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8)

關燈
個醫學博士吃了一種奇怪的藥水,白天是衣冠楚楚受人尊敬的大夫,晚上就是到處殺人作惡的魔鬼。對了,艾克爾是不是要在首都常駐了?”

“寶貝,你到底想說什麽?”他張開了眼睛,盯著她問。

“沒,沒什麽。”她知道他有點累了,但是她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對他說自己懷孕的這件事,所以繞了幾個大圈子,總是試探著把話題往孩子上面引,或許這個時機並不對,她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對了,昨天有位喬納森·阿普費鮑姆先生來過幾次電話,好像有什麽事情要找你,但是我說你不在,他就說改日再打來。”

“你說是……阿普費鮑姆?”他突然立起身子,睜大了眼睛直視著她問。

碧雲被他看地一楞,“恩,是那樣念的吧,我說錯什麽了麽?”那個男人的名字發音有些拗口。

“不,沒有,親愛的,喬納森·阿普費鮑姆……”他低垂下眼睛,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唇邊浮起一絲不易被人察覺的微笑。

“那位先生是什麽人,我是不是在電話裏怠慢了他?”

“他是我的一個舊相識。”他的眼神閃爍著,像是想起了什麽。

“舊相識?”她眨動著大眼睛問。

“是的,”他展開臂膀把她攬到了懷裏,“你一定以為我的朋友,就只有熱衷於醫學的‘化身博士’艾克爾·馮·施密特準將一個人。”

碧雲面露窘色,他怎麽會知道自己內心的想法,一提起怪異恐怖的醫學怪人,她就沒來由的想到了艾克爾的樣子,她有些尷尬地笑笑,趴在他的胸膛上小聲說:“那這位喬納森·阿普費鮑姆先生是你的朋友?”

“算是朋友麽?”他撫摸著她柔軟的黑發,自言自語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比起剛剛那種沈重的語氣,她喜歡他用這種口吻講話,他似乎是陷入了回憶中:“那也是一年冬天,剛下過一場大雪,空氣裏除了寒冷還是寒冷,連風也被凍地僵住了,石板路都要被凍透,養父讓我去鎮上買一些煤油回來。他給了我幾分錢,因為天氣太冷,我的衣服很單薄,凍得直哆嗦,那些銅板在出門不久就掉到了下水道裏,”

碧雲的心裏也泛起陣陣酸楚,他的童年的遭遇那麽悲慘,這必然會在他心裏留下難以磨滅的陰影,所以他不喜歡小孩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只聽他繼續說到:“我記不清楚那個時候是6歲還是7歲,總之很害怕不敢回家,在雪地裏一腳深一腳淺地來到了雜貨店門外,可是那個貪婪奸詐的老板不肯施舍給一個身無分文的孩子一點煤油,他把我趕了出去,我只能靠在壁爐的煙道旁邊,透過厚磚墻,那裏還有一點熱度,像一只流浪的狗一樣饑腸轆轆,空氣中彌漫著烤火雞和肉腸的香氣,這就是那個聖誕節留給我的印象。”

碧雲眼睛裏閃著淚花,喃喃地說:“好可憐……小佳尼特好可憐。”

他捏捏她的鼻尖,示意她不要哭。她止住了眼淚,一只手臂摟著他胸膛,一只手情不自禁地摸著自己的小腹。他沒有註意到她的動作,繼續說到:“這個時候雜貨店老板的兒子——也就是小傑尼,他偷了父親的煤油送給了我,還給了我一塊奇怪的面包,第一次吃到那種像是餅幹一樣有著松脆的外皮的面包,沒有完全的發酵,我到現在都記得那面包甜美的滋味。但是事後,他被父親狠狠地揍了一頓。”他突然笑了出來。

