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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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輕呼剛剛出口,他就已經踏入了池塘裏,水並不是很深,只是顏色汙濁,不知道在這個泥塘裏積攢了多久,為了撈到那條手絹,他逐步地深入,水越來越深了,直到沒過了那黑色皮質靴子的沿口,迅速地灌到了褲子裏,他顧不上這些,俯身探出手臂,終於還是勾起了那條手絹。

他把**的手絹遞給站在岸邊的碧雲,她怔了下,卻沒有伸手接過來,低頭拉起在一旁傻乎乎地站著的小傑米,扭頭向著屋子走去了。而他,就那麽尷尬地立在汙水潭的中央。

午餐之前,她又在床上發現了那個白色的信封,那信紙上的內容並沒有絲毫的變化,只是那個被她一撕兩半的小鴿子,用一道膠布粘了起來。看到畫面上這只有著深刻裂痕的的鳥兒,她的心裏說不出的感傷,眼淚又掉落了下來。她抽泣著回想起那天在那個高檔的咖啡店外面看到的一幕,自己的心就是這樣碎成了兩半兒。

漢娜夫人讓管家為他找來一條新的黑色馬褲,他把在壁爐前面烘幹了的靴子重新換上,夫人一面吩咐廚師準備午餐,一面笑著問他怎麽會那麽不小心,跌落到了泥塘裏。他隨便找了個理由搪塞了下,擡眼看見二樓的走廊上,有一個嬌弱的女孩的身影閃過。

碧雲趁著大廳裏空無一人的時候,在二樓的走廊上把信封扔了下來,當他接住這紙飛機一樣飄落的信箋的那一刻起,就感到手裏的這封信有些不對勁了,於是他拆開信封口,迅速向裏面掃了一眼,只見那張信紙已經變成了碎紙屑。他的眉頭隱隱簇了起來,並沒有說話,把那信封塞進了懷裏,轉身離去。

碧雲回到了傑米的房間,從窗子裏望著他那輛黑色的梅賽德斯車子出了院子,消失在道路盡頭,小傑米扯扯她的裙子,她回過神來,清了清嗓子說:“後天,我們就要去醫院覆診了。如果恢覆的好,就可以拆了石膏。”

深夜,在哈維爾河畔的一所靜謐的別墅裏,房間的窗子都是黑洞洞的,只有三樓的書房透出隱隱的燈光。黑衣的男人端坐在黑色的椅子上,用修長的手指展開一個白色的信封,把裏面的東西像是雪片一樣抖落在黑色的辦公桌上,面對著這一堆白色的紙屑,他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深陷在眉弓裏的藍色眼睛也閃著寒光,“竟然撕的這麽碎。這個蠢女人!”他咒罵了一聲,而後果斷地抓起了桌子一角的電話。

“誰在值班?”

“長官,長官您好!是蒂姆·艾爾斯特納少尉,請您吩咐。”

“少尉,請幫我轉接刑偵技術處的弗蘭克上尉。”

“是的長官!”

幾秒鐘之後,電話接通了,傳來一個沙啞的中年男人的聲音,“您好,長官!”

他自知應該給這位深夜值班的經驗豐富、工作勤勉的下屬問候上一句,只是此刻沒有心情多說別的,直截了當的開口。

“弗蘭克,我想咨詢你一件事情,”他略頓了頓說:“是這樣的,我手頭有一份重要的紙質文件,被粉碎了,如何覆原?”

“粉碎了?請問粉碎到什麽程度?”

