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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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的褐色的毛毯子,在藥品的作用下,仍舊是暈迷不醒的。

有什麽念頭在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但他沒有再看向屋檐下的小男孩。他的副官挾持住了老人的身體,讓他得以從那雙緊緊地箍住他的靴子的雙臂中抽身而退。他利落地鉆進了車子前座,雅各布上尉為他關嚴了車門。

“開車。”他低沈地交代司機。車子迅速發動了,大雨淹沒了一切聲音,兩聲槍響卻穿透了雨夜的躁動,徑直地鉆進了他的耳膜,他猛地閉上眼睛,又“謔”得張開眼睛,從後視鏡裏用有些慌亂的眼神,掃過斜身躺在後排座位上安詳睡著的女人。她緊緊地閉著眼睛,額頭上有些汗濕。他註視了她許久。這是他心愛的女人,為了她沒有什麽是不能做的,在他手上送命的人成千上萬,多了這樣兩個微不足道的人,並沒有什麽不妥,他這樣想著,強迫自己壓抑下內心不安的情緒。

車子駛進了柏林市區,停靠在一棟公寓後院裏。

雅各布上尉輕輕叩門打了個報告,大步流星地進到了書房裏。房間拉著窗簾,有些憋悶,尤其是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焦油的味道。他清咳了聲,走近黑色的寫字臺後面坐著的那個男人。

“都審問清楚了,的確是跟那邊有關系,她的全部假證件都是情報處偽造的,幾可亂真。”

“雅各布,我不認為這次的事件是另外有人授命的。你認為呢?”

上尉有些猶豫地開口,“可是,海軍情報處的機要員一直與艾米麗暗中聯系。”

他垂下眸子,沈默不語,下意識地撕開了纏在他小臂上的那層白色的紗布。雅各布上尉驚問,“將軍,您受傷了?”

他豎起兩指,止住了上慰的話,“皮肉傷,沒有關系……”

門外傳來管家的聲音,“先生,艾克爾博士和他的助手已經到了。”

“你看,醫生來了。”他擡眼掃過上尉那雙灰綠色的機警的眼睛,挑動嘴角笑著說。

艾克爾迅速地檢查了碧雲的狀況。孔芷伊被留下照顧她,艾克爾則跟在他的身後,到了樓下的客廳裏。他們面對面地坐到沙發上,仆人送上兩杯熱咖啡。他屏退了左右,開始問他最關心的問題,她的情況。

“真不知道該恭喜你,還是別的什麽。”艾克爾有些為難,“她並沒有流產,只是有點出血,她怎麽會懷孕的?我不是教過你那種辦法。”

“走火了。”他幹脆地答到。

“好吧,你打算怎麽辦?”

“留下。”

“你瘋了麽?她可是個黃種女人!”

他的眼神上瞄,示意驚叫出聲的艾克爾,芷伊正端著一杯水,從二樓上走過去。關上了房間的門,似乎並沒有聽到他們的對話。

艾克爾放低了聲音,盯著他的臉說:“蓋爾尼德,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是的,我要留下這個孩子。”他哼笑了聲,正視著對面一臉焦急神態的朋友,一副不慌不忙的神態,語氣卻是鄭重的,“艾克爾,那是因為你不曾體會過這種感覺,我們不僅能結束生命,還能夠創造一個生命。這是一件多麽神奇的事,不是麽?”

艾克爾被他的話驚地一楞,“上帝,現在的你跟以前的你大不相同了,不,不是現在,是自從你認識了凱蒂之後,就變得不再像你。”

“怎麽?以前的我和現在的我,差別很大麽?”他略低下頭,思吟著說:“那麽哪一個才是更加真實的我……”

“你叫我過來,難道是為了跟你討論哲學命題麽?你要想想當下的麻煩該怎麽解決。”

他註視著艾克爾,不自覺地調高了聲調說:“當下實際的狀態就是,那些白日裏衣冠楚楚的高官政要們,夜裏不是跟娼妓混跡在一起,就是去會見秘密情婦,帝國沒有哪條法典規定,不允許我跟她在一起,好吧,有《紐倫堡法令》,可她並不是個猶太人!”

