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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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要小雪了吧,陰水這邊是一天賽一天的冷了。

晉陽境內有種花,名喚白蟾,花開重瓣,瓣瓣如雪。家家戶戶都有種植,此花期甚短,在小雪的時候開放,大雪的時候雕謝,花期只有短短半月。饒是那半月,也夠這晉陽上下一片嫵媚。陰水算是邊陲小縣,但白蟾花還是有的,特別是客棧酒館等地,喜用來裝飾樓臺,一般隔個三五米就會擺一盆。

紀修在觀這花。

“你這人好生無禮。”

紀修看著那老神棍慢悠悠地從門縫裏晃了出來,不覺奇怪。

“觀花有如觀人,你這樣盯著花朵看,不消片刻,美人便香消玉殞了。”

老神棍邊說著邊把自己的白胡子白頭發扯下來,面皮一撕,露出一張生機勃勃的臉。

紀修將手從腰間拿開。

“都是聰明人,也就不繞彎子了。我知道你是誰,我也知道你要幹嘛,我可以幫你,但我有個條件。”

紀修細瞇著眼睛。

王諫抱著拳:“麻煩公子救一個人。”

見紀修無動於衷,王諫接著道:“這天下我可是比你要熟悉的多,你想要的東西不是那麽簡單。”

紀修不想理他,面無表情的轉身。

王諫一下子扯住了他的胳膊,紀修胳膊上的傷口還未愈合,這樣一扯,便滲出血來。

紀修本能反應地掏出匕首,抵在王諫的脖子上,眼睛卻倒是嗜了血。

“你不要太自信了,齊元修!你真覺得你可以憑一個人的力量改變現狀嗎?整個國家內憂外患!整個晉陽內憂外患!你齊元修何嘗又不是內憂外患!”

紀修手腕稍稍用力,刀刃便刺入王諫脖子半分。

王諫全然不顧大聲說了下去:“陰水城一共有大大小小一百七十間客棧,我既然能找到你,那我肯定也能助你奪得天下。”

紀修細瞇著眼睛,這時太陽快落山了,紅紅的照在這樓閣上,給這人留了一個黑色的剪影,血色殘陽,搭配雪白的白蟾花,紀修的身影便成了鬼魅。

王諫這是在賭,用自己的命來和紀修賭。

紀修沈默了。

寒風刮出漫天的白蟾花瓣,白蟾花瓣中的紀修宛如修羅,紀修收刀入鞘,一言不發離開。

王諫知道自己贏了,再摸摸後背,已經全濕。

紀修這個人,實在太恐怖。

夜深了,李主簿屋裏還挑著燈,老婆王氏在炕上做這針線活,兒子不知道野哪兒去了,還沒回家,他在燈下看書。

王氏嘆了口氣:“我說你現在看還有何用?科舉已經終止了。”

李主簿挑了眉,但沒說什麽,繼續看書。

王氏又嘆了口氣,自己的丈夫一直想著致仕,將學問做與帝王家,誰料有了那個本錢卻沒了帝王家,知道這個消息之後,這李主簿非但沒有打消放棄念書的念頭,每日從衙門回來之後便手不釋卷,王氏只當這人讀書讀傻了,可憐他,尋常時機便替人做做針線,補貼家用。還好生了個兒子和老爹恰恰相反,喜歡舞刀弄槍,百無一用是書生,覺得這亂世還是要有一身真本事的好。

恰逢此時,李子全回來了。少年不過十四五歲的樣子,個頭卻是生的極高的,臉上稚氣未脫,一身短打,手腕上纏著護腕,好一個英姿煞爽的少年郎!

李子全坐在八仙桌旁,牛飲了三大碗水,看到父親在燈下孜孜不倦的樣子,不屑的切了一聲,將例銀交給母親後便打算回房睡覺。

“站住,”李主簿低聲叫住了他。

李子全回頭看著自己這個爹,眼睛裏充滿著不屑。

李海方早已習慣了自己兒子的這樣,也不計較:“最近城裏不是很安全,你給我安生點!”