“這當然算是朋友了,還是很好的朋友,孩子間的友誼是最純潔的,沒有任何的歧視和偏見。這位阿普費鮑姆先生是個心地善良的人,他在你最困難的時候幫助了你。”只不過他不是不喜歡吃甜的東西嘛,碧雲眨巴著眼睛,看來還是沒有餓到的緣故。

他沈默了一會兒,嘴角仍舊帶著笑意,“以後在小鎮子的石板路上,一個黑發的滿臉雀斑的小男孩跟一個金發的瘦弱的小男孩經常在一起玩。”

“在覆活節的時候,他還送給我一個禮物。”那也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得到禮物。

“是什麽禮物?”碧雲微笑著問。

“一顆彩色的蛋。上面用他的彩色鉛筆寫了一行字,”他執起她的小手,用指尖在她的掌心寫著,“JtoG——小傑尼送給小佳尼特。”

“後來是怎樣的?”她的手心被他弄的癢癢的。

“很快開雜貨店的阿普費鮑姆一家就搬走了,據說是為了躲債,誰知道呢,反正他們向來居無定所,後來我也輾轉到了慕尼黑,就失去了聯系。”

“天啊,我真不該扣了那通電話,阿普費鮑姆先生一定是想再次聯系你!”

“不過聽說,這位阿普費鮑姆先生後來發達了,他憑借自己的聰明才智,把父親的小雜貨店變成了這座城市最大的一家百貨公司,那個又高又瘦的鬼精靈小子,竟然成了腰纏萬貫的大商人,”他的語氣瞬間冷了下來,“嚴格的說,是在三個月之前是那樣。”

“三個月以前,那麽現在呢?”碧雲問到,聽他的意思,似乎是知道對方的下落,但是並不急於尋找到他。

“現在……誰知道呢,我們不是什麽朋友,也永遠不可能成為朋友。”他搖著頭說,語氣和意圖都是那麽決絕。

“佳尼特……”碧雲楞住了,“為什麽突然間這麽說?”前一秒鐘還沈浸在兩個孩子的那種純凈無染的友誼帶給她的感動中,此刻他卻又否定了這份友誼,好像恨不得立刻跟那位兒時的好朋友劃清界限一樣。而且一提到現在的境況,他的那種冷漠與提到他當年受恩惠的時候那種溫情全然不同,簡直就是由天堂墜落到了地獄。

他凝視著她,眼神裏隱藏著什麽覆雜的情緒,“不要問了,凱蒂,有些事你沒有必要知道。”

她咬著嘴唇,他總是以這句話封住她的嘴,讓她明明知道還有什麽隱情,卻不敢再深問下去,她烏黑的眼睛對上冰藍色的瞳孔,他的眼睛看上去那麽澄澈,清淺可鑒,可他的心就像是一潭深水,幽暗莫測。

“還有,我對你說的這些話,不要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透露給任何人。”

76第四幕—24猶太商人

碧雲知道,這位就是阿普費鮑姆先生。這個高瘦的黑發男人帶著他的妻子和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從他們的衣著打扮上可以看出是個富有的家庭,男人西服革履,戴著一頂黑色的呢子帽子,女人很高挑美麗,深褐色的頭發是燙過的,穿著合體的羊毛裙子,圍著頭巾,兩個孩子也打扮地幹凈漂亮。他們是開車來的,但是車子的後玻璃碎了一頁。在下車的時候,女人牢牢牽著男孩子的手,似乎是怕他調皮惹出什麽亂子,弄傷了自己。

管家到會客室裏通報了許久,阿普費鮑姆一家終於獲準進入到了庭院裏。男人禮貌地摘下帽子,碧雲看清了這個又高又瘦的男人,他算不上英俊,可是長相和舉止都很斯文,鷹鉤鼻子上帶著一副金邊的眼鏡,那一雙的深褐色的眼睛透過玻璃鏡片,散射出的光芒是那樣睿智和幹練,這個男人原本應該長著棕色的細小卷曲的絡腮胡子,可是他把自己收拾地很幹凈。他的美麗的妻子和兩個孩子就跟在身後。

