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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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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雲若離京整一月後,禦駕來到潯關境內,當潯關太守率領郡中大小官員出城接駕的時候,她正坐在車裏同福宜講些有關此地的風俗見聞,福宜聽了甚覺有趣,打著滾撞進她懷裏,咯咯笑個不停。

相較於福宜的興奮,賀蘭成就顯得冷漠的多,他目無表情的坐在朱雲若右首,偶爾在她停下來飲茶的間隙面露幾分冷嘲笑意,但又轉瞬即逝。

“父君,您怎麽了?”福宜眼亮,發現賀蘭成今日的怪異舉止後不解出聲問道。

“無事”,賀蘭成對福宜搖搖頭,在她充滿困惑的眼光中扭頭朝朱雲若道:“陛下未曾出過京城,怎會對潯關地界上的風貌人情如此了若指掌,好像就在這裏長大一般?”

“先帝重臣,前禦史大夫馮央是潯關人士,先帝晚年,她告老請辭得到先帝準許後還鄉回了潯關,為此先帝還特意命人造了一座新宅供她居住。”朱雲若不知賀蘭成為何會突然想起問自己這樣一個他之前絕不會感興趣的私人問題,但賀蘭成既已將話說出口,朱雲若於此事上也沒有什麽不便作答的難言之處,所以就坦率向他解釋起這其中的緣由來,“馮大人宦海沈浮數十載,最終位列三公之一,在位時又極得先帝寵信,可以說是權傾朝野的禦前第一紅人,滿朝文武當中想要巴結攀附她的人自然不在少數。朕以往在宮中時,也曾無意間聽幾位想要討好她的少傅暗地裏提起過一些在潯關流傳了幾百年的逸聞瑣談,覺著好玩就記了下來,卻不想皇夫今日竟會對此等小事好奇起來。”

“臣侍不過是久聞馮大人在朝野中的威名,又見陛下對她故鄉狀況如數家珍,誤以為陛下在未登基時也曾為了奉承她而煞費苦心罷了。”賀蘭成用看似玩笑的口吻說完這番實則對朱雲若很是冒犯的言論,隨即起身跪倒在她面前請罪道:“臣侍違逆之言,還請陛下治罪。”

“莫說先帝在時朕從未有過奪位之心,就算朕有,馮央馮大人也是個能夠身居高位多年不倒,窺探聖意榮寵長盛的七竅玲瓏之人,又怎會願意與朕結交,皇夫怕是想的有點多了。”對於賀蘭成口中那派聽來誠懇的請罪話語,朱雲若自是不會當真,她深知賀蘭一族在衛國上下盡心經營數百年,手中掌控的情報秘辛恐不在大內密衛之下,賀蘭成又一向是個心思縝密,顧慮詳全的人,進京前必然已將她先前舊事了解透徹,又豈能不知她早年境遇到底如何。

朱雲若不是愚笨之人,大概能從賀蘭成今日反常的態度中猜出他是對馮央這位前朝老臣抱有很大成見,自古權臣為利相爭,賀蘭家作為除去廢太女一黨又間接扶持朱雲若上位的最大功臣,與從前同朱雲芙暗中交好的馮央有所過節也屬尋常,“皇夫起來吧”,朱雲若點頭示意福宜將賀蘭成扶起後道:“不知者無罪,皇夫原先不在京中,對此等小事未有耳聞也是應當,又何罪之有呢?”

賀蘭成既不想坦言他對馮央有何不滿之處,朱雲若也就順勢止住這個話題,不去點破其中深意,以免踏入賀蘭成或許有意為她設好的圈套當中。

福宜一直坐在朱雲若身旁,看她和賀蘭成兩人你來我往說了好些自己怎麽都聽不明白的高深問題,不由覺得有些無聊,便趁機別過臉去偷偷打了個哈欠,不曾想耳側忽然傳來噗通一聲響動,驚得她循聲望了過去,只見賀蘭成已俯首跪在地上對朱雲若請起罪來。

福宜不明所以的眨了眨尚有些濕潤的眼睛,微張開嘴聽賀蘭成緩緩說完口中話語,還沒反應過來眼前這怪異的一幕是如何發生的,就被朱雲若叫起走到賀蘭成手邊,小心攙扶著他坐到了不遠處的軟塌之上。

“臣等給陛下請安!吾皇萬歲萬萬歲!”福宜才陪同賀蘭成在位上坐定,轎廂外就山呼海嘯般傳來一陣臣子對朱雲若恭敬請安的聲音,嚇得她打了個激靈撲進了賀蘭成懷裏,又探出半顆腦袋看著前方車門處不安張望著。

朱雲若亦被車外群臣足可響徹雲霄的問安聲震得有些楞住,等她回過神來,面上已沒了素來溫和的笑意,反倒是難得一見的皺起眉頭,眼神裏也跟著帶上了些使人膽寒的冷厲怒意。

“陛下,潯關太守曹文欣現正帶領郡中所有官員於禦前接駕,不知陛下是要現在接見還是等入城以後再……”,過來傳話的人名喚紅芍,是宮中主領禦務房的掌事女官。這回朱雲若離京,綠瑛因要協同薛懷靈打理朝務而不便侍駕隨行,所以就由紅芍代替她照管皇帝的衣食起居等諸多事宜。