“呵,我知道了。”

“我是說真的!”晉王過來的消息既然他都知道,那想必三刀也絕對是知道的,誰曉得這後面會發生什麽事,李子全在這陰水縣的一家小鏢局裏做護鏢,顯然是不安全的。

李子全笑了,不懷好意:“我覺得爹還是先多慮了,兒子這一身蠻力是賣給別人的,頂多也就保著自己大難不死,爹你是給賽縣令做事的,肯定出不了事,就算出事了,孔孟之道也能保著爹,不是麽?”

“住嘴!”王氏盯著這對父子,這樣的對話不是一次兩次,這孩子從小就不喜歡父親,她是知道的,小的時候被別的小孩欺負了,這父親只會讓他去抄寫孔夫子的文章,讓他‘求道’,李子全怎能喜歡這父親,怎能喜歡那幹巴巴的書本?幸得後來這孩子搭上了一個鏢局的一位師傅,學了不少招式,後來就直接在鏢局裏幹著,還能賺一份銀子貼補家用 。

李子全大笑著走出去了門外,那三刀的事情他也聽說了,三刀敢來就試試吧,天底下誰都可以怕三刀就他不會!

紀修看著跪在地上的暗衛。

“查清楚了麽?”

“稟報主子,那綠巾軍也只是尋常百姓組成,紮著綠巾,那些人由一個叫三刀的帶領著的,最近的一件事就是將經由官道運輸的糧食給截了,這綠巾軍只是設計迷昏了護送的官兵,然後將糧食運走而已。沒有傷人,正是因為如此,當地人對這綠巾軍也是掙只眼閉只眼。”

看來和自己想象中有一點吻合了,便是這綠巾軍不是起義軍,八成是當地老百姓被欺壓的沒辦法想出來的招兒,他也不是傻子,那陰水的地霸賽羅周那個老東西他也知道,也知道是劉伶的幹幹兒子,之前沒有收拾他是等著時機,沒想到這綠巾軍倒起來了,快刀斬亂麻,這些事三日之內必須結束。

揮手讓暗衛下去,好像又想到了什麽,便道:“之前讓你們弄的東西,怎麽樣了?”

弄的東西?紀修同意了與王諫合作,王諫問他要了一副藥,說是去救人。

“已經把藥給那人送過去了。”

紀修想了一下,揮手讓那人下去了。有些事情還是盡快處理為好,這陰水地處晉陽邊陲,與上碗,下碗,漢中都有交接,是個極難管理的地方,舊派的勢力竟然沒敢管這個地方,不知當年外公是怎麽想的,隨隨便便讓太監的人來當這縣令,倒是苦了百姓。

暗衛雙手呈上一封信函,“那個道士讓轉交給您的。”

紀修展信,“謝君之藥,吾弟之身多矣,食焉而不?西川候君耳,拜上。”

王諫請客的地方,其實也只是河邊的一個賣混沌的攤子。

紀修到的時候,那人好像已經等了很久,面前的碗已經空了。

王諫剃著牙:“長治你來的太晚了,美味都被我一人獨享了。”邊說著邊咂吧著嘴巴回味,好像吃的是珍饈美味一般。

“道長客氣了。”紀修不驚訝這人竟然知道自己的表字,於是說道:“長治已死,現今乃無常。”

王諫招呼了小二抹了一下桌子,給了幾枚銅錢結了賬,“無常?世事無常?我倒沒聽過這等名諱,陰氣太重,不吉利,”邊說著邊攤開那張黃道十二宮圖。“無常公子,看在你治了我弟弟的份上,今兒我就開一開天眼,賠上一二年的壽,幫你測一測,公子想測什麽?”

