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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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雲焦急地左顧右盼著,前排的司機回過頭來,溫和地說:“凱蒂小姐,我們還是回去吧,這裏很難進去。”

“你有辦法麽?麥龍先生,我們需要一本通行證,或者是那種鐵牌也應該可以。”她在市中心的酒店裏,被幾個便衣警察搜查的時候,就見過那種鐵牌,她還記得,那些便衣警察和守衛互相對了一下鐵牌,可是那個時候負責守衛的克勞斯上尉,已經不在她的身邊了。

司機聽了她的話,微微一笑,又無奈地搖搖頭。

“那只剩下這個辦法了,你在這裏等我,我去電話亭打個電話,告訴他,我已經在他辦公室的樓下了。”碧雲篤定地說,不是逼到份兒上,也不會用這個先斬後奏的法子。

“等等,凱蒂小姐,請不要冒然這樣做……”司機剛要阻止她,碧雲已經打開了車門,正準備下車,卻見十米開外,一個穿著黑色制服的上尉軍官小跑著向車子靠近。

“我的上帝,真的是你,你來這裏做什麽?”這個英俊略顯瘦削的男人,那雙機警的綠色眼睛裏,有著難以掩飾的驚奇。

“雅各布上尉!”碧雲如同見到了救星,“我想見他,我知道他回來了,我猜測他昨天回到過別墅,但是並沒有進門,就消失了,也不肯接我的電話,我想他一定是誤會了什麽,求求你,上尉,帶我去見他,我要當面解釋清楚。”

雅各布上尉猶豫了幾秒鐘,心裏很清楚只要這個女孩一出現,必將有非常棘手的麻煩在等待著他,但是他也很清楚她倔強,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個性。他深深地凝視了她一眼,俯身鉆進了副駕駛的位置,關上了車門,指著前面的道路,對著司機說到:“從下面那個街區左轉,我們開車從後院進去。”

“謝謝您。”碧雲感激地望向他的背影,道了聲謝,自己每次遇到危機的時候,總是要麻煩他出來幫忙。很快的車子在他的指揮下,繞到了這棟大樓的後方。

“你知道這是什麽地方麽?”雅各布上尉扭過頭,盯著坐在後排的碧雲,壓低了聲音,“你待在這裏,先不要下車。”他利落地下了車,走到後門的守衛面前,他們顯然是非常熟識的,連互相敬禮都免了,可他還是亮了一下自己的證件,又附在他耳邊小聲說了幾句話,守衛打開了欄桿,將車子放行了。

車子駛入到院子的空地裏,找了一個位置停靠了下來。司機留在車子裏,碧雲跟在雅各布上尉身後,從樓後面的一個小門進入到這棟大房子裏,穿過了一個小過廳,攀上了曲折的兩層樓梯,來到了這層樓走廊盡頭的轉角處的一個小房間裏。

他把碧雲請進房間裏,關嚴了門,“凱蒂,你就待在這裏,我會去向將軍通報,但是我不敢保證,他會立刻見你。”

她點點頭,目送著雅各布上尉出了門,在這個小房間裏踱步,這應該是個小會客室,裏面沒有辦公桌和文件櫃,只有茶幾和長椅,幾個小櫃子,兩個窗臺上各擺著一盆綠色的植物,葉子垂了下來,從窗子望下去,正對著後院停放車輛的空地,載著她來到這裏的那輛黑色梅賽德斯車子停靠在那裏,同時還有幾輛車停在那裏,其中包括一輛掛著SS-002牌照的他常用的車子。

雅各布上尉出去了好久,再次進門的時候,發現這個美麗的東方女孩兒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等候著,他綠色的眼睛望向她的同時,也掃了一下墻上的掛鐘,“你恐怕得再等一會兒,十點馬上有個重要的會議。”

“他會見我麽?”她點點頭,站起身來,跟在雅各布上尉幾步開外。

他剛要開口,櫃子上的電話鈴響了起來,他抓起聽筒,對著裏面小聲說了幾句,朝她眼神閃爍了下,碧雲有些領會了他的意思,立刻安靜地坐回到椅子上,只見他放下電話,又是急匆匆地出了門。

