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城的九月。

蕭索，寒涼。

夜濃的像一團化不開的墨色。

他一襲黑衣，與這夜色融為一體。

“來人 。”

“是……公子回來了嗎……”老者聲音顫抖著，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十五年了，確實是太久了。

但還不至於，被世人遺忘吧。

唐別月的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他舉起一枚烏青色的令牌。

“宗主，去給玄止報聲信吧，就說——我回來了。”

“是，是。”

那老者逃也似的慌忙跑開。

唐別月揚眸，將手中的令牌攥的更緊了，微微瞇眼，“沒有這枚令牌，玄止你還是什麽都做不了呵。”

來人不多不少，恰有十幾人許。

唐別月揚眸:“族長做夠了麽？”他施展巫術，玄止猛的一晃，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一根細而長的鏈鎖早已死死地纏繞在玄止的頸上，鎖鏈的另一端握在唐別月的手中。

玄止拭幹嘴角的血，不怒反笑:“你母親生前曾對我說，說你為情所牽，若你仍執迷不悟，我便可……”

唐別月將手中的鏈鎖又握緊了一分。

“呃……”玄止一聲哀嚎，跪倒在地。

“這種折磨人的方式還真是——有趣極了。”

“去點癸火吧。”唐別月將鏈鎖松開，鏈鎖拖在地上，鋃鐺作響。

癸火藍色的光芒如幻影般閃著，忽明忽暗，隨著風的掠過，破碎淩亂。

他從內殿走出來，看著明滅不定的光芒下，巫族的子民們聚集在殿前。

每當癸火被點燃時，巫族必是有大事發生。

或是外敵入侵，或是族長繼位。

他淡淡的目光投向天際，沈寂的身姿背光而立，衣袍飛揚。

“子民們，今夜我召集大家，是為了算一筆陳年舊賬。”

殿前的子民們議論紛紛，竟不識得他們面前之人。他們更多的是惴惴不安。

“出來。”唐別月不容一絲置疑的語氣，竟頗有王者風範。

玄止不急不慢地走出，沒有絲毫慌張，昂首著向巫族的人們示意，好像他才是這裏的王。

唐別月嘴角隱隱抽搐，不禁將手中的鏈鎖攥緊。玄止身子晃了兩下，隨即恢覆正常。

“十五年前，玄止謀權篡位，暗算即將繼位的公子宸。成為族長後又挑起了巫族的內亂，與魔族勾結，鎮壓靈族。巫靈二族持續幾千年的穩定被打破，”唐別月頓了頓，“十五年前的那場戰亂，多少人無家可歸，多少□□離子散，他只為了一念私欲，為了奪得《靈族九術》，將戰爭挑起。”

說到這裏，殿前的人群終於安靜下來，慘痛的回憶不堪回首，縱使十五載光陰飛逝，逝去的終究無法挽回，難以忘懷。

“笑話，說到與魔族勾結，你恐怕最是難逃其咎吧。”玄止冷笑。

唐別月沒有打斷他，十五年前當玄止的劍抵在他頸上時，他就知道自己過失之切。

但他逃不了，躲不開，他註定是巫族的族長，在整個種族的命運前，他不得不放下私情。

夜空劃過一道亮白的光彩，是一只瑯鳥盤旋於夜空,雪白的雙翅，細長的喙，“啾”的一聲長鳴,飄然而至。

瑯鳥背上乘著一位少女，少女覆一張面紗，一雙眼睛卻生得十分好，好似瀲灩秋水，眉如輕煙未散，楚楚可人。

“仙子，是青葙仙子。”

“仙子降世，定是來為我們指明的。”

“今日，誅滅亂賊玄止，還我巫靈族子民太平。”那少女淒冷的聲音響起，她長袖一甩，徒然間，玄止被擁進了癸火之中。

一陣哀嚎過後，玄止在癸火中消失殆盡。

“從今日起，第四十二任巫族族長之子，巫族公子宸，繼任巫族族長。繼任大典，現在開始。”