“沒有法律明文規定你跟她不能夠在一起,可是現在不僅僅是風紀問題,你讓她懷孕了,這個孩子如果生下來,你想過該怎麽辦?”艾克爾抿著唇,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並沒有把對他的前途會造成不良影響的話說出口。

“我知道你說的是什麽,這個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強,無論怎麽保守秘密,還是會傳到凱利斯的耳朵裏,而他之所以沒有采取行動,是因為他根本沒有勝算,他內心懼怕我,依照他那不甘示弱、沖動妄為的個性,如果他有六成的把握能夠扳倒我,早就該動手了。”他一邊篤定地說著,冰藍色的眼睛卻在不停地眨動著。

“蓋爾尼德……”艾克爾感到無奈語塞。

“是的,依照理智,我不該讓這件事發生。”他垂下頭語調低沈地說。

“你知道你現在這種癥狀,在醫學上該稱做什麽?”艾克爾雙手交叉,身體微微前傾,以一種下論斷的語氣說到。

他的眉頭皺起,“我今天請你過來,並不是讓你給我看病的,你的病人在樓上。”

“好吧,雖然我很想親自幫助你,可是我並不是婦產科的醫生。”艾克爾從口袋裏取出一個黑色的小皮夾,從裏面抽出一張卡片,遞到了他的面前,“這是我父親一個好朋友的女兒,是個專業的婦產科醫師,也和我從同一所大學醫學專業畢業。”

他接過來,掃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和頭銜。

艾克爾擡頭凝視著對面俊美的男人,那雙鷹一般銳利的眼睛一直在盯著自己,補充道:“好吧,最重要的是,她的父親欠我們家族一筆巨款。”

他那瑰麗的唇角終於勾起一抹微笑,“是你多想了,你推薦的人選,我當然信得過。”

80第五幕—3胡桃夾子

經過了一夜的昏迷,碧雲已經醒過來,好朋友芷伊在陪伴著她。

隨著一杯溫水,吞下芷伊給她的藥片,她的情緒仍舊很激動,“他對我說過跟以前女人的事兒,和那個美艷的女間諜暧昧關系,跟那個妓院的薇拉夫人之間的舊事,可是他對於這件事只字未提,我不知道他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芷伊想了一會說到:“這說明他在乎你,在乎你的感受,不想讓你害怕和傷心。”

“可是欺騙就能解決問題麽?”

“他是愛你的。”芷伊說。

“我從來沒有懷疑他的愛情,也沒有心情去擔心別人,我只是在想,有朝一日,他會不會也因為同樣的理由,殺了我和孩子。”碧雲的情緒更加激動了。

“別瞎說,那怎麽可能!”芷伊安慰地扶住她的肩膀,感到她在顫抖著。

碧雲沈默了一會兒,沈沈地嘆了口氣,“我快要受不了,芷伊。”

“是懷孕的原因,讓你的內分泌有些失調,精神緊張也是在所難免。”芷伊盡力安慰著她。

“這個孩子能保住麽?”碧雲抽泣著,陷入了恐懼的回憶裏,“在大雨裏,車子神差鬼使地撞到巖石的時候,我感到一切都是報應。那個女人和她死去的孩子就在天上註視著這一幕……”

“你怎麽還信那些迷信的東西呢?再說,孩子是無辜的。現在不還是安全的麽?”

“以前看老人們吃齋念佛我還不信,現在我更加明白了,一切罪孽都會報應的,不用什麽神佛來顯靈,一個人犯下罪,他真的能夠坦然面對麽?他努力讓自己的外表看起來像是鋼鐵一般強硬,可是他的心早已經千瘡百孔,從某種意義上說,他表面越是堅強,內心就越虛弱。”

“那麽,在你知道了他是什麽人之後,還會愛他麽?還會繼續留在他身邊麽?”

“我不知道……”碧雲失神地搖頭。

芷伊也嘆了口氣,“放下感情的事兒不說,孩子怎麽辦?這可是一條小生命啊。”

“可是我很難接受他的所作所為。”

“佛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給他個機會吧,就算是為了孩子。”芷伊的手輕輕撫摸上被單,溫柔地註視著她的小腹,“或許這個小生命的降臨,會喚起他內心的善念。我剛剛聽到他跟艾克爾說,他要留下孩子,因為他第一次感到,自己不僅能結束生命,還能創造一個生命。”