“請進來吧,阿普費鮑姆先生、阿普費鮑姆夫人。”碧雲見那些平日裏非常重視禮節的管家和仆人們站成了一排,面面相覷,卻沒有一個人上前去迎接客人,她暗自覺得奇怪。只好親自把他們請進了屋子裏。

“真是稀客,喬納森·阿普費鮑姆先生。”他調高了聲調,立在二樓的樓梯口,俯視著大廳裏的來客。“我想,我們有二十年沒見了,或許更久。”

碧雲擡頭朝他綻出一個微笑,眼見著這個穿著一身黑色制服的俊美的男人一步步地走下樓梯,走到了客人的面前。他輕輕攬著她的腰身,這種親昵的舉動讓碧雲的臉泛起了紅暈,她下意識地想從他的懷裏鉆出去,可是他的胳膊牢牢地箍著她的腰肢,當著客人的面,她不好意思過於用力地掙脫他。

“弗裏德裏希將軍,您,您好。冒昧來訪,請您……原諒。”阿普費鮑姆先生顯得有些語無倫次,雙手交叉在身前,臉上露出誠懇的微笑。

接下來的一分鐘裏,他們就這樣對視著,誰都沒有說話。

“這是你的妻子和孩子麽?”他首先開口,掃過阿普費鮑姆先生身後的女人,一個十幾歲的女孩跟一個六、七歲大的男孩,啟唇哼笑了聲說,“我為你介紹,她叫凱蒂。”

他並沒有繼續說下去,沒有說她是他的妻子或者是情人,阿普費鮑姆先生或許是對他的身邊攬著這樣一個東方的女人感到有些驚奇,他褐色的眼睛透過鏡片,友善地打量著碧雲。

碧雲心裏對這位高個子黑頭發的阿普費鮑姆先生很有好感,她情不自禁地去想象二十幾年前,那個黑發的滿臉是雀斑的雜貨店老板兒子的樣子。

阿普費鮑姆先生雙手捧上了見面禮物,一個藍色的絲絨盒子。管家把它交到了他的手上。他把絲絨盒子打開了一條縫,瞇起眼睛掃了一眼,冰藍色的眼底驚艷的光一閃而過,關上了盒子,遞給了碧雲。

她訕訕地雙手接過來,輕輕打開了盒子。裏面是一條白金項鏈,鑲著一顆綠色的寶石。

“好漂亮的金項鏈,感謝您的好意,我很喜歡這個禮物,中間鑲嵌的這顆綠色的石頭很漂亮,是翡翠麽?”碧雲微笑著說,並沒有看到坐在她身邊的阿普費鮑姆夫人那黑色眼底一閃而過的異樣神情。

阿普費鮑姆先生露出微笑,似乎是小心翼翼地說:“您真是識貨,這是一顆產自哥倫比亞的祖母綠寶石。”

碧雲低頭打量著這顆碧綠色的石頭,帶著藍色的底子,通體是晶瑩剔透的。她對金銀珠寶向來沒有什麽研究,並不知道這顆超過5克拉重的頂級祖母綠寶石的價值。

“你太客氣了,喬納森·阿普費鮑姆先生,”他突然說到,碧雲朝他看過去,只見那雙冰藍色的眼睛掃過自己,而後便直直地註視著對面拘謹的客人,“寶貝,替我招呼一下阿普費鮑姆夫人和孩子們,我想,這位先生一定有什麽話要單獨跟我談談。”

男人跟在他的身後,向著二樓的書房走去。夫人也在原地站著,仰著脖子焦急不安地望向樓梯口。

碧雲覺得氣氛有些尷尬,還是盡力地扮演好女主人的角色:“阿普費鮑姆夫人,您請坐吧。”

女人點點頭,同樣拘謹地扯動嘴角幹笑了下,牽著兩個孩子的手,坐在了對面的長沙發上,小女孩老老實實地像是個木頭人,小男孩坐下之後,就開始不安分地扭著屁股左動右動。

“您的女兒真漂亮,兒子也很活潑可愛!他們叫什麽名字?”