到了如今，唐別月感受著眾人的目光，卻忽然發現，自己竟然是這樣的平靜。

古老而悠揚的樂曲徒然響起，唐別月雙目緊閉，雙唇微闔。

他機械地完成了所有的禮節，隨著所有巫族子民的離去，他也退入殿中。

“你，必須娶她。”陸拾秋剛見到唐別月，便甩下這句話。

“今天謝謝你了。”

“不必謝我，我知道你心裏恨我還來不及。”

“我有一物贈與你。”唐別月從袖中取出取出一只小瓶，瓶中魂魄清澈透亮，淡淡的光湧動著。

“我只取了他一半魂魄，他的命吊在我手上，還死不了。”

“你!”陸拾秋 強忍住心底的酸澀，她輕輕點頭，勉強地勾起唇角，擠出一絲笑顏，“我知道你所求，但時至今日，我仍是告訴你，不可能。”

“已經十五年了，何必都守著一份執念過不去呢，我只求你，送她入輪回吧。”

“好呀，你看好了。”絕望的大笑和嘶啞的悲嚎。

鎖魂瓶從陸拾秋的手中滑出，“當”地一聲在地上摔碎，無數碎片化作一粒粒砂，蕭月斐那團魂魄孤零地飄墜，就在即將落地的一瞬間，那團黑壓壓的東西迅速擴張，由虛體將殘留的一點縫隙彌補,漸漸變實。

陸拾秋的臉色瞬間慘白一片，默念咒語，一團白色的光將黑色罩住，卻迅速被擊破，沒有任何效果。

魔神，又將出世了麽？

陸拾秋心中暗忖，以自己的能力恐怕是難以控制住了，除非憑借神女的力量再次封鎖。

陸拾秋暗暗自責自己的疏忽，如今已經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

“你們紛爭數年想要得到的《靈族九術》分上下兩卷，上卷講述青葙仙子收集來的古老咒語，下卷則記載了破解咒語的方法和一些醫病救人的善方。”

“上部的咒語多陰險殘忍，難免被有心之人利用，所以……青葙仙子生前，就已將它摧毀。如今，下卷，仙子傳給了她的小弟子，我。也將她的終生所放不下的，整個巫靈族，托付給了我。”

“蕭月斐自從入魔，便一直仗著一絲殘魂以虛體存活，她想要得到下卷，也不過是想，獲得永生罷了。”

“我不能，放任不理……”

…………

陸拾秋斷斷續續地講完這些事時，斑駁的朝陽透過淡薄的雲層，柔軟的灑落在一磚一瓦上。

“你不久，又能夠見到她了。我勸你在此期間守好白沐風的魂魄。”

“木梵兒已經被我送回靈族了，如你所願，我會在下月初九迎娶她。”

“如此最好，有緣再會。”陸拾秋乘著瑯鳥，徑直離去。

靈族。

“女兒知錯了。”木梵兒跪在地上，雙手緊緊地攢著衣角。

她的面前是靈族族長，也是她

的生父，威嚴的神情不怒自威。

“女兒不該擅自離開靈界，女兒不該。”

一只信鳥飛來，“是巫族的消息。”族長擡手取下信件。

“十月初九，巫族族長將會前來迎娶你。”他面色稍霽。

“不……”

“你退下吧，回去好好反省。”

