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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鎩羽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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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蹤篇章三、鎩羽重生

十年前。

“修老,她都在水裏泡了兩個時辰了,要不要把她抱出來?”稚嫩的男聲再一次傳進耳朵,水裏的人皺眉微張眼,冷冷地瞅一眼三丈開外那個揪著老人衣衫的小鬼。對面的人很配合地立馬轉身和身邊的老人討論起了藥材,再也沒敢回身看她。

“吃飯了,”淺灘上轉出另一位老人,平直的聲調聽不出心情,隨意的目光在溪邊掃過,轉身離開的時候,卻不忘輕描淡寫地撂下一句,“別讓我進去抓你。”

一炷香後,水裏的人被輕巧地拎起,裹進溫暖的棉毯。終於從水中脫出的身體,多少有了些暖意,女孩撐開眼皮看著照顧自己的老人,面無表情地接受。

平闊的濃眉,配上筆挺的鷹鼻,淺薄的唇綴在微瘦的臉上。恬淡寧靜,不會讓人生厭的面容,偏偏多管閑事救活了她這個求死的人。自從目睹那一幕,被那個女人扔下山崖,即使僥幸被山間的藤蔓掛住,被面前的人所救,她也再沒有了活下去的念頭。

兩人都沒有說話,倒是十天以來一直沒開過口的修老緩下腳步,湊了過來。

“丫頭這身子已見大好,不知之後,有何打算?”

本沒有留戀的人,一時被趕反而皺起眉頭,半睜著眼睛看向老人,面帶諷刺,卻仍是不發一言。

被瞪了也沒有生氣,老人撫一下長須,面色肅穆地和懷抱著少女的人交談,“二十年光載方得今時地位,當真要為這小娃前功盡棄?你可想真切了。”

“二十載……”老人的目光飄遠,額前飄著的一縷白發讓人恍惚,一絲華光滑過眼眸,卻又重新歸於平靜,“是夠了……阿修,無用多言。”

看著兩人討論無果而終,被裹著的丫頭嘲弄地彎起嘴角,閉上眼假寐,身子逐漸暖了起來。不遠處傳來踢石子的聲響,小丫頭腦中浮現遠遠吊著的小男孩的身影,第一次覺得這樣的日子似乎也沒什麽不好。想起昨夜聽到他們的對話,這兩個老人一個是兵器、機括、藥石精通的術士,一個是名叫天音閣的暗殺組織的刺殺好手。

忽然一個想法沖進腦袋,女孩猛地翻身躍下,對著淙淙的河水眺望。一時沒有搞清楚狀況的三個人楞在當場,表情各異。終於,女孩轉過身來面對三人,雄赳赳地說出了十天以來的第一句話,“方妙子,你既要多此一舉出手相救,就得負起這責。如果你想要我活下去,就授我武藝,讓我變成第一的殺手。”

略微的驚異浮上眉目,久久的,面前的老人嘆氣,眼睛看向女孩身上重疊交錯的傷口,忽的想起一個明媚的身影,很久,眉頭終於皺起,“如若這般,你是不是就好好吃飯,好好養傷,不再一天到晚泡在冷水池裏作踐自己?”氣氛似乎一下子變得很沈重,旁邊的修老一把拉過身邊的人,用不可置信的眼神詢問,可是被盯著的老人臉上卻是滿滿的堅定,不容質疑。

“徒兒,拜見師傅。”女孩就那樣撲通一聲跪下,磕了三個響頭,那雙大眼睛這麽久以來第一次認真地直視著對方,墨藍色的瞳孔裏,原本滿滿的重重水霧慢慢逝去,回覆晶亮。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弟子,只要你好好聽話,我會教你我的一切,如果那是你想要的。”像是許下一生的承諾,老人鄭重地一字一頓,說完便掠過所有人,徑自離開。

秋末的風吹拂著濕潤的衣衫,撩起女孩的發絲,她擡頭看看面前的黃昏,忽然間想起血色中那張絕美的臉,以及那雙冷靜到殘酷的眼睛,嘲弄地想著,到自己滿師之後,再次看見自己的她,那雙該死的眼睛裏會不會裝滿驚恐。

當夜,兩位老人便大吵了一架,不像上次的小心翼翼,兩人索性大著嗓子鬧了一夜,直到將近拂曉,兩人的聲音才逐漸小了下來。一夜無眠,女孩在院子裏的小槐樹上喝著從酒窖裏偷拿來的酒,在淡淡的月色下,有一搭沒一搭地飲。

“小孩子不能喝酒的,”身後又出現了熟悉的聲音,女孩懶懶地回身瞪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小子,滿意地看著他閉嘴,繼續喝著燒喉嚨的烈酒,想起一個詞,借酒澆愁。

“她還是個八歲的孩子,你準備毀了她嗎?讓她走上這條道就沒有回頭路了。”嘶啞的聲音裏悠悠傳來,帶著修老不罷休的憤怒與無奈。

“總之不會比現在更差,她能跟著我多久?終歸要自己生活的人,有個一技之長也能夠好好地活下去。”師父的聲音平直如常,好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那你就讓她學別的不行嗎?為什麽非得是這個?”