他隨手拿起了寫字臺上的一把直尺,量了一下。“每張碎片直徑大約一個厘米。”

“恐怕……只能人工拼對了,但是……”弗蘭克上尉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聽到電話那邊一聲幹脆的“謝謝。”,接著就被掛斷了。

他從別的房間找來了三盞臺燈,分別放置在桌子的三個角落裏,這些臺燈從不同的位置把這個寫字臺照亮,又在臺面上平鋪了一張用於繪圖的黑色大紙。在案頭整齊地排好了鑷子、放大鏡和膠水、用於標號的鉛筆。

“好吧,現在開始。”他掐滅了煙,端正了身子,喃喃自語。

從十天開始,他全神貫註地做這件事,完全地沈入了其中,直到落地的大鐘響了三聲,時間是午夜三點了,那些碎屑已經被他拼對上了一多半,黑色的大紙上,差不多完整地呈現出了圖案,只差一只鴿子的翅膀。

他揉揉額角,這幾盞臺燈的光聚合在一起,照得他眼睛有些酸痛。他想自己並不適合案頭工作,自從他調任帝都之後,在辦公桌前坐的久了總覺得視力不如以前。他從椅子上起身,走到小茶幾旁邊,自己給自己煮了一杯咖啡。然後端著熱氣騰騰的白瓷杯子,踱步到了落地的窗子前面,把窗簾拉開了一條縫隙。

窗子外面的風很大,他想起了在這種閃電暴雨或者是狂風大作的天氣裏,那個小女人都會像只膽小的兔子一樣,瑟縮在他的懷裏。如今,她躲在這座城市裏或許是唯一一個他知道卻動不得的地方。

“真他媽的,該死的蠢女人。”一想到這些,就讓他陡然間火冒三丈。他在心裏又罵了無數次,最後深吸了口氣,壓抑下了這股怒火,重新坐回到了桌子前面,用鑷子夾起一張紙片,在燈光下,仔細比對著紙片鋸齒的接縫。

54第四幕—2英雄救美

完成了分內的“教學”任務,他找了個借口又多待了一會兒,端坐在沙發上,與對面舉止優雅的漢娜夫人閑聊上幾句,餘光卻不時地掃過二樓的樓梯口,總覺得今天她的反應太平靜了些。

“夫人,請您接個電話。”女仆把漢娜夫人叫到了二樓的臥室裏。他擡頭又望向樓梯口,只見她牽著小傑米的手,下了樓梯,向廚房的方向走去,邊走邊向客廳裏望了一眼,於是他心領神會地起身,大步流行地尾隨了過去。

他走近了廚房門口,只見裏面並沒有別人,他冰藍色的眼睛豁然一亮,因為那封信就握在她的手裏,只見她俯□子,突然捏著小男孩的耳朵,做出一副窮兇惡極的表情:“如果你下次讓我在床上發現這種信的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說完便當著他的面,把那個白色信封扔進了垃圾桶裏。

他楞了楞,臉色突然間變得很難看,左右環顧了一下,咬著牙並沒有發作,迅速地俯□子,拾起了垃圾桶裏的信箋揣到了懷裏。雖然心有不甘,卻也只能等待明天了。

小傑米望了他一眼,又揪了揪碧雲的裙子一角,她正準備離開,卻被這個小家夥纏住了。“怎麽,你還有什麽問題?”

男孩擡起手,指指廚房櫃子頂上的那個鐵皮罐子。碧雲知道了他是想吃餅幹,可是午飯剛剛吃過不久,她皺著眉頭問到:“你又餓了麽?”

小男孩點點頭,露出小虎牙,抱以微笑。

碧雲擡頭看去,那個食品櫃子很高,依她嬌小的身材根本夠不到,於是她四處找著椅子。而那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就站在旁邊,很紳士地打算幫忙。可就在他擡起胳膊,指尖就要觸到那個餅幹桶的時候,碧雲卻已經搬來了一把椅子,“哢嗒”一聲端正地放在了他的身前。他不自覺地往後退了步,守在碧雲身後的小傑米跟這個男人交換了一下眼色。

碧雲縱身一躍,靈巧地跳到了椅子上,伸出修長的雙臂夠那個藍色的鐵盒子,她雙手捧到了盒子,回頭朝小傑米得意地笑了下,剛準備要跳下來,卻發現在櫥子裏面有雙烏溜溜的小眼睛,只聽見“吱”地一聲,有兩個灰色皮毛的東西在櫥子裏面跐溜亂竄。