又是等了一個小時,碧雲有些忍不住了,只聽見走廊上腳步聲不斷,她估計是會議結束了,就試探著把門推開一條小縫,只見走廊的另一端不時地走過一些穿黑色制服的軍官,還有黑色夾克的、戴著鴨舌帽的男人,這些人想必就是他的手下,就像她在火車上遇到的那個特務一樣。碧雲急忙掩上了門,突然間楞住了,剛剛那個從走廊上閃過的兩個人的身影,其中一個是她似曾相識的……

“怎麽可能,剛剛那個人,好像是……布朗教授。”她邊自言自語,邊推開了門,只看見一個背影,從丁字路口處閃了過去,她加快了腳步,追了過去。那個男人竟然在樓梯口處停住了,側著身子跟身邊的軍官交談著,這一次,她看得非常清楚。

千真萬確的是約翰·布朗教授,她竟然在這裏見到了布朗教授。只不過他不再像是個邋遢的藝術老師,而是一身板挺的黑色制服,夾雜著銀色的頭發在油脂的潤滑下非常服帖,一根根地挺立著,鋥亮的皮靴,磨得有些發白的槍套,連他說話的口音也變了,他那口厚重、短促又強硬的巴伐利亞的方言,變成了地道的官僚話,他的一舉一動都告訴她,他不是個教授,一個畫家,而是一名帝國的軍官。她還可以從他的肩章上看出,他是一名上尉軍官,這個軍銜已經不算小了。

男人終於察覺到了她的註視,警覺地轉頭,那雙銀色的眼睛在接觸到碧雲的同時,也立刻怔住了,那如鉤的目光直楞楞地註視著她幾秒鐘,他顯然也沒有想到會在這個地方遇到了她。就是這一怔,讓碧雲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她忘不了,這個將近六十歲的老者,曾經在鏡子前面,輕撫著自己的胸口的狼頭刺青,用唱讚美詩一樣的語氣說到,“這難道不是最美的麽?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堅韌和頑強。”

“布朗教授……是你?”她盯著他驚詫的臉說著,他滿臉紅光,前一刻臉上還掛著微笑,與同僚親密的聊著什麽,看上去不像個六十歲的老人,而是不到五十歲的中年人。

“小姐,你在說什麽?我想你認錯人了。”他迅速收斂住了有些失態的表情,甚至沒有顧及到跟正在交談的一臉錯愕的軍官告別,轉身下了樓梯。碧雲追了過去,對方的速度很快,在她扶著樓梯口的時候,早已不見了人影兒。但是她堅信自己絕對不會看錯的。

狹長的走廊上,往回穿梭著的黑衣人,紛紛向她投來異樣的審視的眼光,她顧不得被這種眼神註視著,有多麽尷尬難挨。腦袋裏仿佛是一片空白的,剛剛的事件,讓她回不過神兒來——布朗教授,是他安插在塞繆爾藝術學校的間諜。那麽這是否就意味著,自己的一舉一動,早已經在他的嚴密監視之下,她自以為幸運,可事實恰恰相反,自己從來沒有逃脫過他的黑手的掌控。

往事一幕幕在腦海裏回放著,當她被他壓倒在床上,企圖強占她,卻又惺惺作態地放了她的時候,一個副官進來向他報告,“山鷹找到那只貓了。”這是他們的暗語,過不了幾天,扮作女傭的伊麗娜就出現了,而在那場大火之後,伊麗娜又不知所蹤,或許是被他殺害了,或許是被他俘虜了,此時此刻碧雲無心去介入他們哪一方的立場,如今她最擔心的,是逸安哥哥的下落。

就在她站在樓梯口發呆的時候,最糟糕的情況出現了,三樓會議室剛剛散會,走在最前面,殷勤地為三三兩兩從樓梯上下來的軍官們引路的雅各布上尉,一眼就看到了呆立在二樓樓梯口的她,他立刻意識到了自己犯了個嚴重的錯誤,上前拉住她的胳膊,企圖帶走她,“你怎麽站在這裏,請跟我回去!”

