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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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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斜陽映照下的禦花園裏,殘荷滿池,敗草萋萋,負責清掃道路的女官站在一棵老樹邊拄帚嘆息,不知這漫天飄零的黃葉何時才能落盡。

沈天霜斂氣斜躺在一座位置偏僻的假山上面,偶有幾個小侍結伴自他眼下走過談論幾句真假未知的宮闈秘辛,他還饒有興趣的豎起耳朵偷聽一番,順便在心裏批判下他們的長舌行為。

等日頭再往西偏移幾分,廣闊天地間更見一片淒涼慘淡的昏暗景象,往來行人皆是步履匆匆,誰也沒有註意到藏身在高處閉眼假寐的沈天霜。

“父君,您走快些啊!別把福宜跟丟了!”難得享有的半刻寧靜被一道突如其來的清脆童音打破,沈天霜不悅擰眉望向假山那頭,只見福宜正興高采烈的沿著一條湖邊小徑急速奔走而來,賀蘭成則頗為閑適的在她身後不遠處漫步,父女兩人融進無邊夕照中的剪影為這暮色合擁下的九重宮闕平添了一絲暖意。

沈天霜幼時被母父拋棄,本不能體會尋常人家有女承歡膝下的溫情與樂趣,但自他那晚在情急之下強行與朱雲若有過肌膚之親,原先的心態便在不經意間起了變化,就連此刻落在福宜身上的目光都比以往柔和許多,簡直可以稱得上是慈愛了。

“父君,我在這裏!您能看到我嗎?”沈天霜眼瞧著福宜跑到荷苑內臨水的一塊平整大石上一蹦三尺高的對尚在遠處的賀蘭成揮了揮手,然後被一尾游蕩在飄浮枯葉下的紅色錦鯉奪走了全部註意,隨手撿起一根樹枝趴到石頭上逗弄起水裏的魚來。

福宜戲耍時嬌憨可掬的活潑姿態當真討人喜愛,便是連沈天霜這等向來憎惡深宮汙穢地的冷情人也不免展顏一笑,被她周身洋溢散發出的快活氣息感染打動了。

“小魚兒,你別跑呀,快到我這裏來……”福宜大概是玩到興起,不曾留意到自己的身子已經順著光滑的石面向前溜了好大一截,沈天霜怕她跌進水裏,正準邁步過去攔住她時只見賀蘭成已在父女連心的感應下施展輕功趕至福宜身旁,但到底還是晚了一步。

“父君,救我!我……”半沈入湖中的落日餘暉雖能將一汪秋水染得通紅,卻驅散不了暗藏在平靜水面下的兇險與殺機,福宜僅試著掙紮撲騰了兩下,整個人就被深不可見底的水流吞沒了。

沈天霜來不及細想為何素日裏總能處變不驚應對任何事的賀蘭成會在此刻變得臉色慘白,魂不守舍,只當他是因心系福宜而亂了陣腳,暫且沒了主意,便就毫不猶豫的縱身跳入冰涼的湖水當中。

冷水不斷從四面八方朝沈天霜湧來,他在感識盡被封住的情況下僅憑著一點殘留的直覺艱難摸索到福宜身邊,使出全部力氣將她向上托起,最終不省人事的墜入一片無邊的黑暗之中。

朱雲若負手站在永樂宮寢殿前的廊檐下擡頭望著高空一輪月色,綠瑛悄聲從殿內退了出來,稍微猶豫了下走近她旁側低聲稟告道:“陛下,大皇女醒了,您可否要進去看看?”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朱雲若待在原地繼續吹了會兒夜風,等子時報更的鼓聲過了才拂袖甩去衣上露水,先進門烘暖了再去探望福宜。

“大皇女殿下,您乖乖聽話把這藥喝了,莫要讓皇夫再擔心了。”明顏跪趴在床頭,舀了勺祛除風寒的藥餵到福宜嘴邊,她卻耍賴似的打著滾兒躲開一骨碌撲進賀蘭成懷裏撒嬌道:“那我要父君餵我……”

“殿下,您不可在皇夫面前這般樣子……”明顏沒想到在賀蘭成眼前總是約束而拘謹的福宜竟會仗著今日的一番遭遇可憐兮兮的賣起慘來,深知賀蘭成脾性的明顏唯恐他惱怒,剛出言勸誡了福宜兩句,就被賀蘭成接過手裏的瓷碗道:“我來吧。”

“啊?好的,那您慢點兒……”賀蘭成從未對福宜顯露出的寵溺一面徹底驚呆了明顏,他詫異的看著賀蘭成餵福宜吃完藥,又笑著拍她背道:“你現在好好睡一覺,父君就在這兒陪著你。”

“我已經睡著了!”福宜聞言立即閉上眼睛裝出一副熟睡的樣子,兩只小手還緊抓住賀蘭成袖角不放,生怕他跑了。

明顏見狀忍不住笑了出來,跪坐在賀蘭成腳邊替他脫靴道:“皇夫也躺下陪大皇女殿下一起歇歇吧,您操勞了半夜,得保重身子才好。”

賀蘭成移開搭在福宜額頭上的手,低頭盯著她恬靜睡顏苦笑道:“若非是為了救福宜,昭皇侍的孩兒也不會……陛下本就女嗣稀薄,昭皇侍又是她滿心偏愛之人,這下只怕……”

“昭父侍有孩子了?那以後就有妹妹弟弟可以陪著福宜一塊玩兒了!”福宜偷聽至此,實在忍不住內心歡喜睜開雙眼直瞧著賀蘭成開心道:“我成日一個人待著,悶都要悶死了!”