“呀——!”她放聲大叫了起來,“有老鼠!”腳下一打滑,不僅丟了手中的餅幹桶,整個人眼看也要從椅子上摔下來。

他迅速地展開雙臂,一手攔腰接住了她,一手扶住了那個掉落的餅幹桶。整個人穩穩當當地落入了他的懷抱裏,碧雲有些驚魂未定的,只覺得周身被他特有的強悍而霸道的氣息籠罩了起來。

他隱隱蹙著眉頭,放開了她,上前一步,打算去除掉那些害她受了驚嚇的罪魁禍首。對付老鼠自然不能用劍,於是他順手拿起掃帚去追打兩只老鼠,它們從壁櫥裏逃竄了出來,碧雲被四處亂竄的老鼠又嚇得連聲驚叫了起來,幹脆再次蹦到了椅子上,可是這些老鼠似乎有著靈性,知道誰是強大的對手,誰是懼怕它們的懦夫,有一只竟然撞到了椅子上,就在它準備往上爬的那一刻,只聽“啪”地一聲悶響,這只不知死活的老鼠被他手中的武器命中了,立刻斃命。碧雲看到那被打地粘成一團血跡,還在瑟縮著小腿的老鼠,“哇!”地一聲又叫了出來。倒是小傑米表現的勇敢,躲在後面抱著他心愛的餅幹桶,咧著嘴吃吃地笑著,一臉幸災樂禍的可愛表情。仆人們聽到了動靜,來到了廚房裏,追捕那只逃逸的老鼠。

漢娜夫人感到很納悶,隱約感覺到平靜的生活突然掀起了些波瀾,總起來說,這幾天的假期過的不錯,即使是她的丈夫每天忙於公務幾乎不見人影,丹尼爾和托尼還是一貫的調皮,最讓她高興的是小傑米,他的傷恢覆地很快,性格也開朗了許多,時不時能看到他的笑顏,或許真的是體育鍛煉的功效。可漢娜夫人總覺得這些日子以來,這個小家夥在秘密地忙碌著些什麽。每天早晨九點整,她丈夫的同僚,那位貴為帝國上將的俊美如神的男人,會準時來教她的幾個兒子練劍,每天下午四點整,這位年輕英俊、高大魁梧的傳令官都會帶來一份最新的文件。

漢娜夫人正在熱情地接待這位年輕的軍官,小傑米突然不知道從哪裏跑了出來。威施爾那雙碧綠色的眼睛一亮,“哈,傑米,你好!要不要跟我去花園玩玩。”

傑米看向母親,漢娜夫人溫柔地朝孩子笑笑,又擡起頭看向那個穿著白色毛衣緊跟著傑米跑下樓梯的東方女孩。

“去吧,親愛的,凱蒂,請你陪著傑米一起去好麽。”

碧雲點點頭,跟在了他們的身後。

漢娜夫人挑挑眉毛,註視著他們遠去的背影,這個東方的女孩兒長的很漂亮,縱然是黃皮膚、黑眼睛,是她丈夫口中的異類,可她認為凱蒂小姐舉止優雅,溫柔乖巧,富有耐心,並且多才多藝,在這個問題上,她的閨中好友們的意見都是一致的,她們都樂於看到高大英俊的威施爾與嬌小可人的凱蒂並排著走在一起的親密的樣子,她啜飲了一口淳香而微酸的咖啡,心想這是多麽有趣的一件事兒。

女仆走過來打斷了她的思維,“夫人,您的電話,這次是艾薇兒女士打來的。”