“呃?”女人楞了楞,木訥地說:“奧爾佳和皮彼斯。”

她回答的很簡短和幹脆,好像是故意讓碧雲沒法繼續搭話,“艾米麗,請泡一壺紅茶,另外,到廚房拿些巧克力和糖果來。”

“不,夫人……謝謝。”

碧雲望向她,這個女人很漂亮,她皮膚白皙,同樣是長長的鷹鉤鼻子,彎月一樣的眉毛,深陷的眼睛,褐色瞳孔在長睫毛的襯托下,像是寶石一樣迷人,她圍著一條有著素色纏枝花紋的羊毛頭巾,她的表情從一進門開始就很不自在,如今低垂著頭,正襟危坐在沙發上,那個叫皮彼斯的小男孩,瞪著一雙烏溜溜的黑色眼睛,好奇地觀察著她和整棟房子。

女仆艾米麗端來了一個點心盒子,打開蓋子,一邊是松脆可口的牛油曲奇,一邊是香甜濃郁的巧克力。”

“來一塊吧,奧爾佳,皮彼斯,親愛的。”

“不,謝謝夫人。”紮著兩條麻花長辮子的小女孩,那雙黑色的羚羊一樣的大眼睛看了母親一眼,用和她媽媽一樣的腔調拒絕了。

小男孩的眼睛卻一直盯著巧克力。

“吃一顆巧克力彩蛋吧。”碧雲把盒子推到了小男孩面前,註視著他溫和地說。小男孩也看向母親,女人似乎是有些無奈,從一盒子糖果裏面選了一顆包裹著花花綠綠錫紙的巧克力,遞到了坐在她左邊的小男孩的手裏,又拿了一顆遞給了坐在右邊的女孩。

“阿普費鮑姆夫人,您有一子一女,多讓人羨慕啊。”

女人盯著她,那神情仿佛聽不明白她所說的話,似乎是想說什麽,但是她顫動著嘴唇,始終沒有開口。小男孩已經趁著媽媽不註意的功夫,吃了好幾塊巧克力,並且把巧克力紙藏進了上衣的口袋裏。

碧雲知道他的朋友寥寥可數,盡管他試圖否認這段灰色的回憶和童年的友誼,但是提到那個在冰天雪地裏帶給他一絲溫暖的小男孩的時候,他的語氣是溫柔的。

碧雲的眼睛不經意間掠過對面的女人,她解開脖子上的那條羊毛圍巾,一顆黃色的星露了出來,她這才註意到,兩個孩子胸前也戴著這樣的黃色五角形勳章,這是“大衛章”,是當局為了區分猶太人的標志。她的心情立刻變得沈重了。其實從他們一家一進門的時候,她就該知道的,他們一家人的長相和打扮,都不像是日耳曼人,阿普費鮑姆是屬於猶太人的姓氏。

他跟阿普費鮑姆先生對視的時候,就像是相互排斥的兩塊磁鐵,互相盯著對方的眼睛,仿佛向來就不屬於一個星球。但是他們之間又像是有著奇妙的吸引力,想印證著什麽一樣,不放過對方臉上身上的任何一個細節。

她們尷尬地面對面坐著,阿普費鮑姆夫人伸著長長的脖子,望向二樓的樓梯口,她的小兒子剛剛在女仆艾米麗的帶領下去找洗手間。

碧雲第一次這樣近距離地接觸一個猶太家庭,他們不同於那種做什麽小買賣的人家,阿普費鮑姆先生是位很富有的商人,夫人年輕美貌,孩子們非常有教養,她知道這個猶太女人跟著丈夫來到一個黨衛軍軍官的家裏,一定是有什麽跟他們的命運息息相關的事。她撇了一眼茶幾上的絲絨盒子,開始重新估量著那顆綠色石頭的價值。