碧雲沒有理會雅各布上尉,漆黑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那個被數位高級軍官圍繞著的,身穿著一件筆挺肅穆的黑色制服,身材高大狹長的男人臉上,這件制服雖然並不華麗,可是豎立的領子上那兩枚三橡葉軍銜,表明了他的身份,而他過分俊美的臉,與這上將的軍銜並不太相配。她知道此時此刻他是在故作鎮靜,在微微吃了一驚之後沈默不語地盯著她,與她對視了片刻,那冰藍色的眼睛抽動了下,望向雅各布上尉,上尉讀懂了他的意思,迅速上前一步,不由分說地強行拉走了她。

39第三幕—12對質

他沒有讓她等待太久,幾乎在雅各布上尉出門的同時,就到這間小小的會客室裏,反手關上了房門。

“你來這裏做什麽?”他站在她三步遠的地方,似乎是強壓下火氣,低聲說到:“你應該知道這是什麽地方。”

碧雲沒有聽見他的話,也顧不上他語氣中的不滿,如同剛剛在走廊上那樣,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睛,烏黑的眼睛裏有點點晶瑩的東西在閃爍著。

他被這種目光註視地有些愕然,啟動嘴角,語氣在不知不覺間柔了一些,“怎麽?你要說什麽?”

“為什麽要騙我?”她終於問出口,有些哽咽。

他冰藍色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她,並不明白她的意思。

“約翰·布朗教授……他是你在塞繆爾藝術學校裏安插的間諜,對麽?”她一字一句地問,語氣並不強硬,卻是擲地有聲的。

他楞住了,湛然的瞳孔忽然變大,眼角快速地抽動了幾下。這突如其來的質問,讓一向機敏的他有些反應不過來。他並不十分清楚,剛剛在走廊上前一刻,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是她的話,既解釋了她的舉動和此時此刻的失態,同時也告訴了他,她無意中闖入了他的辦公總部,然後在走廊上,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事實上,間諜根本就不止他一個,別墅裏的廚師也是,他根本不是什麽意大利人,那個司機也是,他跟先前那兩個守衛在賓館房門口的人一樣,那個花匠也是,幹雜活兒的女傭也是,所有的一切人都是!他們或許是前途大好的上尉軍官,卻被你派到去監視你的情人!”

面對著她一連串的質疑,他的眉頭越皺越緊,嘴唇抿成一線,微微顫動著,可她並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你的間諜網遍布全國,你的黑手無所不在,滲透在這個國家的每一個角落,好吧,這是你的工作,可為什麽要這樣對我!一切都是你陰謀設計好了的,假惺惺地把我放了,又安插了間諜跟蹤著我,你費盡心機這樣做這一切,就是為了要欺騙我、羞辱我,看我是怎麽屈服於你麽?”

“夠了,”他本想打斷她的話,卻看到淚水不停地從那雙烏黑的眼睛裏滾落下來,瞬間語塞。

“該說這句話的人是我,我受夠了,受夠了這種生活,我的身邊除了間諜就是間諜,除了陰謀還是陰謀,我永遠都活在一團黑色的迷霧當中,或許我該感謝布朗教授,不,是約翰布朗上尉或者是什麽別的名字!總之,是他讓我看清了你的真面目……”她邊啜泣著,邊控訴著,聲音有些沙啞和哽咽。

“你在指控我?如果說我有意隱瞞什麽,難道你就全然對我坦白了麽?”他冰藍色的眼睛註視著她,眼見著她的淚水繼續如雨般滴落。

她怔了怔,心裏清楚他指的是什麽,一定是他發現了自己和墨菲斯的來往,可她自認沒有做什麽對不起他的事情,相反的,是他一直在監視著自己,在暗中操縱著一切,“其實我跟墨菲斯認識的事情,你早就知道了,對麽?從火車上那個特務給我傳遞紙條開始,你應該知道我跟他說的每一句話,知道我跟他做的每一件事……”

他打斷了她的話,轉過身子,錯開她的註視,冰藍色的眼睛裏有什麽一閃而過,“我對那些沒有興趣,也不想在這裏和你爭吵,這是我的辦公室,如果你有疑問的話,那就等我回去再說,”話音剛落,他快步走到櫃子前面,拿起了電話,撥通號碼,幹脆地命令到:“雅各布,你立刻進來一下。”

雅各布上尉在第一時間到達,他甚至沒有擡頭,背對著她,卻準確無誤地朝部下下達了指令,“送她回去。”

“凱蒂小姐,請跟我走。”雅各布上尉面向她說到,黑色的制服袖子擋在了她的面前。

碧雲站在原地,烏黑的眼睛已經被淚水註滿了,他黑色的高挺的背影,在她的眼裏漸漸變得模糊一片,只覺得有滿肚子的委屈、憤怒和質問的話,想要說,卻憋悶地說不出來,在這個冷峻的黨衛軍上尉的扶持下,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這個房間。