“創造……生命。”碧雲重覆著這個詞,雙手捂著小腹,眉間仍舊是憂郁的,內心卻油然而生一絲溫暖悸動。

芷伊笑望著碧雲,按了一下她的手臂,起身走到洗手間裏。把水龍頭開到最大,一個勁地往自己的臉上拍水,“老天,我在做什麽……”芷伊望著鏡子裏的影子,她內心很清楚,作為朋友,應該勸說她離開那個恐怖的男人,繼續跟他在一起,恐怕只能是在一條道上走到黑了。陷入愛情的女人向來沒有什麽理智可言,而男人的心,也會像她一樣柔軟多情麽,她真不敢想碧雲跟孩子的將來。這個朋友固然重要,可她還肩負著比友情更加沈重的責任。想要保持內心的清醒,只能不去碰愛情。但是剛剛聽到他口裏說出“黃種女人”這個詞的時候,她的心還是猛地被刺痛了一下。

艾克爾作為醫生的使命已經完成,作為朋友,他苦口婆心的規勸並沒有成功。男主人把他和女助手送到了門口。

“非常感謝你。”他註視著艾克爾說,“也謝謝你,孔小姐。如果最近你有空的話,請多來陪陪凱蒂。”

“沒什麽,這都是我應該做的。”芷伊朝他露出微笑。“我的時間完全由我的導師來支配。”

“那麽就請博士行個方便吧,”

“告辭了,保重。”艾克爾露出微笑,有些心事重重地望著他。

送走了艾克爾一行,他轉身上了樓梯。輕步來到臥室裏。

她正蜷縮在床上,看見他進門來,又往被子裏縮了縮。

他走到床邊,俯身輕聲問:“餓麽?”

她搖頭。

“渴麽?”

她仍舊是搖頭。

“親愛的。”他屈膝跪在她的面前,註視著她烏黑的眼睛。

她盡力躲開他的目光。

“好吧,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可以告訴你。”他頓了下有些艱難地開口:“無論是關於格斯特·珀爾,還是關於海倫娜的事。我想我們該好好談談。”

她有些錯愕,擡頭望著他。

他眨動著眼睛,眉頭緊鎖著,“或許在知道了實情之後,你會覺得我很殘酷,以你的道德天平,並不會原諒我,但是我仍然要讓你知道。”

“然後呢?”她怔忪著問。

他背對著她坐在床上,語氣平靜地說:“墨菲斯是來尋仇的,他的目的不是你,而是我,他的哥哥格斯特·珀爾,當年我入伍的時候,他還只是個中尉軍官,他和墨菲斯一樣,有一雙溫柔如水的墨綠色的眼睛,他曾經對我有恩,我沒有忘記他救過我的命,但是,在我馬上就要辦成那件事,得到總指揮重用的時候,他威脅我要把我之前的醜事張煬出來,我承認我恩將仇報了。但是一個人在絕境之中,得不到上帝的憐憫,便只有向魔鬼出賣靈魂,我不知道為什麽,每一次,命運總是把我推到那個絕地,我不得一次又一次地重覆錯誤,我感到自己生存在陽光照耀不到之處,地獄的邊緣。”

碧雲沒有做聲,但是他說的每一個字都直直地進入到了她心裏。

“任何人都可以說我殘忍,惟獨你不能,我對仇人,對恩人都殘酷,或許我也曾經試圖遠離你。我想借墨菲斯的出現跟你一刀兩斷,結束這場不理智,也不可能有結果的戀情,可我失算了,在我看到你撲向那個家夥的懷裏的時候,我感到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燃燒,這股怒火不可遏止,於是我吩咐手下打了匿名電話,直接把他約在了小教堂裏攤牌。”

“後面的事,我都知道了。”碧雲打斷了他的話。

“不,你不知道,我恨自己很愚蠢,每一次都是在即將要失去的時候,才能知道它的可貴。但是這一次,我不想再失去了,”他註視著她,篤定的說:“我要這個孩子。你知道麽,剛剛艾克爾對我說什麽。”

她低垂著頭,兩眼直勾勾地註視著格子床單,烏黑的眼睛裏顫動著一彎淚水。

他扯動嘴角說,“他說,如果我還有一絲理智的話,就趁你昏迷不醒的時候,把孩子打掉,那麽即便你醒來,也會認為是在車禍中流產的,他覺得我不值得為了一個女人冒著斷送了前途的危險……”

“好了,不要再說下去了。”

“凱蒂,我想為你築起一堵墻,把你嚴密地保護起來,與外界的腥風血雨隔絕,可是形勢就是那樣客觀存在的,無論我怎麽小心翼翼,總還是有百密一疏的時候。還有,我也不可能立刻娶你,黨衛軍的成員要結婚,需要經過一個特殊的機構——人種局的嚴格審查,對於我的審查,不會只是幾個調查人員來詢問一番那麽簡單,你也知道,總指揮他推崇種族理念,熱衷於這樁婚事,我的所謂貴族的家族成員們也並不讚賞我們的結合,我的敵人在暗處虎視眈眈,尋找著我的絲毫紕漏閃失,隨時準備著置我於死地。”

她的淚水滴落下來,他用拇指輕輕為她拭去。低沈地說:“你知道墨菲斯為什麽離開麽?這件事艾米麗對你是怎麽說的?”

