭,一手扶住了艾克爾健碩的肩膀,眨動著冰藍色的眼睛低聲說:“抱歉朋友,我有緊急公務在身。”依照他平日對這位沈默冷靜的博士的了解,如果沒有緊急的事情,他絕不會這樣失態。但是正此刻正他在等待元首的召見。他想沒有什麽比這件事情更加緊急和重要了。

“你的小茉莉,失蹤了。”艾克爾用鋼灰色的眸子盯著他,簡單明了地說。

“什麽?”他怔住了。

“該死,我猜測你可能有秘密任務,這幾天無論如何都聯系不上你,芷伊在她失蹤之前接到過一個電話,聽到她的情緒很不對勁。她拜托芷伊幫她買回中國的船票和辦通行證。芷伊很擔心,第二天去了你那裏,結果人已經失蹤了。”

“船票?失蹤……”他重覆著艾克爾話語裏的重點,但是僅僅憑借這幾句非當事人的轉述,他無法立刻下結論,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她失蹤了。他的心臟被什麽揪緊了,一瞬間藍色的眸子裏綻露出慌亂的神色。

“哈希特勒!尊敬的弗裏德裏希將軍,元首召見您!”一位年輕英俊的傳令官清脆響亮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來。

他停頓了幾秒鐘,調轉回身,盡管試著調整了情緒,眼角仍不停地抽動著,“好的,京舍中尉。”

“請您跟我來,將軍。”傳令官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等我。”他扭轉頭對著艾克爾說了一句,眼底顫動了一下。

艾克爾站在通向元首行宮的回廊上,灰色的眼睛望向那個穿著黑色黨衛軍制服的身材高狹的男人,他在年輕的傳令官的引領下,邁著堅定果決的步子走向那扇走廊盡頭的大門。

“上帝保佑。”他雙手在胸前環抱著,走近小過廳的狹長窗戶,擡頭望向玻

璃窗外。天空灰蒙蒙的,下著陰霾的小雨,幾只不知名的鳥兒沿嘀嗒著雨水的窗檐飛旋而過,遠處教堂裏的鐘聲隱隱響起。

“起來,都起來,你們這些母豬玀!”女囚室長一邊大聲吆喝著,一邊拿著麻繩凝成的鞭子,走過每個木頭架子,把女犯們敲下來,她的口氣和做派越來越像那個穿著黑色制服裙的女看守。

很快的,犯人們在木頭架子前面站成了兩排,最病弱的人,也支撐著從床上起身,有人在用力拍打著自己的面頰,想讓蒼白的臉變得紅潤一些,犯人把房間塞的密密麻麻的,一聲響亮的是哨子吹過,走過像廠房一般大小的囚房裏變得鴉雀無聲,女囚室長也跟那個女看守一樣,對著進來的軍官學著行舉手禮。

女看守厲聲喝道:“聽著,所有懷孕的婦女都站出來,在墻邊排成一排,五分鐘。”

男軍醫踱步進入到中間的過道裏,面色和藹地說:“女士們不要擔心,孕婦本應該得到更好的照顧。”

碧雲本能地用雙手捂住了肚子,她腹中的胎兒已經有五個月大了,與這些西方女人不同,碧雲的身材嬌小,小腹並看不出多麽突出,她站在兩排猶太婦女當中,前面的人幾乎遮住了她。每個人都穿著條紋的囚服,遠遠看去,像是站立著的一只只木頭雕刻的斑馬,在這群呆立不動的“斑馬”裏面,任何一個細小的動作,往往是極其危險的。

“不,不要讓他們帶走你。”妮莎按住了碧雲,小聲在她耳邊說,“被他們帶走的人,從來沒有活著回來過。”

他在她的面前停住了,起先並沒有發現她是個孕婦,吸引他的是她這張與眾不同的臉,這是個黃種的女人,不是猶太人或者吉普賽人,她面色白皙,五官精致漂亮,烏黑的眼睛低低地垂著,她的頭發也是如墨染過一樣的青黑色。

“你,出來。”他手裏的鞭子直指著碧雲。

碧雲和妮莎一樣,意思到事情要糟糕了,然而她沒有選擇,從前面兩個高大的猶太女人的縫隙裏鉆了出來,站到了最前排,這次不管她怎麽勾著胸膛,小腹的微凸還是瞞不過軍醫的眼睛。

“你是個孕婦?為什麽不早站出來?”他的語氣透露出不滿。

“對不起長官,我並沒有聽清楚您的訓話……”碧雲決定暫時屈服,她知道就算是短暫的沈默也會惹怒這些黑衣的狼,她故意讓自己的語言說的不是十分流利,用那種柔順的,企求同情的口氣,這一切,都是為了肚子裏的孩子。

軍醫對她的解釋和態度還算是滿意,沒有追究下去,“站到那邊去。”

碧雲歸入了那些大肚子女人的行列裏,女看守清點了一下她們的人數,然後被帶走了。碧雲回頭望了一下,那靠近裏面第二個木架子的妮莎,妮莎綠色的眼睛也正望向她,似乎在默念著:再見了,我的朋友,祝你好運。

整整一天一夜沒有合眼,從元首行宮出來之後,他就立刻帶著心腹人馬,來到了這棟位於郊區的灰色廠房裏。這棟房子外觀非常普通,然而一天24小時,都有便衣警察在站崗守衛著。附近的居民們不知道這個掛著“丹納化學工廠”牌子的建築物裏面到底是幹什麽用的。工廠只是掩護,這裏實際上是黨衛軍的一個秘密監獄和審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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