他整了整自己的領章,從這個小會客室走出來,穿過狹長的走廊,正午的暖陽透過走廊上的一扇扇玻璃窗子,照耀在他的身上,他的步伐很快,迅速地回到了位於三樓頂的辦公室,坐到了那張黑色寫字臺後面的黑色椅子上。

他的辦公桌一向很整潔,臺燈、電話、文具盒,還有一張秘書為他擬好的日程表,他向來把自己的日程安排的很滿,這一次,他硬是在那些緊張的日程表裏面,擠出了一天的時間,當滿懷著前所未有的期待,行色匆匆從專用的機場登上飛機,秘密在首都降落,驅車回到哈維爾河畔這棟別墅的時候,他本想著給那個小女人一個驚喜,他承認自己並不擅於制造驚喜,可他就是想看到她大吃一驚的樣子。

可當車子駛入到大門前的那一刻,他才知道什麽是震驚的滋味,他的確是感到了震驚,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平日見了任何陌生人都會臉紅的羞澀的小女人,竟然和一個男人站在別墅的門口,依依惜別。那個男人穿著一件夾克,背著專業的攝影包,看上去肩膀寬闊,身材修長,並且舉止紳士地親吻她的手背。這個美麗嬌小的女人,在跟男人告別之後,並沒有立刻回到屋子裏去,而是一手扶著門邊,輕輕倚門,呆呆地在大門口站立了一會兒,似乎在思索著什麽,又滿臉洋溢著微笑嫣然轉身,回到了屋子裏。

如果不是司機在場,他或許會抑制不住,下車去當面質問她,但是這份嫉妒的怒火只是燃燒了幾秒鐘,那天生敏感的嗅覺告訴自己,這不是一個簡單的桃色事件。他所選擇的別墅的位置已經足夠隱蔽,這個女人完全處於他的監控之下,幾乎沒有什麽和外界接觸的機會,他突然記起來,幾個月前屬下曾經向他匯報過一件事,在來首都的火車上,她那顆天使般的同情心發作,自告奮勇地應征列車長的廣播求助,救治了一名哮喘病人,也因此遇到了一個國防軍的上尉軍官,並且在他的包廂裏住了一晚上,當時他並沒有太在意這件事。如今,他在腦海裏迅速將這兩件事情建立了聯系。

還有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那個男人有一雙迷人的湖藍色的眼睛,他坐在車子裏,遠遠地就看見了那種光芒,這種眼神,他似曾相識。

“回去。”他筆直地坐在後座上,臉色陰沈,低聲交代了一句,司機的表情有些異樣,似乎是遲疑了一會兒,但是他從後視鏡裏立刻註意到了那道冰藍色的目光正掃過自己,這讓這個訓練有素的司機手心頓時出了冷汗,他把著方向盤,掉轉了車頭,駕駛著這輛黑色的梅賽德斯轎車在有些泥濘的道路上飛奔而去。

他拉開辦公桌的第一個抽屜,裏面放在一個牛皮信封,一份影印的資料,是關於那個在火車上和她相識,並且再次出現在別墅與她碰面的國防軍上尉——墨菲斯·珀爾。他冰藍色的眼睛再次掃過這份手下們連夜搜集的資料,他的直覺果然沒有錯,這個男人絕不是在火車上一見鐘情,迷上了那個頗有些神秘感的美麗的東方女孩兒,才會一次又一次地在她身邊出現,大獻殷勤,無微不至。

他是為了自己而來的。

這份資料上顯示這個墨菲斯·珀爾,出身於一個中產階級家庭,他的家族有幾分顯赫,珀爾家族可以追尋到十五世紀二十年代,除卻那些捍衛帝國的戰功不說,墨菲斯的父親,溫德曼·珀爾曾經也是名上尉軍官。墨菲斯則是陸軍軍官學校畢業,各項指標都非常優秀的高材生,現任國防軍第5軍團的一名上尉軍官,來自軍隊內部的探子,還上報了他所有的履歷和近期行程表,他有一枚近戰勳章,目前正在休假,理由是闌尾炎手術。而那個男人的一舉一動來看,根本就不像動過什麽手術的樣子,這一點同樣在第4軍醫院的探子那裏得到了證實。