紀修心裏冷笑著,這人還真把自己當猴耍了,不過這人倒是極聰明的,他暗地已經讓人去查這人的底細了,意料之中什麽都沒查到,好似憑空出現,憑空出現的人無非有倆種,其一是間諜,其二便是隱士,任何一種都是不世出的人才。

“看來令弟身體已經好轉了,”紀修慢慢說道,“既然道長情願折壽來還我這個人情,那我便要測那個最大的吧,命運。”

“不礙事不礙事。”王諫寫下了紀修的生辰八字,“請問公子的生辰可是如此?”

“道長真乃真神轉世。”

老神棍神神叨叨的弄了一陣,又是測字又是問龜甲,如此半天得出一個結論:

“貪狼。”

“北鬥第一星,足智多謀,野心十足,”王諫說完意味深長看了紀修一眼。

紀修倒不緊張,天煞孤星和殺破狼合稱為兩大絕命,十五年前群英殿那堆神棍說自己是天煞孤星,今天面前的這位神棍說自己是貪狼星轉世,看來果然自己一生下來就不是什麽好東西。於是慢悠悠道:“前些年倒也是有大師給我算過的,怎麽二位大師說的不一樣?”

“天機不可洩露,”王諫當然知道紀修說的是什麽,聰明人都說的是極聰明的話,外人聽來,無非是算命誆人的伎倆,只有這二人心知肚明。

王諫忽然覺得脖子一冷,再一看,原來是紀修忽然拔出了劍,指向自己。周圍的百姓們看見,不願惹事,紛紛逃了,不一會兒這一帶便空了。

“無常公子真是無常,”王諫笑著,完全沒有一絲慌張。

紀修挑著眉,對王諫身後的樹斂眉:“出來。”

“聽人說話可有意思?”

紀修看著這少年,穿了一身褐色短打,不過十五光景,神色傲然,劍眉星目,好驕傲的一個小孩,怕是心裏極為不服的。

王諫翻了一下白眼,心想著越不要來什麽越來什麽,看著劍拔弩張的李子全,道了一聲:“李鏢師”。

紀修冷笑道,“道長這是什麽意思?”

李子全擎著劍,一副初生牛犢不怕虎,“放了王道長。”

“你是誰?”紀修細瞇著眼,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

“你管我是誰——”“住嘴!”

王諫終於忍不住發話了,一邊在心裏打草稿如何開場一邊考慮如何避免流血事故,“二位且把兵器放下,都是貧道認識的,刀劍都是利器,皆兇物。”

見著二人不動,王諫無奈至極。

“這位是我的朋友,李子全李鏢師,這位是故人,無常先生。”

無緣無故成了老神棍的故人,紀修表面上不作聲色,王諫不知從哪搞了一壺酒,“你們都是少有所為,相識便是緣,且喝一杯。”

二人都沒動,老神棍只好自顧自的飲了。

“嘖!”一杯酒下肚,老神棍咂咂嘴巴,“我說小鬼你學什麽不好,幹嘛躲在後面聽人說話?”

李子全皺著眉頭:“這人一看就面惡的很,我怕他要害你,”畢竟是個孩子,說話倒也不加遮攔,該說的不該說的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

“你見過他?”

“沒有。”

“那你憑什麽說他面惡?”

“我行走江湖這麽多年,面相我比道長你看的清楚,這人的面相是極惡的。”

“哎呀,屁大的孩子也好意思說自己行走江湖多年,”王諫搖搖頭,又給自己添了一杯,這孩子倒是實誠的很,“在十四主星中,貪狼星最為多才多藝,桃花也是極旺的,無常公子一表人才,何來面惡?”

“我就是看他不舒服,”李子全瞪著紀修,這人他是討厭的,那人的皮相確實生的是極好的,就算和傳說中的美人‘舞’比起來,這相貌怕也是落不下的。但就是看著不舒服,這人身上彌漫著一股濃濃的陰氣,很危險,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將身邊的人一個一個的纏住,然後勒死。

“嘿,不舒服又與你何幹?臉是長在別人身上的,眼睛是長在自己身上的,不喜歡,不看便是。”王諫打趣道,“我說你平時還是多看點書吧,一介武夫,說出來也不怕別人笑話,你爹一個舉人怎麽就生了你這麽一個白丁?”