“我不知道。”她搖頭,開始的時候,她以為自己知道,可現在她的腦袋裏一片混亂。分不清哪個是陰謀,哪個是真相。

“哼,”他冷笑了聲,“你還天真的認為他是個紳士麽?他之所以離開,是因為他意識到憑他的實力,跟我硬碰硬的話並沒有勝算,但是他很狡猾,他看透了我已經不可救藥的愛上了你,這是一條不歸路。或許終有一天,我的命會斷送在你的手上……”

“不要這樣說!”她猛地擡頭望向他,見他也在灼灼地註視著自己,又垂下頭低聲說:“蓋爾尼德,不要再濫殺無辜了。”

“凱蒂……我的天使。”他露出微笑。

近來,他總是在下班的時候,準時回到這棟房子裏。吃過晚飯之後,他開始監督她的飲食狀況。醫生不允許她喝咖啡或者是茶,這些刺激性的飲料。

“米蘭夫人說過什麽,要多吃富含維生素的水果。”

碧雲撇了一眼那顆紅丹丹的蘋果,小聲嘀咕了句:“帶著皮呢。”他們吃蘋果的時候,都是連皮一起吃的,蘋果核也不吐出來,最後剩下的只是一個光禿禿的梗。

“好吧,”他凝視著她,明白了她的意思,於是隨手拿起一把水果刀,兩指捏起蘋果,盡管他擅於使刀,他是第一次削蘋果的皮,手法還不太熟練,不過很快的,他就找到了刀刃與蘋果切面的合適的角度,能夠讓皮最薄,又不會斷裂。不一會,他微笑著把一顆削好皮的蘋果遞到了她的面前。

她捏著白嫩的蘋果肉咬了一口,牙齒間發出清脆的聲音,咀嚼了一會兒,喃喃自語,“唔,有點酸。”

他眉頭隱隱的簇了一下,看到了籃子裏放著些核桃。自從上個禮拜他派人去按照醫生開據的清單,買了好多營養品,之後那籃子核桃就沒有再動過。

“你不喜歡吃堅果麽?”他俯身去撿起兩個核桃,在手裏搓轉了一下。

“還好吧,就是怪費事的。”碧雲啃完了蘋果,把一個大大的蘋果核放著了煙灰缸裏。

“親愛的,我們的核桃夾子呢?”他把核桃放著茶幾上,彎腰尋找著,“搬家真是件麻煩事,總是有這樣那樣的東西找不到,一切都是亂糟糟,”他一邊抱怨著走出了客廳,過一會就回來了,手裏握著一把精致的小錘子,“對了,我給你講一個故事。”

“是《胡桃夾子和老鼠王》麽?”她坐在沙發上,擡頭盯著他的臉說,“我早就聽過這個故事。”

他自討了個沒趣,“那我們換一個……”沈默了一會兒,似乎是想不出什麽別的故事。

她盯著他在桌子上用小錘子“乒乓”作響地砸著核桃,開口說到:“有一次,學校裏排練芭蕾舞《胡桃夾子》,本來是讓我主演的,”她故意頓了頓,繼續說到,“結果,我跳的是中場的那個會跳舞的娃娃。”

“我以為你會演‘中國茶’,那三個蹦蹦跳跳的小人,男人戴著奇怪的鬥笠,女人穿著紅色的裙子。那不是你故鄉的人麽?”他遞給她一半核桃仁,邊說著邊笑了起來。

“我們中國又不是滿大街都是玩雜耍賣藝的小醜!我們也是士農工商、五行八作什麽人都有的。閩南沿海地區的人,才常常戴著鬥笠,當年滿清政府閉關鎖國,只有少數幾個口岸跟歐洲通商,所以你們才會想當然的認為中國人都是那副樣子。”碧雲不滿地抗議到。