文件袋裏還有一張珀爾一家的照片,上面是老溫德曼·珀爾和兄弟三人,他仔細地辨認著這張照片,有著一雙湖藍色眼睛的墨菲斯·珀爾,當時還是個十歲出頭的小男孩,真正吸引他視線的是在照片左邊這個穿著軍裝的年輕男人。

“格斯特·珀爾……”他在心裏默念了一遍這個男人的名字,這個男人很年輕,也很英俊,褐色的頭發,天庭飽滿,俊朗的五官,眉宇間帶著一種英武的氣質。和他的弟弟,墨菲斯·珀爾一樣,這個男人有一雙湖藍色的眼睛,那瞳孔的顏色像是秋天的湖水一樣沈靜。

他把這張黑白照片放到了桌子上,拉開抽屜,摸出打火機,點了一支煙,踱步到窗前,有太多的回憶他並不太願意想起,包括這個格斯特·珀爾中尉。可他還是清楚地記得,在一個寒冷的冬日,訓練場上格斯特·珀爾中尉對騎兵團的新隊員們所說的那番話;他也記得在射擊賽場上,格斯特中尉那百發百中的英姿;他還記得,也是一個剛剛下過雪的寒冷的夜晚,他帶領著幾個沖鋒隊成員,踹開了營房的大門,把在床上沈睡著的男人綁了起來,直接扭送到了總指揮的面前……

不知不覺指尖的煙已經燃盡了,他又從口袋裏悉悉索索地摸出一支煙,扳開火機,一道藍色的火焰點燃了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白色的煙從鼻孔裏淡淡溢出。關於格斯特·珀爾中尉,最難忘的回憶,或許並不是那一夜,鮮紅的血和乳黃色的腦漿,濺落在潔白的雪地裏,如同綻開了一朵朵艷麗的梅花,而是在他剛剛入伍不久,被幾個惡作劇的老兵關在一個廢舊的倉庫裏三天三夜,是格斯特中尉命令手下將自己放了出來,並且就是這個男人,第一次教會了他,怎麽用槍。

……

“報告長官,我可以進去麽?”門外響起一個熟悉的男人聲音。

他掐滅了煙,兩步來到了辦公桌旁,迅速把照片和資料收到了抽屜裏,端坐在了黑色的椅子上,略擡起頭,挑高了音調回答到:“進來。”

門開了,雅各布上尉徑直地走過來,手裏捧著一個花花綠綠的紙盒子。

“你有事麽?”他皺著眉輕聲問,視線卻盯住他手中的盒子。

“我剛剛已經把凱蒂小姐送到了別墅裏,交給了管家,只是她的情緒不是太穩定。”雅各布上尉認真地覆完了命,接著說到:“將軍,剛剛的事情……非常抱歉。”

“好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工作吧。”他並不打算和這個忠誠的手下計較這件事,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再多說也是毫無意義的。他最需要的是單獨待上一會兒,靜靜地思考一下,該怎麽處理這個棘手的問題。

“這是您落在車上的東西。”雅各布略微停頓了會兒,小心翼翼地把手中的盒子放在桌子的一角上,那是個印著“香甜、美味、正宗”宣傳標語的蛋糕盒子,在盒子的蕾絲花邊上面別著一朵半幹的玫瑰花。

他默認了雅各布上尉的舉動,但是等待了幾秒鐘,仍然不見對方離開。

“你還有什麽事?”他挑目盯著雅各布上尉,眼神不再溫和。

“請恕我直言,將軍,”雅各布上尉向前一步,矗立在這張黑色的辦公桌前,他知道此舉很危險,但還是鼓起了勇氣,嚴肅認真地說:“或許她是個好女人,但是並不適合您。”

他冷哼了聲,唇邊露出一抹微笑,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裏卻是寒光湛然,“我猜這話你早就想說了。只是,你不覺得你的言論和你的做法相矛盾麽?我並沒有授意你放她進來。”

“抱歉,將軍,我也沒有想到,凱蒂小姐會在這裏遇到胡夫上尉,胡夫上尉的升職令是總指揮親自簽署的,他早在上一次戰爭中就參軍了,曾經是海軍情報處的‘家庭樂團指揮’,潛伏在英國期間,獲取了不少有價值的情報,並且因此獲得了鐵十字……”

“夠了,你是在說他具備職業間諜的良好素質麽?安德烈斯·雅各布上尉,你把這樣一個輕而易舉就被治安聯防軍抓獲的蠢貨安插在藝術學校裏?我想要的是那個潛伏在占領區的蘇聯女間諜,那只狡猾的‘貓’!可那份反對黨人的名單上怎麽會有‘山鷹’的名字,別告訴我,他是指望在治安軍的監獄裏查出什麽實情?!如今這個蠢貨又大搖大擺地出現在這棟大樓裏!”