漢娜夫人優雅地放下手中的杯子,輕挪著步子走到了電話跟前。

把小家夥哄上了床睡午覺,碧雲到後院的玻璃花房裏,去取一束鮮花。漢娜夫人非常喜歡鮮花,所以就不顧司令的反對,修建了這個巨大的溫室花房。在這裏面,一年四季都能溫暖如春,有最適宜的溫度,充足的水分和光線,即使是那些最脆弱的花兒也能無憂無慮地盡情綻放。

“香檳玫瑰……”碧雲喃喃自語著,在盆栽邊蹲□子,用一把黑色的鐵剪子去剪花,小心地避開了花莖上的刺兒,“一朵,兩朵,三朵,”不一會兒,她身邊已經攢了十六朵淡粉色的玫瑰。她找了一張牛皮紙,想要把這些花材包起來,帶回去刮刺、修剪、清理。

“玫瑰,愛情的象征,可是偏偏有人要把它摘了下來。”一個略帶沙啞充滿了磁性的男人的聲音在她身後響了起來。

她嚇了一跳,這個男人不知道何時突然冒了出來,就在她的身後藤椅子上。碧雲下意識地向著花房的大門跑去,卻發現大門被從外面鎖上了,怎麽都打不開,她轉頭沖他質問了一句。“這又是你的陰謀?”

他咬唇哼笑了聲,“寶貝,別那麽認真,那並不是什麽陰謀。”說罷雙手交叉了起來,翹著修長的腿,悠然自得地坐在藤椅子上,微微瞇起的冰藍色眼睛裏流露著玩味的光,似乎在欣賞著她的局促不安。

“我才不相信,傑米他是個懂事的孩子,如果不是你的哄騙和利用,他是不會做這種事的!”

“我並沒有哄騙和利用他,我們只是平等的交換。”

“交換?我看到了他在枕頭下面藏了一把鐵質打造的小佩劍,”碧雲的聲調不知不覺間提高了,“你怎麽能給小孩子那種鋒利的東西?!”

“是麽?原來被你發現了。”他哼笑了聲,挑挑眉毛輕描淡寫地說,把放置在桌子上的佩劍抽出來,放在眼前,反覆打量著那鋒利的開刃,又用手指彈了彈劍身,發出剛性的脆響。“要知道,每個男孩子的心目中,都有長大後成為一名騎士的夢想,而想要成為真正的騎士,必須要從小開始培養。”

碧雲氣鼓鼓地站在原地,瞪著他一副若無其事的可惡嘴臉。

“好了,不要鬧了。跟我回家,我會好好向你解釋,這話我已經說了很多遍了,”他環顧了四周,“你自以為很聰明是麽?這裏不是適合說話的地方。”

“我也說跟你說過很多遍了,不會跟你回去的。”她咬著嘴唇說。

“那麽小雨點呢,你忍心拋棄了它麽?”他湛然的藍眼睛望向她,溫和的語氣讓人聽不出是戲謔還是認真的,“你不在的這幾天,他很傷心,整夜整夜不睡覺,嗚嗚的叫。”很明顯,他在模仿著她的語氣以及她曾經說過的話。

“蓋爾尼德,你不需要這樣,我不會再被你的甜言蜜語迷惑的。你口口聲聲說要保護我,不讓我受到傷害,可是到頭來傷害我最深的,就是你。”

“為什麽你總是不能信任我?”這一次他的語氣是冰冷的,和那眼睛裏湛然的寒光如出一轍。

碧雲一怔,緊接著反問他:“那件事是我親眼見到的,親耳聽到的,難道你要否認麽?”

他從藤椅子上站了起來,兩步走到了她的面前,大手捏住著她的肩膀,力道很大,仿佛能將她揉碎了,“你這個笨丫頭,枉費你跟我在一起這麽久,難道你還不清楚麽?就算是親眼見到,親耳聽到的,也未必就是事實,真相是要靠心去感受的。”

被他的氣息籠罩著,她顫顫巍巍地說不出話來,“我……”,她被迫與他雙目對視,能望進那冰藍色的眼底。

“放開她!”

