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鳳英今天終於學會了如何跟女兒進行視訊通話。

“原來這樣就可以看到你，我還以為多覆雜呢，咳，咳咳！”她單手握拳，擋在嘴前。

女兒瞧出不對，糾起眉心：“媽，你怎麽在咳嗽？感冒了嗎？”

“沒事兒，別擔心。”杜鳳英連忙抑制住咳嗽的沖動，解釋道：“可能是換季的原因，嗓子有點不舒服。”

“不舒服就去醫院做檢查，不要小病拖成大病。”女兒又囑咐了兩句，才依依不舍地掛了電話。

杜鳳英的女兒在香港工作，平時特別忙，一年只能回家一趟。

孩子不在身邊，杜鳳英一個人生活，日子過得簡簡單單，基本上就在學校和家兩點一線奔波。

她教了30年的語文，教學經驗豐富，在校擔任學科組長，得過很多獎，還培養出了中考狀元，家長都樂意把孩子往她班裏送。

如今的她，還有一年就退休，年輕時的銳氣消磨殆盡，不想再操心升學率，幹脆走下三尺講臺，調到校圖書館坐班。

這可是個美差，除了沒有課時費，其他的都好。一周上五天班，只管辦理借閱手續，書架由學生幹部管理，下午四點準時回家。

杜鳳英沒有感冒，也不用授課，天天待在安靜的圖書館，一天下來都說不上幾句話，卻因用嗓過度，患了咳癥。

皆因八樓出了可怕的兇殺案。她跟人聊八卦聊太久了。

馨馨小區裏大爺大媽多，平時都閑得慌，好不容易出了大新聞，自然控制不住嘮嗑的欲望，聚堆兒聊八卦。

你一言我一語，把3號樓801室扒了個底朝天。於是杜鳳英知道了，801的女主人把老公殺了跑路，到現在都還沒抓到，她婆婆呼天搶地痛不欲生，還說要把婚前給的彩禮錢給討回來。

至於為什麽夫妻倆會鬧翻，有的人說是男人在外面搞外遇；也有的人說女的有病生不了孩子，男人想離婚她不同意；甚至有人說他們欠下高利貸還不了債，總之眾說紛紜，懸念十足，比電視劇還要精彩。

杜鳳英對案子非常好奇，每天都會跟進調查進展，和居民們交換情報，表現得極其活躍，還自嗨地做起了推理。

東拉西扯那麽多，交流到的都是重覆信息，可她還是樂此不疲，跟人講得唾沫橫飛，嗓子不壞都不行。

“子女談戀愛，父母千萬要把好關，否則招了個白眼狼進屋，終身幸福就毀了。”

“我聽到過他們吵架，雖說不是很大聲，但也知道夫妻關系不好。”

“好端端的怎麽可能生不出孩子？肯定是因為以前流產的次數太多，遭報應了唄。”

“我見過他們，以前遇見還會打招呼，當時我就覺得他們貌合神離！”

其實，杜鳳英連許卓長什麽樣都不知道，更無從得知所謂的“家庭內幕”。

她住在601，低了許家兩層，3號樓的住戶那麽多，每天進進出出，就算真的曾經擦肩而過，也絕對不是點頭之交。

至於婚姻幸福的問題，她更沒有發言權，她在生下女兒後不久，就跟老公離婚了。

當然了，這些事情只要她不說，外人是不會知道的。

她以過來人的姿態，斬釘截鐵的拋出結論——

“現在的年輕人吶，簡直一代不如一代，不像我們當年那麽淳樸了！”

一言既出，立刻得到老同志的響應。

“當初結婚哪有這麽多事，夫妻倆湊合著過就行了。”

“以前的孕婦也沒有現在這麽嬌氣，各種怪病，主要是姑娘家比較潔身自好。”

“拿了結婚證，還出去找別的女人，傳出去連工作都可能丟掉，怎麽敢出軌！”

“……”

得，又是用嗓過度的一天。

長期的校園生活，把杜鳳英的生物鐘鍛造得很有規律。

她每天都要午睡，從13:00睡到13:45，晚上21：00一到，必鉆被窩。

精確的作息，讓她經常不勝其擾。

比方說，她非常討厭暑假。

本來作為老師，暑假也能跟著學生一起放，還能拿薪水，架不住熊孩子一放假就像脫韁的野馬，三五成群在小區院子裏鬧騰，還特別喜歡打籃球，一打就打到天黑。

3號樓的位置正好在籃球場邊上，當初她看房的時候，只考慮到3號樓不是臨街，汽車聲會小一些，卻沒想過打籃球也能這麽吵，還能清晰的傳到6樓。

601有兩間臥室，全都位於籃球場一側，杜鳳英中午剛睡下，就能聽見籃球劈裏啪啦的聲音，還有孩子們的呼喊吆喝。

偏偏她睡眠很淺，一點點聲音都會幹擾睡神經，翻來覆去睡不著。

中午不能睡，下午的精神就差，做什麽都不得勁兒。

杜鳳英實在受不了，下樓去跟孩子們理論，可熊孩子又不是她的學生，完全不受她約束。

“少廢話，老太婆！”孩子們不耐煩地把她推開，差點害她摔倒。

杜鳳英惱怒：“太過分了！家裏人沒告訴你們嗎，要尊重老人！小區是公共的環境，不是你們的天下！”