他會幫助他們麽?碧雲感到思維紛亂,隱隱地有種不好的預感。他們已經進到書房裏半個小時了,阿普費鮑姆夫人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但是此時此刻碧雲的心情更加覆雜。

艾米麗突然跑到了大廳裏,“抱歉,凱蒂小姐,那個調皮的小孩子不知道跑到了哪裏……”

阿普費鮑姆夫人顯得很驚慌失措,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我去找他。”碧雲急忙安慰她說,起身準備走上樓梯。書房的門打開了,他首先走了出來,然後是高個的阿普費鮑姆先生,他臉色蒼白,垂頭喪氣,整個人仿佛是矮了一截,小男孩就跟在父親的身後。

“過來,皮彼斯。”女人像是母獸呼喚著幼仔一樣,低沈地叫著他,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跑下了木頭樓梯,他腳上的小鹿皮靴子把樓梯踩得踢踏作響。

女人把孩子緊緊抱在懷裏,揚起頭註視著那個穿著黑色皮靴的金發男人,一手扶著欄桿,緩步走下了樓梯。她的丈夫踉踉蹌蹌地跟在這個制服筆挺的黨衛軍軍官身後,像是一具失去了靈魂的屍體。她立刻明白了什麽,在克制著自己的情緒。

碧雲把這一切都看在眼睛裏,她的不良預感終於應驗了,

“喬納森·阿普費鮑姆先生,你等一等,凱蒂親愛的,去拿一盒巧克力來。”他歪了下頭,冰藍色的眼睛閃爍了一下,示意碧雲去廚房裏,接著便調轉回頭,直直地望著對面的阿普費鮑姆夫婦和他們的孩子。

小男孩擡著頭,用烏溜溜的眼睛望著他。他立正站在原地,微微低著頭,對這個小家夥露出微笑。碧雲已經取來了他要的巧克力,雖然她不明白剛剛在書房裏,發生了什麽,阿普費鮑姆先生進去的時候,還是鎮定自如的,可是出來的時候,像完全換了一個人。她一邊疑惑著,一邊把這盒巧克力交到了他的手上。

“過來,孩子。”

小男孩對於這個身著黑色制服的黨衛軍軍官,本能地有些驚懼,但是對他手中的那盒巧克力很感興趣。

“你叫什麽名字,孩子。”他俯□子,摸著孩子的臉頰,小男孩的腮邊長了點雀斑,但是不影響他是個漂亮的孩子。

“皮彼斯。”他吸著鼻子回答。

“真是個好名字,當初你的父親給過我一顆覆活節巧克力,那麽現在,拿著它吧,這是你該得的。”

小男孩把一大盒巧克力捧在了懷裏,得到了意外的饋贈讓他很高興。看到了這一幕,阿普費鮑姆先生依舊是面如死灰地立在門口,他的妻子的表情顯得很無奈和失望,美麗蒼白的面孔上,似乎在壓抑著滿腔的忿恨。

“皮彼斯,這些象征著重生和希望的覆活節巧克力,還有一個秘密的名字,你知道它是什麽?”他微笑著問,顯然這種問話是不合時宜的,因為所有的人都站在那裏,等待他把話說完。

“不知道。”小男孩認真的思考了一會兒,然後搖搖頭,天真的他沒有看到目母親攙扶著虛弱沮喪的父親,她的眼睛裏已經充滿了淚水,姐姐也是一樣一臉愁容。

他在小男孩的耳朵邊上輕聲說了句什麽,用力地揉了揉孩子深棕色的頭發。“記住,皮彼斯,這是個秘密。”

望著阿普費鮑姆一家人離去,他轉身走上樓梯。

“佳尼特。”

他仿佛沒有聽到她的話,繼續向上走著。

“佳尼特,我想跟你談談。”