一個如洪鐘般的聲音突然響起來,他猛地轉身看去,只見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已經破門而入,快步來到了他們的面前。他瞇起眼睛打量著這個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黨衛軍的制服的不速之客,他很英俊,金發碧眼,這身合體的黑色軍裝穿在他的身上,顯得越發帥氣,但是他首先看到的不是對方的英俊,當他掃過領子上戴的兩枚軍銜的時候,就知道了這是一個年輕的中尉軍官,那個佩戴在胸前的勳略帶也並不華麗,可見是個剛入伍不久的新兵。

“這位先生,您不覺得這樣做很過分麽?!”

他不免有些詫異,眉頭隱隱皺起,卻還是放松了她的肩膀。

“麥克斯。”碧雲有些為難地開口,“並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威施爾像是一只黑色的大鷹,保護著自己的幼雛那樣,展開臂膀護在這個嬌小的東方女孩前面,“凱蒂,你不要害怕,有我在,他不能把你怎麽樣。”

碧雲看向威施爾,又望了一眼,這種麻煩的對峙場面讓她擔憂了起來。

“你是誰?”他立在原地,冷冷地問。

“你問我?我是黨衛軍旗隊的麥克斯·威施爾中尉。”威施爾看著眼前這個高挑俊美的,穿著一身白色運動裝的男人,幹脆地回答到。

“旗隊?”他浮起唇角哼笑了聲,“很好,黨衛軍旗隊的威施爾中尉,難道你的長官,迪特裏希司令他沒有告訴過你,我是誰?”他一邊冷笑著,一邊用修長的手指點著對方那健碩的胸膛,在那件黑色的制服的右胸上掛著一枚銀色的嶄新的鷹徽。

威施爾挑了挑粗濃的眉毛,那雙如星光般粲然的綠色眼睛裏,滿是不屑一顧的神情,“不管你是誰,事實擺在眼前,這位女士她不想跟你走,如果再繼續糾纏下去的話,休要怪我不客氣!”

“你說什麽?!”對付老謀深算的諜王凱利斯,他一向是胸有城府、應對自如,面對墨菲斯那只狡詐的狐貍的挑釁,他也能夠坦然自若,但是這個毛頭小子卻幾句話就能讓他氣結。

“將……”,雅各布上尉突然出現在花房裏,在剛剛他踏入這個花房的時候,就已經敏感地察覺到了裏面正在發生著不同尋常的一幕,他看到了穿著一身白色的運動裝的將軍和一個高大的黨衛軍中尉似乎發生了一點爭執,還有那個站在高大男人身後的黑頭發黑眼睛的女孩。上尉走到這位尊貴的長官身後,附在他耳邊輕聲說:“上頭的命令,請您立刻到元首行宮。”

聽完了下屬的匯報,他深吸了口氣,似乎在壓抑著胸中的情緒,指著那個高大英俊的男人的鼻梁,並沒有說一個詞,指尖卻在微微顫抖,而後那鷹一般銳利地眼神落到了碧雲的身上,“你給我聽好了,離這個笨蛋遠點!”

說完這句話,他便利落地轉身而去,雅各布上尉小跑著緊隨其後。他鉆進了黑色的梅賽德斯車子裏,雅各布上尉為他關好了門,進到了駕駛室,朝後座上的看了一眼,說到:“非常抱歉將軍,我沒有經過您的同意就把您的制服帶來了。我是想您沒有時間再回到辦公室去換衣服,所以就……”

為了運動起來更加方便,他從第二天開始就換上了一套運動裝,並沒有穿他的制服,他的臉色陰沈,並沒有回應雅各布上尉,徑自拉開了運動服領口的拉鏈,三下兩下就把衣服和褲子褪了下來,顧不得身上仍是有些汗濕的,換上了那件疊放整齊的褐色襯衣,穿上黑色毛呢的馬褲,扣上了鏈接褲子的背帶,調整一下松緊,又踏上皮靴子,對著後視鏡系著黑色的領帶。