“非常抱歉,將軍,這是我的失職。”雅各布上尉低垂著頭,表情十分凝重,他跟隨了這個男人三年,從來沒有哪一次,見過他的情緒如此激動。或許他該閉嘴了,但是胸膛中湧動著一股情緒,讓他又開了口,“請原諒,事實上,我向您匯報過不止一次,他曾經供職於海軍情報處……”

雅各布上尉的話只是說了一半,並不是被他陰沈的臉色嚇住了,而是他很清楚,這個男人已經在認真地考慮整件事情,“是我用人不當,我願意接受處罰。”

他低垂下冰藍色的眼睛,“你的話說完了?把盒子放在茶幾上,你可以出去了。”

註視著這個行事幹練、身材瘦削的屬下離開,他再也忍受不了胸中的火焰,“豁”地一聲從辦公桌後站了起來,走到窗臺前面,這是這棟小樓裏最隱蔽,也是最高的一個房間,可以透過狹長的窗子眺望到布魯塞爾廣場,廣場那邊有一座雄偉的大樓,潔白的大理石墻體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門廳非常氣派,兩側是高大的立柱,國旗、黨旗和軍旗在風中招展,那是帝國海軍司令部。

他黑色狹長的身軀筆直地佇立著在窗口,冷冷地盯著窗外,心裏卻煩躁的厲害,口袋裏的煙盒空空如也,已經沒有了煙,太陽穴在猛烈地跳動著,如果說那個心懷不軌的企圖接近她的墨菲斯·珀爾,是個隨時可能引爆的定時炸彈,他真正的對手——弗萊姆·凱裏斯,一個狡猾的無孔不入的“諜報之王”,才是真正的懸在他頭頂的一柄利劍。他拉上暗紅色的窗簾,整間屋子頓時暗了下來,緩緩地沿著黑色的大理石窗臺,走到了沙發旁邊。

他修長的手指,無意間撫摸過放置在茶幾上那個紙盒子上紮著的緞帶,這朵玫瑰雖然有些蔫了,但是花梗上的刺仍然尖利,他冷不丁被紮了一下,刺痛讓他抽回了手指,瞇起冰藍色的眼睛仔細看著自己的食指,指頭肚上滲出了一滴猩紅的血。

那血珠越來越大,終於積聚成了一道細細的血流,在黑暗中靜靜地沿著指頭留了下來,他沒有理會,因為黑暗能使他鎮靜,疼痛會讓人清醒。

40第三幕—13分別

碧雲不知道自己該相信理智,還是感情。

又是一夜未眠,讓她的臉色蒼白,眼圈青黑,昨天從他的辦公樓回來之後,她就一直坐在沙發上發呆,連衣服和鞋子都沒有換下來,這件黑色的長連衣裙子和絲襪就在她身上穿了一夜。她知道自己無法冷靜下來,用理性思考,千頭萬緒纏繞心頭,不清楚該怎麽去理清。難道這一切真的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麽?所有的別離和相逢都是他事先設計好了的。一想到這些,她的淚又湧了出來,低頭抽泣著,無意間註意到了自己的腳踝,骨骼纖細的腳踝上一環黑色的刺青若隱若現著,那是他的名字,他在樹林裏放了她,又把這樣一根黑色的線拴在了她的腳腕上,無論她逃到那裏,始終逃離不了他的掌控,她根本無從判斷他哪句話是真實,哪句是謊言,她好想知道逸安哥哥如今身在何處,昨天在他的辦公室裏質問他的時候,他並沒有告訴她肯定的答案。

“凱蒂小姐,好像是弗裏德裏希先生回來了,我看到了他的車子。”艾米麗神色有些慌張地從院子裏跑進屋,來到她的面前。

她驀然擡頭望向門口,只見那木制的大門並沒有關嚴,一道狹長的黑色身影已經閃現在兩扇百葉窗子的內門之後。

她註視著他進入了大廳,看不清他的臉,因為他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步入這棟房子之後,就會脫下黑色的皮靴子和制服風衣,這一次甚至連帽子都沒有摘下,那黑色的帽檐遮住了半張臉,顯得他下巴更加尖狹,他佇立在門廳口,如同一座巍然不動的塑像。她低下頭,看向深色的地板和茶幾的一角。