“不,現在不行。”他終於開口,低聲拒絕。

“你怎麽能這麽冷酷無情,他是你的朋友……我不知道阿普費鮑姆他求你辦什麽事情,但是就算是你不能幫助他,也沒有必要當面讓他們那麽難堪。”碧雲實在無法理解他的作法,他讓自己去拿了一盒巧克力送給了那家人,難道就想這樣打發了他們,算是報答了當年的恩情。

“告訴你,我對他們已經很客氣了。”他止住了腳步,轉身朝著她說:“我懷疑那個男人的精明到哪裏去了,在這個時候來到我的府邸,妄圖拿一顆寶石來賄賂我,請求我放了他的妹妹,幫助他們一家度過難關?這真是個大笑話。”

“你……”

“他的妹妹的命,難道不值這顆寶石麽?當然,我認為她的命不值一錢,可是在他的眼裏值得,用他所有的財產來換得全家人的性命,這筆賬算得可不像是一個精明的猶太商人。”

“難道你……侵占了他所有的資產?”

“侵占?不,是他自願將產業轉到我的名下的,其實他的這個做法也算明智,因為過不了多久,所有猶太人的財產就會被政府強令‘雅利安’化了。到那個時候,他的百貨公司依舊是不會屬於他。”

“佳尼特!你怎麽能這麽做,在朋友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不但不出手幫助,反而落井下石。”

“我說過,我們不是朋友,永遠也不可能成為朋友。還有,是誰允許你這樣叫我,聽上去像是一個乳臭未幹的小鬼!”他的聲音很輕,掃過她臉頰的眼神卻白刃一樣淩厲。

“這不是你的真實想法,我不相信……”

他狠狠地盯著她,所有的表情一瞬間凍結了起來,“好吧,是你的同情心又泛濫了對麽?你有兩個選擇,要麽現在就去告發我,說一名黨衛軍的上將私底下跟一個猶太商人有來往並且收受賄賂,在帝國的法律面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就算是元首也必須遵守;要麽立刻給我閉嘴。”

她的淚水簌簌地落下,凝視著他說:“我承認,我的確是很同情他們一家的遭遇,但是我更不願意看到你現在這樣。”

他沈默了,錯開她淚水粼粼的烏黑的眼睛,有些沙啞地說:“凱蒂,回到你的房間去,讓我安靜一會。”

77第四幕—25雨夜

三日之後,是“崛起日”紀念日,這個節日是為了紀念1933年元首出任總理而設立的,府邸裏舉行了一場宴會,這個宴會範圍不大,參加的人是他的幾個心腹,他們更像是為了談什麽事情而聚集到了一起。這些軍官相互之間對碧雲的身份心照不宣,在碰面的時候,會禮貌地朝她打招呼。碧雲試著心態平和地回應他們,像個女主人一樣招待著客人。可是她心裏並不希望這棟純白色的房子裏,充斥著這些穿著黑色軍裝的客人。

席間,碧雲大部分的時間是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對於他們的話題絲毫插不上嘴。空氣中彌漫著烤肉和葡萄酒的味道,讓她胃裏一陣陣的翻騰著,她撇了一眼端正地坐在長條桌的主人位置上的俊美男人,對於自己身體的變化,他似乎並沒有察覺到,她極力忍耐著這種不適,現在還不是時候告訴他這些。

一個年輕英俊的褐發軍官,拿起叉子輕輕地敲了敲玻璃杯的側面。席間安靜了些,碧雲望著這個上尉軍官,這個男人她見到過幾次。她並不是很喜歡他,因為他每次見到她的時候,或者奉命陪她辦點什麽事的時候,總是表現地過於殷勤,並且幾次表達他內心對於東方女性的好感。她更喜歡和信任那個有著一雙機警的灰綠色眼睛,不拘言笑的雅各布上尉,可是今天他並沒有來。