“哈哈，臭老太婆，不服氣就來抓我呀！”

杜鳳英把事情反映給物管，物管也愛莫能助。誰知道那些孩子的家長是誰，就算知道，打籃球又不犯法，憑什麽管人家？

“孩子調皮，家長不管束，放任他們撒野，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杜鳳英的抱怨聲再大，也沒人搭理她，她充其量只是個快退休的老師，對孩子講再多道理，也不如明星idol的一句話入耳。

這種無力感，她很早就有了。

總有些刺兒頭學生，爛泥扶不上墻，寫再多檢查請再多次家長都沒用，從根上就壞透了。

他們從不會考慮別人的感受，怎麽高興怎麽來，背地裏欺負同學、違反校規、小偷小盜，嚴重的還會毆打老師，參與暴力團夥。

這些人不用去管，也管不了，反正到了社會上也是垃圾。

午休時間被侵擾也就罷了，畢竟熊孩子年紀小，不跟他們一般見識，真正讓杜鳳英不能容忍的，是晚間時段樓上的噪音。

王秋月給杜鳳英的印象，比垃圾好不了多少。

吵就吵了吧，還不肯承認，明明就是她在7樓弄出來的動靜，還裝得挺無辜。

三番五次上門交涉，就是不肯承認錯誤，謊話連篇，氣得杜鳳英火冒三丈，還偏偏要克制住情緒，不能把王秋月惹毛了。

“現在的年輕人吶，腦子裏全是漿糊！”

“801的男主人死得真虧，該死的明明是701的人吶！”杜鳳英喋喋不休。

嗓子越來越難受，杜鳳英沒辦法，只能去醫院掛號。

大夫讓她最近少說話，還開了中成藥，囑咐她清淡飲食。

回家時，天公不作美，下起了大雨。

杜鳳英除了討厭暑假，還討厭下雨，尤其討厭持續性的陰雨天。

最近兩年，一旦下雨，陽臺就會漏水。

601的陽臺上種滿了鮮花，本是一片靜謐安然的城市綠洲，結果在漏水之後，天花板就宛若女人掉粉的臉，醜得不能直視。

地板被澆濕，大片大片的白漆脫落，最後跟水融成了白漿，濺到葉片上，“綠洲”秒變“生化危機”，連衣服都晾不了。

杜鳳英不敢再去7樓抗議，上次去的時候，王秋月就對她甩臉子，而且她確實沒發現陽臺用水的痕跡。

可好端端的天花板，不可能無緣無故滲水，水往低處流，總不可能是杜鳳英自己潑上去的吧！

所以問題還是出在樓上。王秋月不找人進行修繕，查找漏水點，她家就一直被陰雲籠罩。

還有一個可能，就是主水管出現滲漏，水是從3號樓的樓頂流下來的，七樓和六樓之間的管道有破損。無論如何，7樓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下暴雨的時候，整個陽臺都被水泡著。有樓上滲漏的水，也有從傾斜的欄桿吹進來的水。

馨馨小區修建的時候，施工隊並沒有在陽臺加裝排水孔，所以進來的水無處可去，造成淤積。長此以往，等地板磚被泡壞，5樓也會遭水災。

杜鳳英換上涼拖，把積水一點點鏟到盆子裏。沒過多久，就裝了滿滿一盆，水還沒鏟幹凈。

最初，杜鳳英會把汙水倒進廁所，後來，她發現水裏有泥沙和落葉，倒多了容易堵廁所，加上懶得來回跑，幹脆將汙水直接潑出陽臺。

“嘩——”

那是水潑濺到樓下雨棚的聲音。

杜鳳英做得理直氣壯，反正外面也在下雨，樓下又沒有行人，潑點水出去也無傷大雅。

非要怪的話，就怪701吧！都是她家的錯！

物管很快貼出警示，希望業主不要高空拋灑汙水、扔狗屎、丟煙頭，甩外賣盒。

杜鳳英對物管頗有微詞。

跟7樓交涉無果後，她立即把問題反映給物管，希望物管出面調解，檢查水管滲漏的問題。物管只登記事項，之後就沒有音信了。

說起來，杜鳳英也算是物管辦公室的常客，每次過去都會反應問題，但沒有一次被解決。

其實，馨馨小區登上本地新聞之前，杜鳳英就曾對物管提過消防管道的問題。

“業主們反應很大，你們這樣改造施工是不行的。”

任憑她說破嘴皮，物業也不做整改，反正在他們眼中，3號樓601業主就是個“嘮叨大媽”，永遠都不會滿意。

不料，新聞媒體過來曝光後，物業即刻采取了補救措施。雖說方法很雞肋，但總比不做強。

杜鳳英找到了解題方法：訴諸媒體！請記者到家中拍滲水，第二天估計就有維修工上門了！

最終，她還是沒那麽做。再堅持一年，她就退休了，到時候她會把舊房子賣掉，搬到香港去住。

不知鬧出兇殺案的樓棟，可否賣出好價錢，買家也許會覺得不吉利。

嘖，現在的年輕人吶，真是不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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