“哦,好吧,原諒我對你的國家知之甚少,我只是好奇,是什麽樣的文明能夠孕育出我可愛的小天使,你瞧,這嬌俏的鼻子,怎麽生地這麽性感。”他的拇指撫摸過她的鼻翼,她像小狗一樣嗚咽了一聲,他微微瞇起冰藍色的眼睛,瞳孔在耀耀發光,“還有這雙迷人的黑眼睛。”

碧雲心裏美滋滋的,卻咬著嘴唇沒有吱聲。看著手心裏的幾塊核桃仁,一面填到嘴裏,一面小聲嘀咕著,“核桃肉都碎了。”

他不置可否地挑挑眉毛,挑選了一顆飽滿的核桃,仔細地研究了下它的結構,重新開始砸。

這一次她等了好久。他似乎是執著於手頭的工作,終於砸出了一個非常完整的核桃仁,他用食指和拇指輕輕捏著它,放在眼前吹了口氣,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傑作。

“先生,雅各布上尉來接您了。”仆人在大廳門口說了一句。

“好的,請他在樓下等我一會,我馬上就到。”他放下小錘子,拍拍雙手上的渣子,從沙發上起身。

“要去加班麽?”她瞪大了眼睛問。

“我會盡早回來的。”他攬著她,在她的臉頰上輕吻了一下,把那顆完整的核桃仁交到了她的掌心。

81第五幕—4明信片

“天啊!這些核桃仁是你剝的?簡直像是藝術品!”芷伊在客廳的茶幾的搪瓷盤子裏,發現了許多核桃仁。這讓她驚叫了出來。

“是他弄的。”碧雲努努嘴,因為太完整了,所以她才不舍得吃掉。“那個家夥就是這樣的,做什麽事情都求全責備,每天晚飯後,準要逼我吃一個蘋果,你都不知道那個蘋果削的什麽樣子。”

“什麽樣子?”

碧雲比劃著,“就像一個完好無損的蘋果一樣,但是用手輕輕一拎,一串蘋果皮就會提溜起來,是一整條的,絲毫不斷。裏面的果肉像是機床切削出來的,一圈圈的,輪制成型。”

“他很嚴謹,認真,一絲不茍……他們大都是那樣的。”芷伊若有所思地說。“不過,他可是個走到哪裏都是光芒四射的美男子,比起好萊塢的電影明星也毫不遜色哦。”

“我當初也是十裏八鄉出名的美人兒。”碧雲有點不服氣。

“真不害羞。”芷伊取笑她。

“我又沒說謊話,來我家提親的人要擠破門檻了,父親奉若掌上明珠,不舍得早早地把我嫁掉呢,所以才送我……”

“所以終身大事就自己做主了。”芷伊故意做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林妹妹啊,我覺得你自從懷孕了之後,和以前簡直是判若兩人,脾氣和你的肚子一樣,是天天都在漲。我看是你家福將軍把你寵壞了。”

“哪裏有嘛。”碧雲白了她一眼,嬌憨地說到。“你剛剛在電話裏說給我帶來了什麽東西?”

“差點忘了,就是這個!”芷伊從手提包裏掏出一個信封,打開信封,抽出一打厚厚的紙卡片,遞到了碧雲的手上。

碧雲吃了一驚,她本以為是些風景名勝什麽的,誰知道上面印的都是當局的高官,翻過了幾張她熟悉的人物,她的眼神定格在這一張金發碧眼的英俊男子,那尖狹的下巴微微內頷著,俊美的五官像是斧劈刀刻一般棱角分明,深陷的眼睛和金色的卷發在這張黑白照片上呈現出類似的淺灰的明亮的色澤。“怎麽還有他的明信片?”

“這種明信片於1933年首發,當時印的是第一版,用於納粹黨的宣傳。以後幾乎是每年一次的,把黨內重要的幹部印制在上面,據說是根據銷量可以看出誰更受民眾支持。”芷伊突然間神秘一笑,“不過你家將軍的排名不算在內。”

“為什麽?”碧雲有些不解的問。

“呵呵,”芷伊故意買了個關子,“這還用問?你家福將軍的名信片一出來,根本到不了市面上流通,就被中間商搶售一空了。”

碧雲有些羞赧地低下頭,眼睛掃過明信片上的他,打眼一看,如果不是那身黑色的制服,真的會讓人誤以為是好萊塢出品的明星臺歷呢,“那這套你是怎麽弄到的?”