然而福宜畢竟出身帝王家,心思覆雜遠比同齡人覆雜得多,她的快樂只短暫維持了一小會兒,很快又垮下臉小聲啜泣道:“母皇……母皇不會懷疑福宜是故意這樣做的吧……”

賀蘭成神色不明的與明顏對看一下,心裏百感交集,也不知是該為福宜的早慧感到開心還是哀愁,“你母皇她……她……”賀蘭成生生將一個不字堵在喉中半天吐不出來,若說這回沈天霜小產一事朱雲若不懷疑到他們父女頭上便是連他自己都不信的。

“母皇知道福宜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孩子,斷不會做出這等讓母皇傷心的事來。”朱雲若自幔帳後面走出來坐到床邊的圓凳上,伸手在福宜額上探了探溫度柔聲問道:“可感覺好些了。”

她本一番寬慰之語叫福宜聽了反倒覺得心中酸澀無法排解,福宜難受的緊,只一邊流淚一邊抽搭道:“母皇,福宜真的不是故意掉進水裏要昭父侍來救,更不是想害得他沒了肚子裏的孩子。”

“傻孩子,你還太小,哪裏會有這樣惡毒的主意,況且你又不會水,就算要害人也用不著這般以身犯險。”朱雲若笑著為福宜掖好被角,又用錦帕擦幹她臉上淚跡連說了許多好話,才哄得她漸漸睡去,哽咽著浸入夢鄉。

“夜深路黑,臣侍送送陛下吧。”賀蘭成見朱雲若起身要走,重新穿好靴子後披了件鬥篷跟她一齊出了殿門,明顏取了盞防風的琉璃燈過來交到賀蘭成手上,識趣的領人全部退了下去,只留朱雲若與賀蘭成兩人並肩走在鋪了層銀霜的青石板上,嵌進月華裏的影子被晃動燈火拉得老長。

“陛下,臣侍……”賀蘭成停在半敞開的宮門後頭,幾度張嘴也沒能說出什麽。

朱雲若明白他的意思,微微笑了笑道:“那日皇夫既能相信朕不會以福宜的性命安全作為賭註而謀害自己嫁禍他人,今日朕也敢肯定此事非皇夫策劃所為,還請皇夫寬心。”

賀蘭成提燈的手動了動,半晌才道:“臣侍……謝過陛下。”

“不過朕還有一事不明,還望皇夫能解答一二。”

“陛下但問無妨。”

“皇夫因何畏水?”

賀蘭成五指一松,琉璃燈啪的一聲掉在地上碎成幾瓣,涼風鉆過衣襟直吹到他身上,激得他肺腑之間泛起一陣冷意,不自覺打個寒顫道:“陛下如何得知?”

朱雲若脫下外衣罩到賀蘭成肩上,等他表情稍稍和緩了些方道:“朕猶記得你初入王府那年端午,先帝在禦花園湖心的畫舫上設宴招待群臣及其家眷,彼時天朗氣清,惠風和暢,翠木擁水,百花爭放,分明是派如畫美景你坐在朕身旁時卻全程面無血色,那副強自鎮定的模樣朕至今依然難忘,不曾想原來被譽為天下男傑第一人的賀蘭公子還會有如此不為人知一面。”

“天下第一男傑不過是個虛名而已,臣侍實在擔待不起”,賀蘭成側身用半臉輪廓對著朱雲若,自嘲一笑道:“陛下只聽聞臣侍母親對父親情深義重,寵愛有加,卻不知臣侍父親因生產玥兒而虧損了身子,不能行房事,甚至連原有的容顏都無法維持,一日憔悴過一日。人常說色衰而愛弛,母親她……很快又納了一房年輕貌美的夫侍……玥兒四歲那年,那名夫侍為臣侍母親再度生下一個女兒,不久之後的佛誕節,父親帶著玥兒和臣侍去城外一江之隔的靈山寺裏進香,回途路上臣侍乘坐的船只在經過水流湍急的江心時突然開始滲水,一行十幾人很快被卷入了波濤洶湧的激流當中。臣侍父親雖善水性,但在此種情形下能保全自己已屬艱難,更何況他一心只想著如何才能讓臣侍與玥兒脫險,根本無暇顧及自己性命,或許是上天眷顧,被損毀的船只上掉下一塊木板順水漂到父親身邊,他奮力將臣侍和玥兒放了上去,之後便被水草纏住雙腳拖入江底,永遠長眠在了那裏。第二天清晨臣侍母親派人找到臣侍時,臣侍已抱著嚇暈過去的玥兒獨自在水上漂泊了七八個時辰。風鳴,水嘯,猿啼,狼叫,那是臣侍永生難忘的一個夜晚,每一寸光陰都仿佛被寒江孤月凍住了似的那麽漫長,實在撐不住了就想抱著玥兒一起跳進水裏找父親團聚,但……”

剩下的話賀蘭成不願再說,朱雲若並不勉強,想來也不過是番查明真相,為父報仇之類的老套故事罷了。

“朕無意提起這些陳年舊事惹皇夫傷心,還請皇夫見諒。”朱雲若如何體會不出賀蘭成因這事埋藏在胸中多年的痛楚滋味,然則天下眾生個人因緣際遇不同,賀蘭成經年積郁出的心結也非她三言兩語可解,故只懇切向賀蘭成致過歉意,此時再說其他的反倒顯得有些假惺惺。

“陛下放心吧,臣侍無事,這麽些年來,能過去的不能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賀蘭成先朱雲若一步啟開宮門,聲音恢覆如常道:“想必還要去玉華宮中探望昭皇侍吧,臣侍就不送您了。”

朱雲若一步跨出門檻回身對賀蘭成道:“皇夫也早些休息吧,朕得空就來永樂宮。”

“好”,賀蘭成點頭,行禮等禦輦走後,才鎖上宮門入殿安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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