“哼!”李子全嬉道,“讀書有用?”

紀修神色沒有改變,顯然這樣的話他聽得多了。邊聽那小鬼頭道:“李海方中了舉人,然後呢?還不是抄抄寫寫地過日子,每日由著那賽羅周指使,這陰水縣來了綠巾軍,他寫寫畫畫就能繳了?還不得靠真本事!前朝滅了,國家分裂,難道靠著一群文人就能恢覆不成?”

“無恥之言!”王姐拍案而起。

紀修眼底一片陰沈。

王諫飲了一杯酒,“莽夫的目光永遠都這麽短淺,小孩子的話,不用當真。”

紀修盯著這個少年,“小鬼,和你打個賭,如何?”

“賭什麽?”

“太平盛世。”

“期限?”

“十年之內。”

“賭註呢?”

“如果十年之內天下太平,那你必須要給我考中第一年的狀元。”

“如果你輸了呢?”

“我不可能輸。”

王諫心裏冷笑,這晉陽王未免也太過於自信了一點,天下各種派別勢力交錯混雜,這齊元修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於是道:“如果無常公子輸了便要做那孤家寡人,終生不得娶妻生子。”

紀修微微一笑:“便如道長所言。”

單雪臣服了藥後,身體便慢慢好了些許,腳又禁不住乏,便下了床出門溜達。陰水是個邊陲小鎮,鎮內卻有條河名喚西川,西川河是橫貫晉陽南北的母親和,西川河兩邊倒也熱鬧。

單雪晨走了乏了,便尋了一混沌攤坐下,權當歇腳。

月光靜如水,水面粼粼。

與單雪晨桌子相對的一張桌子,坐了一人,單雪臣忽然眼前一亮。

那人臉如雕刻般五官分明,有棱有角的臉俊美異常,斜飛的英挺劍眉,細長蘊藏著銳利的黑眸,宛若黑夜中的鷹,冷清孤傲卻又盛氣逼人。但就是這樣一張臉上卻無悲無喜,好似一張木刻的面具。

王諫剛送走了李子全回來,卻不料發現單雪辰過來了,不禁心裏哀嘆送完一個死心眼的卻又來了一個缺心眼的。

王諫看著單雪臣,單雪臣完全被那人的臉給吸引住了,王諫過去打著招呼,“身體好些了沒?怎麽跑出來了?”

紀修目無表情地看著二人打招呼。

原來那個就是王諫要救的人。

將單雪臣打發走後,王諫坐了紀修旁邊,“哈哈,久等恕罪,剛剛那位是我弟弟。”

“哦,”紀修面無表情的應付著,他從來沒有相信過任何一個人。

陰水縣縣令賽羅周這幾天焦慮難安,那邊傳來了準確消息,晉陽王已經到了陰水縣,雖說這個王爺沒有實際權力,但自己這幾年也確實做了不少傷天害理的事,要是真的捅大了也不好辦。

□□茗香安撫道:“我的爺,晉陽王不過只是個小毛孩子,您又是劉大人的幹幹孫子,他不敢拿你怎麽樣。”

賽羅中低斥道:“你懂什麽?”

賽羅中下了床,將自己肥胖的身體塞進官袍裏,“雖說晉王是個小毛孩子,但咱們也不是舊派那撥人那邊兒的,要是真出了事而這兩方面估計都要我好看!”

茗香笑道,“你怕什麽?,這幾年也賺了不少銀子,大不了咱們一走了之,拍拍屁股離開這個鬼地方!”