“剛剛那個高個子是誰?真是個傻小子。”雅各布上尉把後視鏡的角度稍微調整了一下,一邊緩慢地開車,一邊微笑著說到。

他仍舊是沒有回答,臉色卻更加陰沈,伸手取了那件同樣整齊疊放著的黑色的制服外套,展臂穿到了身上,又從盒子裏抽了那條黑色的皮帶圍在了腰間,扣上腰帶的金屬扣,系好武裝帶,梳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淺金色頭發,壓上了黑色的帽子,完成了這一切的裝扮,他最後又望向了後視鏡,整了整帶著三片橡樹葉和兩枚星的上將領章,面無表情地問到:“上邊有什麽指示?”

“你沒事吧,凱蒂。”威施爾目送著那位不可一世的男人和那個瘦削的上尉軍官走遠,打量著眼前這個瑟瑟發抖的女孩,“那個自以為是的男人是誰?剛剛他傷害你了麽?”

“不,沒有,他沒有傷害我,不是你想象的那樣。”碧雲有些費力地澄清著,威施爾一定認為是他要圖謀非禮。她很清楚他的個性,這次如果不是雅各布上尉突然有急事把他叫走的話,後果便不可想象了。

“那是怎麽回事?”他關切地追問。

“麥克斯,感謝你的好意,總之你不要管這事了,你也管不了的。”碧雲匆忙用牛皮紙包好了那16朵玫瑰花,抱在懷裏,推開了花房的大門。

“凱蒂……”威施爾有些楞神地站在那裏。

55第四幕—3歸國的客輪

碧雲帶著小傑米去醫院覆診,因為漢娜夫人早晨突然有客人拜訪,所以就派司機開車,載著她帶著孩子來醫院檢查,年輕的男醫生正在給孩子做檢查,碧雲出了診室踱步到了醫院的走廊上,望向窗子外面的街道。

冬日,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蕭索景色,尖頂的鐘樓和建築,在霧霭中若隱若現,幾輛軍車開過,一隊黑衣的巡邏的士兵。

這個國家,這座帝都,從來都不曾屬於過她,在這裏沒有一片安身之地。千裏迢迢地追到帝都來,全是為了追求心目中那一份真摯的愛情,事到如今,愛了又怎麽樣,背叛又怎樣,總之,她跟他之間是不可能有結果的,便真的沒有必要留在這裏了。

依照碧雲的觀察,小傑米康覆的情況該是不錯的,等這次檢查結束,再觀察上幾天,她便可以安心地向漢娜夫人請辭。下一步,便是坐長途汽車到漢堡,在那個國際港口有油輪可以返回祖國。

逃離這個城市,離開這個國度,就該解脫了,可是一想到走,永遠的分別,她的心還是驟然間緊縮了一下,就在眼淚要掉下的一刻,碧雲只覺得眼前突然一黑,被兩個強壯的男人用布蒙住了頭,其中一個托著她的後腦,緊緊捂著她的嘴巴,讓她無法呼救,連呼吸都變得困難。所有的反抗都是徒勞無功的,她像是一只小雞仔一樣,被這些強盜蠻橫無禮地攔腰抱起,快步送下了樓梯,顯然是經過了周密的部署,一路上都有著穿著白色大褂的醫生摸樣的人接應著,神不知鬼不覺地經過了醫院的地下室,從小門來到了後院裏,把她塞進了停靠在院子角落裏的一輛黑色車子裏。