他筆直地站立著,似乎是故意挺了挺腰板,“尊敬的將軍,先生們,在這個值得紀念的日子裏,又是沖鋒隊的一個偉大的勝利,還記得昨天報道的康德大街的那場火災麽?縱火的元兇已經查到了,就是喬納森百貨公司的老板本人,那個惡貫滿盈的猶太商人,是他自己放的火,他因企圖逃避我們的審查而畏罪自殺。”

碧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上尉口中的自殺的“惡貫滿盈”的猶太商人,就是阿普費鮑姆先生,他死了,就在昨天,她猛地盯著對面的他。

他低垂著冰藍色的眼睛,尖狹的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碧雲感到一陣發冷。

“那很好,沃爾特,你該感謝他,”他突然挑目盯著站在的年輕上尉說,“他放了一把火,省了6處的不少功夫。”

聽了他的話,在座的軍官們楞了幾秒鐘,緊接著發出哄堂大笑。

碧雲感到一陣眩暈和惡心,恍惚中只聽到一個聲音說:“猶太人……他們是一切邪惡事物的根源,一切災禍的根子,人類生活秩序的破壞者……”

“應該把他們趕出帝國,徹底消滅。”

“聽說他還有一個漂亮的妹妹,她被送去化工廠做工……可惜,那個漂亮的小妞的臉被藥品洩露燒毀了……”

“這些寄生蟲應該在勞動中得到教育,從而學會社會的規則……”

她再也忍受不了。終於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憤然離去。

軍官們有些愕然,望向正中坐著的男主人。他的臉色有些陰沈,對於她的離席,並沒有發表什麽意見。他的右手腕擡起,兩指托起面前盛著紅色液體的玻璃杯,高高擎起,向在座的客人示意,“為了德意志!幹杯!”

“幹杯!”

直到宴會結束,碧雲再也沒有心情去履行女主人的職責,始終未曾下樓去送別客人。

他來到她的房間,輕輕叩門,低沈而溫柔地問:“親愛的,你不舒服麽?”

“是的,我在宴會桌上一秒鐘也待不下去,聽到那個消息,你竟然能笑的出來?竟然能吃的下東西,喝的下酒?”

他知道她說的是什麽,那堅冰一般的眼神黯淡了許多。

“你能救他的。你是帝國的上將,以你現在的位置,救一個人就那麽難?他已經為此付出了全部的財產……”

“救他?為什麽要救他?”他打斷了她的話。

“因為他曾經救過你的命。”她註視著他的眼睛,義正言辭地說。

“哼,這真是可笑,難道僅僅因為在二十年前,他給過我一塊面包,就要讓我欠他一輩子的情麽?”

她凝視著他,什麽都沒有說,來自這雙烏黑的眼眸裏的純凈的光讓他心頭一顫。“如果他不是個猶太人,那麽我或許可以幫他,但事實是他是個猶太人,我必須跟他劃清界限。你以為我的軍銜和地位是怎麽得來的?我不會讓任何人在任何時候捉到我的把柄,這不是鬧著玩的。”

“為什麽你們那麽憎恨猶太人?因為他們信仰宗教和文化跟你們不同,因為他們掌握了大量的社會財富,而日耳曼人卻在忍受貧窮,所以他們遭到了敵視和仇恨……”

“為什麽憎恨?這個問題問的好,那些卑鄙貪婪的猶太銀行家指使著懦弱無能的政府簽訂的《凡爾賽合約》,在背後捅了德意志一刀!這些大家都知道,可事實是什麽?那些猶太人像老鼠、蛀蟲,他們滿街游蕩,跟我有什麽關系,帝國和軍隊現在所最需要,不是把他們變成一具具死屍,而是從一顆顆腐爛的顱腔裏面,摳出那些昂貴的金牙。用它們去交換武器,用那些武器去爭奪更大的生存空間。”

