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義一大早, 背著個布包，先騎著自行車去了公社。

讓知青換地方這種事，光大隊長答應了不成，還得和公社的領導吱一聲。正好, 他順便把隊裏磚窯的事情一塊兒上報了。

來之前, 大隊部的幹部, 和最初開始參與燒磚的那夥人開了個會。

公社的書記姓吳，大家都叫他吳書記。吳書記比林平義大不了多少歲，以前也是上過戰場的, 後來才退下來，身上有一股子軍人正直的氣質和作風。

林平義先說的是大隊燒磚的事情，吳書記聽完後，沈默許久, 擰著眉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他心裏實在是震撼。

燒磚是個技術活，也是個手藝活。光有技術不成，還得有經驗。

技術, 這個各大磚窯都瞞得死死的，一點兒不對外透露, 畢竟都是吃飯的本錢, 要是誰都能燒磚了，還要他們磚廠幹啥？那磚廠裏上百個的工人吃啥喝啥？

至於經驗，那是比燒磚的基本技術還要重要的。那些磚廠的老師傅們都不是幹吃飯的, 誰手上沒兩把架勢, 哪個磚廠不是緊緊扒拉著人家。

所以, 在沒技術沒經驗的情況下，紅星大隊到底是怎麽無中生有燒出磚來的？

這麽想的，吳書記也是這麽問的。

“你們大隊是咋燒出磚來的？”

林平義被問懵了一瞬, 哪有上來直接問咋燒的，“書記，這可不能說。”

吳書記：……

“我不是問你咋燒磚的，我是問你咋……哎呀，就是你們是怎麽鼓搗出來的，是誰鼓搗出來的，還有燒出來的磚呢？給我帶了一塊兒沒，好讓我瞅瞅。”

哦，這樣說，林平義就明白了。

他把背上背著的布包拿出來拆開，放在吳書記的桌子上。

“這就是咱紅星大隊燒的磚，書記。”林平義一看見這塊磚就忍不住傻笑，“您看看！”

吳書記看到那塊紅磚，忍不住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然後又立馬收回來，生怕把那磚碰碎了。

“書記，你試試，這硬度這手感，是磚頭準沒錯了！”

林平義十分驕傲，大方地表示，隨吳書記來。

吳書記瞪了他一眼，這是不是磚頭，我有眼睛自己不會看啊！

不過他這才放心把磚頭拿在手中，先掂量掂量重量，不輕；再試著上手掰一掰，質量也成。

“真是你們大隊自己燒的，不是從路邊撿的？”

真不怪他懷疑，不懷疑才不正常嘞。

“是，咱大隊的磚窯還在大隊部後頭放著呢！”林平義也知道，這事聽起來不太真實，但現實就是他們大隊燒出來了！

“那誰燒出來的？總不會是你吧？”吳書記上下打量林平義，對他投去懷疑的目光。

林平義不自覺坐直身子，“我侄子。”

“你侄子？”吳書記想了想，突然問道，“不會是你那個去了部隊的侄子吧？”

“嗯，就是建業。”林平義道，“他腿受傷了，就從部隊回來了，帶著家裏的幾個兄弟還有咱大隊的王隊長，花了半個多月的功夫，把這磚給燒出來了。”

吳書記咂摸了一下嘴，感嘆道，“你這侄子可真行，不愧是咱部隊出來的，部隊就是培養人才。”他稀罕地又摸了兩下磚，才道，“改天見見你侄子。不過，你是咋想的？這燒磚可不是小事兒，你們大隊能擔住嗎？要不搬來咱公社裏？也不虧待……”

還沒等吳書記說完，林平義就打斷他，堅定道，“書記，我跟你說實話吧，磚窯我就打算建在咱紅星大隊，別的地兒哪也不去！”

“哎，你這人！”吳書記吹胡子瞪眼。

林平義接著說，“這是咱紅星大隊的人才燒出來的磚，用的土燒的柴都是咱紅星大隊的，當然也是咱國家的。不能咱紅星大隊的人還沒用上自家燒的磚，咱家的磚窯就換了個地方，本來咱大隊的人用工分就能換磚蓋好房子，可是磚窯一搬來公社裏，不說還能不能緊著咱大隊的用，就說是不是得花錢買？咱鄉下人家，哪裏來那麽多錢，一年到頭撐死就賺個十幾塊，全用來買磚那不活了？！”

吳書記冷靜下來，細細考慮林平義的話。

他一確認紅星大隊能燒出磚來這個事實，第一想法就是把磚窯搬來公社，建個磚廠，解決公社剩餘勞動力的同時，也拉動公社的經濟。

可聽了林平義的話，他覺著，剛才那個想法欠妥。

“書記，你別看我說得難聽，我都是為了大隊的人考慮。咱紅星大隊也不富裕，好不容易有了個省錢的法子，要是讓別人摘了桃子，那還不得嘔死。”

吳·想著摘桃子·書記，十分想脫下鞋拔子朝林平義這人臉上扔過去，就不知道跟你上司留點兒面子？！

“那你說咋辦？”吳書記木著臉，他倒要看看林平義今天能說出個啥來。要是不滿意，哼，中午他不管飯，餓著肚子吧就！

“書記，我跟我們大隊部的幾個幹部商量過了，決定成立一個農村合作社。”林平義向前探了探身子，“你看，咱大隊有目前咱公社，甚至全陽水縣唯一的磚窯。咱大隊也不是那小氣自私的人，燒出來的磚咱大隊也不全用了，留下急著要的，剩下的咱以合作社的名義賣出去。賺來的錢年末分給大隊的人，而賣出去的磚，造福了多少想建房子的人啊，一舉兩得啊！書記，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聽著在理兒。