十月初九。

古色古香梳妝臺前，一方銅鏡襯映出木梵兒的倒影，鳳冠霞帔，朱唇皓齒。

三千青絲用銀邊發帶綰正，綴滿珠玉的金冠流蘇若隱若現遮住她嬌小的身姿。

鮮紅蓋頭，遮住的是淚千行。

十裏紅妝鋪遍。她端坐在轎中，一雙明眸中半分笑意也無。

想到那白衣輕飄的少年，不過驚鴻一瞥，他清秀好看的容顏便銘刻在她的心尖上。

如今，或許他也快成為一派掌門了吧。

木梵兒這樣想著，心頭不覺酸澀。

轎外響起了巫族使領的聲音，木梵兒那嘴角剛好揚起的弧度變得更加僵硬起來。

像是嘆惋，更像是嘲諷。

一行清淚滑落，沾濕了衣角，車轎的紗簾被扯開，眼角的濕潤被輕輕拭去。

“我不會強迫你，如果你想要自由，我隨時可以給你。，”唐別月看著木梵兒，眼底沒有絲毫波瀾。

一襲鮮紅婚袍，竟被他穿得格外妖冶。

木梵兒心想，他現在的心情，也許和自己相似吧。

木梵兒搖頭，唐別月心中明了，淡淡一笑，“走吧。”

路旁鋪灑著數不盡的鮮花，花香撲面而來刺得木梵兒有些頭暈。

湧動的兩族人群摩肩接踵，皆來觀望這百年難遇的大婚場面。

在一片喧鬧聲中，唐別月伸出一只手，二人執手走過早已鋪陳好的繁花錦道。

走著走著，道路逐漸陌生，透過蓋頭的一層紅紗，路邊人群的臉龐逐漸扭曲，木梵兒擡眸望向唐別月，唐別月依舊笑意不改，那雙細長的眸子，令人輕易淪陷。

這路徑最終的盡頭，卻是一間小小的樓閣，僻靜，幽深，像極了唐別月原先在玄音門山頂建造的小閣。

“進去吧。”

木梵兒聽話地走了進去。

唐別月突然雙手抱頭，一陣令人天旋地轉的頭痛之感襲來，唐別月疼痛難忍，冷汗涔涔。

這種被意念控制的感覺，正是因為經歷過數次，如今他內心才會如此清晰。

是她。她又回來了。

他踉蹌走出一步，提氣正要抵抗，身子一軟，整個癱倒在地。

雙眼即將合上的那一刻，他終於聽見，遠處若隱若現的簫聲傳來，裹挾著暗香。

在拂面的陰冷西風中飛花碎玉。那是殺氣——

“小姐……”聲音如同鬼魅，飄入木梵兒的耳內。

“小桃……”

“小姐，快放我出去呀。”

“小桃，你在哪……”

“小姐，我就在你面前呢……”

木梵兒面前的臺子上，一顆通體暗紫色的流光珠子，靜靜地懸浮著，表面浮著一層晦暗的光，忽明忽暗。

“蕭月斐!”木梵兒心下一驚，自己竟被她的話語迷住了。木梵兒企圖使自己清醒過來。

“小姐真會說笑呢，幾月不見，竟是把小桃我給忘了麽？”

“小姐最愛吃凍香糕，最喜那件水藍色煙雲繡裳……十五載的日日相伴，小姐竟……忘了麽……”

內心的意念被漸漸擊潰，木梵兒竟不自覺地向前走去。

“放我出去……小姐。”

木梵兒微微頷首，指尖觸到了那枚紫珠。

霎時間，小樓閣中檣傾瓦滅。

一陣笑聲傳來，蕭月斐冷嘲道:“小姐可真是心善呢。”

“早在你們踏上那條路，聞到花香時，就已經墜入了我蕭月斐的幻境，如今，已經遲了。”

遲了。

魔神出世了。

木梵兒大腦一片空白，傻傻的站在那裏。

她放出了幻魔。

蕭月斐眉心一點魔印像吸了血，愈發殷紅。她仰頭，傲氣逼人。

她今日也是一襲紅衣，點地行走時揚起的片片塵灰飛灑著，沾染了路旁的薔薇，花瓣紛紛墜落汙泥道邊。

她回頭，雙眸恰好觸到唐別月癱倒在地時的那一片淒景。

她含笑：“唐別月這名字，好像不適合你呢。”

“畢竟——我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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