“這是她的選擇,而且,我們都清楚,她是怎樣一個沒得商量的人。”想起十日來女孩的行徑,兩人同時閉嘴,陷入沈默。

吵了大半夜的聲音突然消失,院子裏的兩個孩子沒再說話,尷尬的沈默中,女孩將酒壇收拾幹凈跳下樹,對著蹲在門邊的男孩擺擺手,示意他讓開。

“你真沒禮貌,”見女孩馬上就要進門離開,又急急補了句,“餵,你叫什麽?我的名字叫李慕年,你可以叫我阿年。”

忽然湧起的難過,女孩的眼裏重又陷入混沌,久久的,拼出了那幾個字,“凡夕,林凡夕。”

男孩睜大眼睛,那雙眼睛,像是承受了世間的悲痛,一瞬間讓他有種想哭的感覺,女孩安靜地提步離開,一切在黑夜下沈靜,猶如那沁人的月光。

…… ……

七年後的一天,凡夕一身月白的布衣,靜靜看著朝陽從面前的山崖上漸漸攀上,空氣裏彌漫著濃密的梨花香。時間如白駒過隙,女孩甩手扔掉手裏的空酒壇,起身向三山外的屋宅回返,清晨露重的山路,飄飛的衣角被潤濕,面上刮過的寒風帶走面上的一抹溫暖。

嘴角輕挑,自嘲自己終究是改不掉喝酒時發呆的壞習慣,殺手擅於隱匿潛伏,特定的習慣是最大的忌諱,一把扯下臉上帶了三四天的面具,看著那極似母親的溫潤姣好眉眼,忽然覺得無比諷刺。

習武七年,真正的暗殺之術卻一點沒有領會,師父七年來都只在教她或男或女會有的技藝,琴棋書畫,文歌舞術,甚至針織刺繡都絕對能在珍品中以假亂真,雖然基本的易容也已學得,真正的絕技——二十七路辟血劍和暗殺秘技卻從未碰過。

她其實知道的,師父想讓她精通可能會用得到的技藝,在任何一行都能夠富餘地活下去。那麽,當她再次提出那個要求的時候,他會如何回答呢?終究得不到答案的她決定用行動,要個交代。

腳下行動如風,不久,木屋的屋檐已經出現在視野裏,一個翻騰,女孩慢下速度落在已然參天的粗槐上,理理紛亂的衣衫,轉身卻看見涼亭中正在靜坐的師父望著天邊出神,似乎已經坐了很久很久。

“師父,”凡夕單膝跪下,擡眼看著瞬間肅穆起來的人,斂下思緒,“徒兒今日想問師父,當年的約定是否還作數?”

異常平靜,料想中的憤怒沒有蹤影,師父異常蒼老的臉上沒有表情,只問了一句,“夕兒,你還在執著於覆仇?”

夕兒,這個稱呼讓她不可抑制地想到一個倩影,師父從來不這麽叫她,眉頭皺的緊緊,胸中竄上一團火,“這是我非做不可的事,而且也是我們當年的約定。”

“你還恨她?”莫名地老人的聲音有些啞,臉上是從未見過的表情,他想起面前丫頭初見時懸掛在藤網之間的這張染血的小臉,無言頓住。歲月的霜白已經侵染了面前的老人,可是凡夕從未見過他這樣疲憊的樣子,那雙眼中的暖光更是她無法理解的。

“我只知道,我要自己變得無人可以輕視,我要所有人都記住我,懼怕我。”忽然提起那個人,胸中無名燃起的怒火讓她越發不甘,猛地從地上站起,凡夕一瞬不瞬地盯著對面的人,沒有任何猶豫,“我要成為最好的殺手。”

“到此為止,你還有退路。”就連聲音也是滿滿的勞累,坐著的人似乎衰老了許多,七年不見的悲傷神態,讓她想起被救起那日,他也是用這樣的語氣和神態,只說了一句話,就讓垂死般掙紮的她歸於平靜,活下去。

她不明白,卻也不想再去猜度,平靜的聲音響起,她還是說出了那句話,像是那麽多夜晚被噩夢驚醒時回答自己時的心境,“我會殺了她。”

良久的沈默之後,座位上的人才終於有了動靜,他緩緩地站起身來,卻再沒有像以往那般將寬大的手掌覆上女孩的頭,而只是深深的看著她,“記住,從今天起你叫梵音,羅剎魅影,冥笛梵音,三年之後,林梵音會成為無人能敵的殺手。”

“梵音……”耳中最後一次環繞微甜的女聲和低沈的男音喊出的那個名字,從此,不再是林凡夕,“林梵音,挺好的名字。”

“跟我來吧,”師父不置可否,帶頭走了出去,出門的剎那,那抹身影似乎有些猶豫,終於他還是轉過身深深地看身後不再稚嫩的女子,“記住,梵音,從此,你我都沒有退路。”

而初陽裏的女子只是淡淡地笑開,“一開始,我就沒得選擇,不是嗎?梵音,從來都不後悔。”最終,還是說出了那句千百遍繞在心頭的話,鼻尖難得的有些酸澀。甩首逃開紛亂的思緒,她面前突然出現了一本破舊的書典,“那麽從今天起,我會開始教你殺手的最後秘技。”背光的脊背,重新地堅毅起來,帶出熟悉的肅穆感。

從此三年,只有疲憊的汗水與血痕為伴,一切的一切正靜待登場。

作者有話要說: 本周一更,希望有更多人會看到我的文,和我分享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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