“嘿嘿,我自有辦法。怎麽樣?和真人比起來,哪個更俊?”

碧雲反覆打量這一疊明信片上制服筆挺的男人們,他和其他的黨魁比起來,絕對稱的上鶴立雞群,她努努嘴說,“照片好像比真人臉要長一些了。顯得有點瘦,不過最近他真是瘦了些。”

“倒是你最近瘦了不少,臉色也不太好。”

“先前總是惡心,吃不下去東西。廚師做的,什麽飯菜裏都帶奶酪,現在我一聞到奶腥味兒就惡心,更別提吃了。”

“適量吃點清淡的東西,但是營養很重要,寶寶可不能整天跟你吃糠咽菜啊。”

“沒辦法,肉類和雞蛋,我吃了就會吐出來。上個禮拜,他問我想吃什麽,我突然想吃蟹黃燒賣和糖葫蘆了……”

“天啊,這是在德意志,你可真能出損招,這下難壞他了吧?”

“結果那個家夥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一個山楂罐頭和一飯盒的豬肉餃子。”

芷伊噗嗤一聲笑了,碧雲還在回味著什麽,“餃子還挺好吃的,豬肉餡的,如果有小茴香餡的就好了。”

“我知道哪裏有買的!康德大街上有家中餐館,叫天津酒家。”

“這些你是怎麽弄到的?”他今天回來的很早,進到臥室的時候,一眼就發現了她正在擺弄明信片。

“是芷伊給我的。她說倒賣明信片,一張能賺20馬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她朝他撩了撩那張印著他的頭像的珍藏版明信片。

“孔小姐在幹這個買賣麽?”他一定睛,轉身脫下黑色的外套,走到了她的面前,心領神會地笑著問。

“當然不是了,孔家那麽富有,她哪裏會幹這種事兒啊,”她固定住了他的腦袋,饒有興致地點頭,“嗯,還是蠻像的,不過這個攝影師真不會找角度。再側面一點更加好看一些。”

他跟她並排著坐在了沙發上,指尖劃過那張明信片上的黑白照片,逗弄她說:“如果你喜歡的話,凱蒂小姐,我可以給你提供一架相機還有這個模特本人,你可以隨心所欲的照你喜歡的照片。”

她點點頭,“嗯,這個主意聽上去不錯,就像你櫃子裏那本花花綠綠的相冊裏面放的那些照片一樣麽?等我拍好了,就把這些照片投稿到《沖鋒隊員》周刊去。”

“你什麽時候看了那本雜志?”他暗自吃了一驚,眉頭越皺越緊,那本臭名昭著的周刊上充斥著色-情和恐怖以及荒謬絕倫的殺人祭祀習俗,每一期都無一例外地刊登著長著羅圈腿的猶太老頭是怎麽強-暴侮辱純潔的基督徒少女,玷汙日耳曼人的血統的色-情故事,“我以為你更喜歡看《等待和愛》,關註菜譜、育兒和怎麽打毛衣。”

“那個雜志開始的時候還好,現在摻雜進了太多政治內容了,真不明白,為什麽黨報要辦的像是色-情讀物一樣,而一本給家庭婦女看的居家雜志卻弄的那麽嚴肅。相比較而言,我更喜歡看《生活》。”

他攬著她的肩膀,似乎是思索著什麽,冰藍色的眼睛盯著她手中把玩的明信片,突然開口,“好吧,只要女主角是你,那麽我也不介意上那本色-情雜志的封面。我想《沖鋒隊員》周刊的主編尤利烏斯·施特萊徹那個性-變態者,會樂於看到那些,一個帝**人跟一個東方美女的羅曼史,這無疑是為周刊開辟了一個新的題材。”他強忍住了笑意,一本正經地說到。

碧雲楞楞地盯著他,半晌才反映過來,臉立刻紅透了,突然她想到一個很嚴肅的話題,“那麽,是誰玷汙了誰?”

他終於忍不住,噴笑了出來,“不要管民眾怎麽看,你我心裏清楚就足以。”

“明明是你玷汙我!大無賴!臭流氓!”她惱羞成怒,握起小拳頭,雨點般地擊打在他厚實的胸膛上。

“不要鬧了,”他制住她的雙手,緊緊把她摟入懷裏,去親吻她的嘴唇。“今天感覺怎麽樣?”