碧雲掙紮著摘掉自己頭上的布,張開眼睛。剛剛被蒙上眼睛的那一刻,其實她並沒有十分的驚慌和恐懼,因為她幾乎猜到了這次劫持的幕後指使是誰。

事實證明她的猜測並沒有錯誤,她被塞進了後座,那個不可一世的俊美的男人就坐在車子前座的駕駛室裏。不等她開口抗議,他掉轉過身子,用冰藍色的眼睛緊緊地盯著她說,“我的小鴿子,你離開的夠久了,難道這是你送我的萬聖節禮物麽?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戰我的耐性,很顯然你對這種追逐的游戲樂此不彼,可惜後天就結束假期了,我沒有時間再跟你耗下去。”從他的語氣裏聽不出有什麽憤怒或者暴躁的情緒,但是話語間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好吧,閑話就說到這裏,我們回家。”他回身發動了車子。

“不,你不能就這樣帶走我!我走了傑米怎麽辦?!不能把他一個人留在醫院裏。”碧雲有些著急了。

“哼哼,你以為你是什麽?天使?醫生?還是保姆?”他冷笑著嘲諷了她一句,從後視鏡裏瞄著她那張慘白的小臉,面無表情地說,“即使你走了,漢娜夫人的司機還在前門,那個孩子不會再次迷路的,再說我的人也會看著他。”

“可我這樣憑空消失了,漢娜夫人會懷疑的。”碧雲深吸了口氣,“還有你的上司,海因裏希司令,如果他知道了,會怎麽想?”

他的眼睛微微瞇起,寒冽的光一閃而過,“不要試圖跟我耍這種小把戲。”

她盯著後視鏡中那張五官深刻的俊美的臉,反問到:“我有說錯麽?你那麽急於把我從漢娜夫人的家裏帶走,難道不是出於你的私心麽?!”

這一次他略停了一會兒才開口,低沈地說到:“我只是不想你遭遇危險。”

“不,我不需要你的施舍和庇護。”

“如果沒有我,你以為憑你自己的力量可以在這座城市謀生麽?如果沒有那張偽造的身份證件,你能夠在漢娜夫人的府邸裏自由出入麽?或者你認為你彈奏鋼琴的水平能夠到凱姆交響樂團去當一名鋼琴師?還是能跟隨丹麥芭蕾舞團去帝國歌劇院演出你的芭蕾舞?再或者是想去找你的那個紅十字會組織繼續當個蹩腳的護士?告訴你,在這裏,你連活下去都難,哪怕是一天都難。你這個刁蠻任性又沖動妄為的蠢女人,難道你惹的麻煩還不夠多麽?”

她的淚水在眼眶裏積聚,並沒有反駁他的話。她很想說自己從千裏之外的城市只身來到帝都,就是為了要跟在他的身邊,但卻心痛的說不出來。

“其實你根本不需要擔心,只要做好你自己就可以了,其餘的交給我來處理。”他放緩了口氣,從後視鏡裏撇了一眼她烏黑的淚粼粼的眼睛,也垂下眸子說到:“至於霍夫曼將軍的女兒,克裏斯汀娜小姐,我的確是去見過她,那是因為我對總指揮的安排要有個交代。”他眉頭簇動了一下,很想說她不該懷疑他,背地裏翻查他的東西,跟蹤他到了咖啡館裏,並且偷聽了他的電話,但是仿佛有什麽東西哽塞在喉嚨裏,讓他說不出口。

她咬著嘴唇,噙著淚,半晌才出聲:“好吧,我答應跟你回去。但是你得先讓我回到府邸裏去,跟漢娜夫人辭行。”

他突然間剎住了車子,低頭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我給你24個小時,去處理這件事情,明天上午11點,我會派人去漢娜夫人的府邸東面的十字路口接你。”

這輛黑色的車子再次停靠在了醫院的後門,碧雲從車子裏爬了出來,小傑米已經檢查完畢了,醫生為他拆除了石膏,碧雲又問了幾句,就帶著孩子,從正門下樓,漢娜夫人的專職司機正在路旁等候著他們。