他開始向她走來,黑色的皮靴踏在地板上,發出節奏性的響聲,她正襟危坐在沙發上,盡管沒有看著他,卻清楚地聽到了他的腳步聲,她的心臟也跟著那步伐劇烈地跳動。

他停住了,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先是沈默了一會兒,接著語氣淡漠地開口,“這是這棟房子的鑰匙,”他展開戴著白色手套的手掌,平坦的掌心握著一把青黑色的銅質鑰匙。

她下意識地朝他手心看了一眼,他沒有理會她滿臉的詫異,接著說:“廚師、花匠、女傭……如果你想解雇他們,隨便你吧,不過就算你真的解雇了這些人,第二天早晨他們也不會到我的辦公室報到的,”說罷微微弓下腰身,把這枚鑰匙輕輕按在了她面前的茶幾上。

她更加驚奇,黑色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他的臉,一瞬間與他的眼睛對視,可是他的臉上沒有絲毫愧疚的表情,而是絕對的冷漠,那雙藍色的眼睛裏也沒有一絲的動容。這個男人還是那麽英俊,高挺的鼻梁,深陷的眼睛,那瞳孔是冰一樣的藍色,可是她突然感到他那麽陌生,他和她的距離很近,只不過幾步之遙,卻像是相隔了幾個世紀那麽遙遠。頓時,她的淚水像是決堤的河水,再次湧了出來。

這一次,他同樣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

“我不會再來這裏了。”他的聲調有些沙啞,唇畔浮起一絲冷笑,挑起食指輕輕指著她的額頭,“從現在開始,這棟房子將屬於你一個人了。”

“你……!”她完全楞住了,他是什麽意思,是對於她的指控全然承認了,還是別的什麽。總之一切都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甚至想,或許他真的有什麽難言之隱,他們之間存在什麽誤會,如果他奮力地解釋,給予她的理由足夠合理,她甚至會考慮繼續信任他,可是他一個字都沒有解釋,一個字都沒有。

她突然感到慌亂,為什麽整個世界在一瞬間就顛倒了過來,明明是他欺騙了自己,她才是那個該討伐他、該控訴他的人,他沒有給她任何控訴和追問的機會,甚至連搞清楚目前狀況的時間都沒有留給她。或許她該攔住他,立刻問個明白,但是,僅剩的一點尊嚴,讓她沒有從沙發上站起身來,沒有繼續追問他,而是低下頭不再看他,緊緊咬著嘴唇,強忍住掉淚的沖動,餘光卻看見他立正在原地幾秒鐘之後,就轉身離開。那狹長的黑色背影像風,迅速地來,又迅速離去,不帶一絲牽掛。

女仆艾米麗輕步來到了大廳裏,只見這個黑發的女孩兒,僵直地蜷縮在沙發上,漆黑的眼睛裏盡是粼粼的淚水,她那麽柔弱,楚楚可憐,又哭得那麽傷心。艾米麗的語氣有些愧疚,“凱蒂,昨天你去市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上帝,這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告訴你,先生的車子在那天傍晚回來過這裏。”

“這不關你的事兒,艾米麗,你不用自責,其實我該謝謝你,讓我有機會知道事情的真相,”碧雲欲言又止,抹了抹腮邊的淚水,“我想,我們要分別了。”

“你說什麽?”

“我不想繼續待在這兒了。”

“你打算去哪兒?”

“回家。”

“回家?回中國麽?”艾米麗捂著嘴,一臉不敢置信的表情,“我的上帝……”

“是的,艾米麗,我想回家,在北部的港口城市,應該有船可以到滬上,只是不知道,我的證件能不能順利出境。”她點點頭,望向女仆褐色的眼睛。

“你……真的決心要離開這裏麽?”

碧雲低垂下眼睛,沒有回答女仆的話,事實上她不知道除了離開,還能做什麽,她只知道在他想消失的時候,就會徹徹底底的消失,即使她清楚的知道他的辦公地點就在布魯塞爾廣場的那棟三層小樓上,知道他辦公室的位置,他也不會給她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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