可不是吳書記想要的啊！

他想的是建個磚廠，讓全公社多餘的勞動力來廠裏上班，每天要燒多多的磚，然後再賣多多的磚，好拉動公社的經濟。可不是像林平義說得那樣，只在紅星大隊建個磚窯，小打小鬧。

他想再勸勸，“平義，你聽我說，把磚窯建在公社，那是好處多多呀。你想想，公社要建磚窯，肯定不是像你們這樣小打小鬧，那是要建廠子，要招工人的。咱也不會虧待你們紅星大隊這個大功臣的，到時候多給你們紅星大隊幾個工人的名額，讓他們來廠裏上班，拿工資。你看成不？”

林平義搖頭，道，“你說的這幾條，其實我們大隊一個好處都沒沾上。一個是你說在公社建磚窯好處多多，可那是對公社裏的人來說，不是紅星大隊的人。再一個給名額這事，咱紅星大隊攏共多少人，您給的名額滿打滿算能有幾個，實話說不夠。但是不夠的話，我讓誰去，我不讓誰去，那就是得罪人，最後鬧得全都不愉快。”

“平義，你再想想。這樣吧，你們大隊的磚窯繼續留著，不是還能自己燒磚嘛！”吳書記瞪著眼睛。

“書記，你這話就寒心了。”林平義嘆了口氣，“本來咱紅星大隊還能把磚賣出去等年底分錢，你這一來，可是直接斷了紅星大隊富裕的路子呀！”

“我……我這不是，這不是為了咱公社好嘛！”吳書記也知道，自己這個想法，對紅星大隊來說確實不公平，可咱不是要追求共同富裕嘛！既然要追求共同富裕，那就不能自私，那就得把好東西全都貢獻出來。

“書記！”林平義一臉嚴肅，“要是真為了公社好，那就讓公社自己想出個富裕的路子，我身為紅星大隊的大隊長，任務是帶著紅星大隊過上好日子，不是犧牲紅星大隊的好日子，為全公社的大隊服務的。”

吳書記沈默了，半晌他才嘆氣，道，“平義，你說得有道理。是我想法偏頗了。”

他剛剛的想法，說白了就是竊取別人的勞動成果。他才是公社的書記，沒得委屈了一個大隊，反而便宜了別的大隊。

他差點就犯了錯誤。

“那你們大隊燒磚，會不會耽誤農活？”要知道，燒磚那可是把子力氣活，要是全部勞力都去燒磚，那莊稼地誰種？

“書記，這個我們大隊部商量好了。每十天換一次班，一次派出去六個人跟著我那侄子建業燒磚，剩下的咱繼續種地，莊稼地才是咱的根本。”

“你打算的很好。”吳書記點頭，“合作社的事情，你回去後交份報告，我拿過去讓幾個領導看一下。記著，有什麽困難，向組織報告，組織一定會幫助咱的！”

“明白！”林平義心裏松了一口氣，接著說道，“其實，眼下咱紅星大隊就有一個困難，想請組織幫忙。”

“你說。”說了這麽多，吳書記有些口渴，端起搪瓷杯子抿了口水。

“我想從別處調幾個知青來咱大隊。”林平義如是說道。

“咳咳咳……”吳書記被這句話震驚到了，“啥玩意，你要把知青調到你們大隊，不是調出去？”

林平義眼疾手快地躲開老領導噴出的口水，回答，“是。”

“為啥啊？”這些大隊不都不想讓那些知青來自己那兒吧，嫌棄那些娃娃不會幹活，凈吃白飯。

“書記，經過燒磚這事，我才意識到，知識就是力量，知識就是共同富裕的路子啊！”林平義露出一副向往的表情，“沒有知識，今天咱紅星大隊就燒不出來磚。而有了知識，別說是磚，就算是水泥都能燒出來！所以咱紅星大隊大隊部決定大力開展學習活動，爭取讓咱紅星大隊沒有文盲！”

“你們大隊不是就有知青嘛，還從外面調幹啥？”吳書記不懂。

“書記，不瞞您說。咱大隊的知青，前幾天是剛來幾個，可仍然不夠啊！有幾個知青年紀大了，家裏給在城裏找好人家，過陣子就走了。再有一個，工農兵大學生，咱大隊也得走一個。你看，這空就出來了。”

“那你想從哪個大隊選？”說實話，要是別的大隊長知道林平義想把知青調到紅星大隊去，心裏不得美死。

“您看，前進大隊成不？前進大隊離咱那兒進，而且，書記你也知道，知青在那邊兒的日子不好過。”林平安打量這吳書記的表情，約莫是同意了。

“那成，吃過午飯，下午我跟你去一趟，順便去你們大隊看看那磚窯。”吳書記起身，看了一眼手上的手表，“去食堂，我請客。”

林平義跟著吳書記在公社食堂吃了午飯，一刻沒歇息，立時騎著自行車去了前進公社。

前進公社，知青院。

約莫半個多月前，前進大隊新來幾位知青。知青院的屋子本來就不夠住，又新來幾位，更是擠得慌。

知青院的老大哥尋思去跟大隊長說道說道，是不是該給知青們建個院子，或者把新來的幾位知青分到各家去住。

但是被大隊長一口回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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