吃過午飯,碧雲向漢娜夫人請辭,夫人非常通情達理,並且樂善好施,執意要司機開車送她到漢堡,並讓管家去給她辦理了通行證件。事實上,她在車子裏答應了他,明天的中午會跟他回去,完全是個緩兵之計,她在下午1點鐘就收拾好了行李,離開了漢娜夫人的家裏,到達漢堡的時間是下午的4點,就在今天的傍晚,剛好有一班輪船是開往上海灘的。即使是被他發現了,這船也已經行至了公海上,絕沒有中途折返的道理。

當碧雲步入了輪船頭等倉的時候,她還不太敢相信,此次的逃跑計劃會如此順利,或許是漢娜夫人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這位高官太太憑借著她的特權,直接為她安排好了一切。

這個包倉裏,總共就幾個位置,不知道為何座位都空著,只在她的身邊坐著一個黑發黃皮膚的男子,他有一張清瘦的臉,削長的鼻,薄嘴唇,單眼皮,目光卻是迥然有神,他穿著一身筆挺的黑灰色國防軍的制服,她第一次見到這身軍裝穿在黃種人的身上,從他的平直肩膀來看,他的身材也應該是高大的,國防軍的制服穿在他的身上,有種別樣的英武氣質。

“你是中國人?”他的黑眸註視著她,問了一句。

“嗯。”碧雲有些詫異地點頭。“先生你也是中國人?”

“對,我祖籍在浙江奉化。”

“我們離的不遠,我家在湖州,”她在這個國家只見過兩個中國人,一個是孔芷伊,再一個便是對面這個男子,而他們竟然是同鄉,“可你怎麽會是國防軍的少尉軍官?”

“那真是有緣,不瞞你說,我目前在慕尼黑陸軍軍官學校學習,出國之前我就已經是少尉了。”他微微笑了下說道,“你呢,不遠萬裏來歐洲,是游學還是別的什麽緣故?”

碧雲搖搖頭,“來做什麽已經不重要了,往事如煙,都是一場惘然夢境,如今要歸國了,才是真的。”

“小姐說的對,大抵游子的心境總是如此。”他又爽朗地笑了起來。

碧雲無心在與他言語,手扶在密閉的船艙那圓弧形的玻璃窗上,望向岸邊。一陣陣汽笛鳴響過,郵輪開始起錨,準備遠航了。

他也望向窗子外面,似乎是慨嘆了一聲,有什麽情懷也是不吐不快,“聽小姐的談吐,定是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不如我們對對關於故鄉的詩,如何?”

“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碧雲不假思索地答道,“在嘴邊的,就是這兩句了。”

他越發的來了興致:“古來游子詩不少,我卻獨愛這一首杜工部的詩:

浮雲終日行,游子久不至。

三夜頻夢君,情親見君意。

告歸常局促,苦道來不易。

江湖多風波,舟楫恐失墜。

出門搔白首,若負平生志。

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

孰雲網恢恢,將老身反累。

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

那人不念詩文還好,聽著這首故鄉的詩,碧雲覺得自己就像天空的雲朵一樣,飄零無倚。只看見船艙外那蒙蒙霧霭中,海岸線上的一座坐的尖頂塔樓越來越模糊,分不清是因為船走的距離遠了,還是淚水已經迷蒙了眼簾。

身邊的男子察覺到了她的異樣,以為她是喜極而泣的,和顏悅色地寬慰道:“小姐何必傷感,十天之後便能與親人團聚,豈不是樂事一樁?”

“是的,該是樂事的。”她低低地答道,又是兩顆淚水自腮邊滑落了下來。

“抑或是遇到了什麽難事?”他猜度著,“不如這樣,既然我與小姐都是遠渡重洋,又都是浙江同鄉,也算是他鄉遇到故知了!我贈你一件東西,”他從懷裏掏出一塊表,遞到了她的面前,“鄙人在政府裏還是有些朋友的,日後歸國有什麽辦不妥的事情,不妨找我。”

碧雲接過來,看了一眼,又退還給他,“不,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錢財本來就是身外之物,這東西我少說也有幾十塊,在洋人的土地上,難得見到故鄉的親人,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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