“芷伊給我帶來天津酒家的包子。那小籠包真好吃。我一口氣吃了兩籠。”最近她的飯量突然大得出奇,遇到愛吃的食物,能吃掉兩個人的分量,尤其是不再經常受到惡心嘔吐的困擾之後。

“好吧。”他又蹙起眉頭,心想只要不再讓他去找什麽“茴香餃子”就行。

“可是,從康德大街帶回來要半個多小時,就涼透了,不如剛出籠的好吃!”

“不行,我不同意。”他聽出她話裏有話,立刻板起臉來。

“如果你肯讓我跟芷伊出去散散心的話,我就答應你……”她立起身子,紅著臉在他耳邊小聲說了句悄悄話。

“米蘭夫人說可以麽?”他轉頭盯著她。

碧雲嬌羞地點點頭,喃喃說:“但要很小心。”

……

“你真美。”他從來沒有想象到,跟一個懷孕的女人歡愛的感覺是如此美妙,盡管沒有激烈的動作,但是這種美好,已經超過之前的任何一次。那種幸福和悸動是由內而外的。似乎不僅僅是身體的快樂,是靈魂的。

他的動作盡可能的輕柔,時間也不敢太久,更不能壓迫到腹中的寶寶。

碧雲閉著眼睛,不僅是**的快樂,更是一種由心靈深處萌發的愛和依賴,比任何一次歡愛都要快樂。

他積聚已久的欲-望終於得到了片刻舒緩,慵懶地躺在她的懷裏,指尖在她的肚皮上跳舞一樣的輕輕彈著,“親愛的,你說它知道我們在做什麽嗎?”

她微笑著搖頭,“我怎麽知道它是怎麽想的,是它在我的肚子裏,又不是我在它的肚子裏。”

“我認為它一定感受的到,說不定還能看到。”他在她耳邊親密地說:“在它出生之後,第一句話或許會抱怨,爸爸,我在媽媽肚子裏的時候,有個東西總是在戳我,很痛。”

她的臉更紅了,把腦袋埋進他的胸膛裏,許久才悶悶地說,“佳尼特,給它起個名字吧。”

“名字……好的,叫伯尼怎麽樣!”他有些興奮地立起上身。

“狗,狗熊?”她的眉毛打結。

“盧卡斯。”

“烏鴉……”

“叫卡爾?”

“好普通的名字呀。”

“吉羅德,洛克,費恩……”他一口氣說了很多名字,她凝視著他,發現他起名字真是沒有什麽天賦,他微笑著說:“親愛的,其實名字只是一個代號,叫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母子都健康。”

“在中國,人們很重視給孩子起個好名字,小孩子尚未出生的時候,姓名中至少有兩個字就早已被家族長輩們規定好了。我父親叫“周開芬”,我叫“周元瑛”、我大姐叫“元瑤”妹妹叫“元瑜”,小弟弟叫“周元矩。”

“等一下,你的名字難道不是叫‘碧雲’嗎?”他狐疑地問。

“碧雲是我的字,‘瑛’是種像玉的石頭,我希望自己是一塊真美玉,於是自己起了個字叫‘碧雲’。”

他並沒有完全聽懂,附和著她微笑。碧雲的腮邊也泛起笑容,她知道他不會理解為什麽中國人喜歡把人的名字用花鳥魚石,她也不再說話,心裏很讚同他的話,叫什麽名字並不重要,只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就好。

“啊,寶寶動了……”猛然間她感到小腹裏面扯動了一下,接著是一陣子翻江倒海般的踢騰,雖然不痛,就像是腸胃痙攣一樣不舒服,每天一早一晚,肚子裏的小家夥都就會不安分地拳打腳踢一陣子。

“真的?真的?”他平展開雙手,小心翼翼地撫摸上她微微凸起的小腹,看上去比她還要激動幾分。自掌心傳來鏗鏘的跳動讓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這個小生命的活力,只知道內心充滿了希望和憧憬。這種難以言喻的喜悅興奮心情,掩蓋過了心底不安的情緒。

“小心一點,你按到寶寶了。”碧雲把他的雙手移開。

“這個小家夥,還沒有出生就霸占了媽媽的寵愛。”他挑挑眉毛,有些不滿地說。

82第五幕—5柏林天津酒家

碧雲費了好大力氣,才說服他,獲準在司機和仆人的陪同下,跟芷伊一起到外面走走。芷伊指揮著司機把車子開到了位於康德大街的天津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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