“走走走還能去哪兒?”賽羅中反映了他一眼,“先把這事兒糊弄過去再說。”

剛剛下人過來通報,有個人說是有重要情報通知,說不定就是晉陽王的事。

紀修安排的暗衛同時也在陰水縣衙勘察出了不少消息,就是那賽縣令屁股上幾顆痦子也是一清二楚的。這綠巾軍本是良民,拿起鋤頭便是莊稼人,這些莊稼人靠天吃飯,年景不好,收成便差了,交不上租子,有些壞地主就夥同賽羅周欺壓良民,逼得老百姓賣兒賣女,家破人亡。這時便有個叫三刀的,揭竿而起,成立了一個綠巾軍,和縣衙對著幹,倒也保護了不少平民。

“這到底誰是兵,誰是匪,真的讓人啼笑皆非,”城西一個廢棄的茅草屋裏,王諫搖著腦袋嘆道。

“本來便沒有官和匪,只是所初的背景不同罷了,而且恰好又是對立著的。”

“大不敬,”王諫哈哈大笑。

然後門被推開了,單雪臣器宇軒昂的走了過來,對著這二位作了一大揖:“聽聞二位在此,學山特來拜謝救命之恩。”

紀修本能地摸向腰間的匕首。

王諫臉色很不好。

他沒想到單雪臣會過來,單雪臣缺心眼但是不缺智商,顯然發現了空氣中的尷尬因素,道長臉上半笑不笑的,旁邊那人自打自己進來那張臉一直陰著,高大的身軀擺在那兒山似的壓迫著人。

單雪臣於是又作了個揖:“學山打擾了,今日不便,就先告辭。”

“慢著,”紀修一步一步走到單雪臣面前。

“你到底是誰?!”紀修居高臨下的看著這人。

“他是我——”王諫弟字還未出口,紀修便殺來了狠狠一記眼刀,道:“別說什麽他是你弟的混賬話,破綻這麽多,鬼都不信的。”

紀修又重覆了一遍:“你到底是誰?”

烏黑的瞳仁盯著單雪臣淺茶色的眸子,戾氣逼迫著這個久病初愈的書生。

這個人實在太危險,紀修的看到他第一眼就渾身不舒服,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自己的全身都在暴露著破綻,他不允許自己有這樣的破綻。

這時忽然門外刀劍聲大作。

李子全綁著綠巾踹開門:“紀修你給我滾出來,”隨著的是眾多綁著綠巾的壯丁。

“你這是何意?”紀修細瞇著眼睛,看著來人。

躲在暗處的暗衛在第一時間便現身了,在那三人身邊圍了個圈,護了起來。

“你就是紀修吧,晉陽王紀修。”

李子全命著手下將一人綁到前面,那人身上只穿了一個紅肚兜與褻褲,臉上還留著紅唇印,看樣子必定是從風流窩裏給抓出來的,好不狼狽。

“賽縣令安好,”王諫對著那人作了個揖。

“這就是這陰水的土皇帝,這欺男霸女的狗東西,你晉陽王的人。”

“當官的沒一個好東西。”

“官是最賤的,”李子全滿懷激烈著抒發著憤怒。

紀修不動聲色,待那小鬼說完,他緩緩道:“那又能怎樣?”

那又能怎樣?

當場的人無一不泠然,他們只是民,只要求最少的東西,卻有人連這點東西都要搶去,活不下去了,便造反吧,反正都是死,造反還可能不死,但是,後面又能怎樣?拿到了自己要的東西之後又要如何?