“可是阿普費鮑姆先生是你的朋友,你對你的朋友都這麽冷酷!萬念俱灰的阿普費鮑姆先生放火燒了他辛苦創建的百貨公司,自己也葬身火海,他的母親死了,妻子瘋了,妹妹被送進了化學工廠做苦力。他的孩子們怎麽辦,一個好端端的家庭,轉眼間就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前不久來到這棟房子裏的,那個調皮的小男孩和拘謹的小女孩,他們的影子就在她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他冰藍色的眼睛裏攢動著光,聲調變得沙啞,“不,這是他自找的。我曾經指過一條明路,舉家離開首都,離開帝國,可是那個固執的家夥不肯聽我的勸告,一個人要自己找死死,那麽誰都沒有辦法。”

“這裏是他生長的地方,是他的故鄉,他所有的產業和心血都在這裏,你讓他怎麽離開?他根本被逼地無路可走!”

“不,他有路,他可以選擇被放逐,可是他選擇死亡來結束這一切。作為了一個男人,他放棄了鬥志,拋棄了他的家庭,妻子和孩子,那麽還指望著什麽別人來營救他們?”

“你在自欺欺人,這是你為了平覆你那脆弱的良心,找的借口而已。可是無論你怎麽解釋和逃避,你都是在為虎作倀,助紂為虐!”

他的眼睛已經變得像黑色一樣幽深,“我的天使,我並不是這場計劃的脅從者,這件事情的最終解決議案是我提出的。”

她的心臟驟然停了一拍,她還想說點什麽,可是他已經走出了臥室。

碧雲望向二樓的書房,門關著。

落地的大鐘響了十二下,已經是午夜,她推開了他的房門。在那之前,她心裏已經想了千萬遍,她不會繼續跟他爭吵,因為那樣是沒有意義的,她知道他在善惡之間痛苦地徘徊掙紮,過於激烈地譴責他,只會適得其反把他推到另一端,她決定了即便是難以打動他,也會繼續去勸說他,她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他在這黑暗之淵繼續沈淪下去。

在房門打開的那一刻,他警覺地立起身子,看清了來人的面孔,才漸漸放松表情,在黑暗中他冰藍色的眼睛灼灼發光,“凱蒂,是你,你還要說什麽?”

“不,沒有什麽。”她扶著門框,怔忪著說。

碧雲輕輕關上了房門,步履沈重地走下了樓梯,她先前想好的話,一個字都沒有說,因為剛剛推開了書房門的時候,她看到了那個高大的男人雙手合十蜷縮在,他的面前擺著那一顆覆活節的巧克力。他甚至連煙都沒有抽,就那樣對著這顆巧克力發呆。

那一刻,她能感受地到他內心巨大的痛苦。

她突然記起,在阿普費鮑姆先生一家臨走的時候,他給了那個小男孩一盒巧克力,在他耳朵邊上輕聲說了句什麽話,然後仿佛是男人之間的約定一般,拍著小男孩瘦弱的脊背,鄭重地說:“記住,皮彼斯,這是個秘密。”

這個秘密是什麽?他會怎麽做呢?她隱隱的感覺到了,那顆覆活節的巧克力,或許會在黑暗無邊的夜色裏,燃起一點希望的光。

許久,他從書房裏走出來,

她正坐在客廳裏等著他。

他仿佛早就知道她會安靜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他,踱步到了二樓的樓梯口,向下俯視著說:“親愛的,我們要搬家了。”

或許她已經習慣了這種迅速的轉變,對於他所決定的事,她也不去問其中的緣由。

他們告別了那棟哈維爾河畔的白色房子。要搬到更接近市區的一棟公寓裏,別墅裏的傭人們被遣散了幾名,這一次,她知道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的。女仆艾米麗陪伴在她的身旁。“小雨點”蜷縮在她的腳下,這只小狗剛剛從女仆鄉下的家裏被接回來,短短半年的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