紀修三言兩語就引出了另外一個問題。

“你們殺了賽縣令,且不論今天能否從這裏出去。就算你們贏了,沒了賽縣令,還有張縣令,趙縣令之輩,行的依舊是賽縣令的法子,你又能如何?若是今日殺了晉陽王,便你成為晉陽的皇帝,也保不準會不會湧現個千萬個賽縣令來傷害你的百姓,”王諫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眾人都是沒什麽知識的百姓,聽聞此言不經開始思索。

這二人,一張一弛,配合的倒是極好,單雪臣心想。

“所以說,小李鏢師,你還是要多看看書的好。”王諫笑著說完最後一句。

其實這些天,據打探來的消息,他二人便已得知那綠巾就是一幫普通民眾民眾,但萬萬沒想到,三刀竟是小李鏢師。

民與官的矛盾,自古便是一個流行的命題。

“李子全,”紀修說,“把賽羅周送過來。”

賽羅周淚涕俱下,跌跌撞撞向這邊跑過來,狗似的噗通一聲跪在紀修的腳邊:“不知王爺駕到,有失遠迎,請王爺恕罪!”

“你真是賽羅周?”紀修笑瞇瞇的看著面前這狗一樣的東西,肩胛骨那兒真有三顆黑痣。

“正是!”賽羅周一臉激動。

然後只看見刀光一閃,賽縣令叫都沒來得及叫一聲就被紀修的刀從臉上一直劃到了胸口,半個人像切瓜般被切開了,將賽羅宗死之前的眼裏的驚恐一分為二。

單雪臣腿開始不由自主的打顫。

“如你所言,這人我已經宰了,你可信我?”紀修將滴著血的刀扔在一旁,問綠巾軍。

空氣中彌漫著血腥的味道,好不精彩,生命被這個王者拿捏在手裏,操縱著無人可以抵抗。

李子全一下子懵了,他活了十五年,畢竟也是個孩子,他也不是沒殺過人,但這晉陽王臉翻的也忒快了點,不帶商量,殺個人如剁菜切瓜般順手就宰了,這哪是一個人啊,這分明就是地獄來的鬼。

仿佛剛剛只是喝了一杯茶,紀修刀上的血還是溫的,臉上卻是雲淡風輕,“別忘了和我的那個賭。”

李子猶如醍醐灌頂,臉上都是汗,拼盡全身力氣,大叫:“我不會輸的!”

賽羅周被宰了,李主簿便暫時代替縣令之職,陰水全縣上下一片叫好,李子全自打那夜之後便將自己鎖在屋子裏鎖了三日,再出來的時候瘦了一大圈,紅臉著跑到私塾聽課去了。

這才是正常的日子。

馬車已經在茅屋外停了好久。

“你是誰?”單雪臣看著面前這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那人穿了道長的衣服,拿了道長的八角鈴鐺。

“咱們可以再見了,”王諫將假發和假胡子塞進包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得遵守承諾,過去晉陽了,”王諫笑笑,“我以前幾天寫信給你那位好兄弟了,過兩天他應該會帶你離開這兒。”

到現在王諫都沒告訴他一些事情,比如說他的好朋友玉松明,有些事情他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忽然,王諫的背部抵上了一把匕首。

暗衛不知道什麽時候悄無聲息地進入了這個房間。

“先生!”單學成驚呼著,卻發現自己的脖間也出現了一柄匕首。

“你們這是什麽意思??”王諫憤怒道。

“這是我們主人的意思,”其中一個暗衛開口了,聲音冰冷。

“不好意思了二位,跟我們去躺晉陽吧!”

事件如戲劇般急轉而下,王諫哀嘆了一下,他真的低估了紀修。

他以前見過紀修,十五年前。

那時候的紀修還是齊元修,恭帝的六皇子,那時候的齊元修還只是個跟在五殿下屁股後面要糖吃的跟屁蟲,一臉的單純無害,怎麽後來就成了這樣陰狠毒辣的人?王諫又想了想,十五年前他也不過是個光祿寺左卿的二公子,和北都大大小小的世家子弟一樣,錦衣玉食,毫無規矩,沒心沒肺地蹭日子。

那場動亂改變了所有人的生存軌跡,原本一世無憂的,卻成了此時的冷漠多疑,原本放蕩不羈的,卻成了此時的憂國憂民。

有趣至極,名為宿命的玩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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