紅芍身為自朱雲若封爵起就一直伺候於她左右的女官,雖不如綠瑛那般甚得朱雲若寵信,但到底也算是能在禦前說得上話的幾人之一,因而也很是了解這位先皇幼女,當今聖上的逆鱗生在何處。

盡管朱雲若平素為人謙遜隨和,對待朝臣禮賢下士也從不苛待宮人,但紅芍知道她其實因幼年時在後宮裏一段備受欺辱的經歷而最為憎惡那些喜歡恃勢淩人的雞犬之徒。早在靜王府時,朱雲若就已嚴令府中家奴不得在外仗著王府的名頭尋釁滋事,然而總有些性情頑劣之人見她不喜動怒又體貼奴仆,便真以為她是個沒脾氣的主子,在外做起事來就十分飛揚跋扈且屢教不改,朱雲若也由此被人一本奏章參到禦前,受了憲宗好一頓冷言訓斥。

對於此等喜歡罔顧王命,欺壓百姓的大膽刁奴,朱雲若整治起來自然不會手軟,等府裏眾人見識過幾次她的雷霆之威後,終於意識到原來這位靜王殿下並非一個怯懦可欺之人,只不過是想與世無爭,平淡終老罷了。

前幾天朱雲若遣出信使趕往潯關報訊的時候,紅芍就在一旁伺候著,她明明聽到朱雲若對那信使再三交待,禦駕進城時潯關郡中官員不論品級高低都需得老實待在城內等候,不得出城迎接半步,更不許為此事而擾亂地方百姓安寧。

今日紅芍伴駕來到潯關郡外,在離城尚有一段距離時就看到前方黑壓壓整齊站了一片穿著官服的人,心中當下便是一驚,不知這潯關太守為何如此大膽,竟敢公然違抗皇帝的旨意,擅自做出這番以為能夠討好朱雲若的邀寵之舉。

紅芍輕聲向朱雲若稟告完轎外情況,便垂首候在一旁,只等朱雲若下令定奪是否此刻就要群臣覲見行跪拜大禮。

然而紅芍忐忑等待了許久,朱雲若都始終不曾開口說一個字,禦輦外的氣氛也霎時陷入一種令人屏息的靜默當中。

“開門,朕要下車去會會這潯關郡中如此有心的諸位大人”,當朱雲若口諭終於從轎內傳出的時候,紅芍正因憂慮而有些走神,直至身旁有女官輕推了她一下,她才趕忙應了聲是,爬上車轅跪坐下來,動手替朱雲若拉開了兩扇雕琢精細的木門。

出乎紅芍意料的是,此刻端坐在轎廂中央處的朱雲若臉上並沒有什麽特殊表情,只如同以往那般平和看著逐漸閃露在眼前的廂外風景,不見分毫慍怒的樣子,就連皇夫賀蘭成也是抱著大皇女安坐在她身側,仿佛她不曾對方才這事動過火氣。

“陛下,請下車吧,曹大人正攜手下各位大人等著您呢。”紅芍見朱雲若不如預想中那般勃然大怒,這才長舒口氣,一邊攙著她下了車一邊示意站在左右兩邊的女官上前為她理好身上衣襟。

“臣等給陛下請安,陛下萬歲萬萬歲”,朱雲若尚在修整邊幅,曹文欣就已帶領手下群臣列隊走到她後側不遠處跪倒下來,以俯首貼地的姿態恭敬向她問過了安,隨即斂聲靜待著她再度發號施令,好將她迎進城去。

可直到眾人高呼之聲在風中散去良久,朱雲若還依舊站在原地沒有動靜,甚至連一句要群臣平身的話都未曾說出。

曹文欣埋頭跪在群臣首處,不時用眼角餘光偷偷打量著朱雲若背影,心中溢滿惶恐之情。她早在五日前就接到皇帝派人送來的手諭,諭中明令她此番迎駕時一切舉動都必須從簡低調,不得太過張揚。

但曹文欣最終所想,終歸與朱雲若旨意不同。那日前來傳令的來使走後,曹文欣獨自一人負手在月下徘徊多時,苦思冥想到了更深露重時分,也不知到底該拿皇帝的這道諭令如何是好。

皇帝駕臨潯關,郡中官員為表對其尊敬,理應一早侯在城外幾十裏地處整裝恭迎,才不會叫作為天下之主的那個女人失了自己應有的威儀與身份。但現下朱雲若為彰顯自己對朝中子民的愛護之情,特令各地官員一改從前舊習,不必出城相接,本是一番好意,卻叫以曹文欣為首的眾多潯關官員很是為難。

如若她們真按照朱雲若諭中所示那般只守在城內衙門口處等候禦駕親臨,必定會得朝中某些人詬病,參奏個對皇帝大不敬之罪。此事雖是皇帝為了籠絡天下人心而親自授意曹文欣等人做的,但常言道伴君如伴虎,曹文欣只怕萬一日後皇帝真有想要將她除去那天,勢必會拿這條罪狀出來大做文章,所以幹脆壯起膽子在這位向來以溫厚寬宏而著稱的聖上面前賭了一把,賭她今次不會因自己為維護皇帝體面而未照禦令辦事的大膽行為太過嚴懲自己。

朱雲若緩緩轉過身來,面向群臣來回踱著步子從曹文欣身前走過,順便用眼角餘光居高臨下打量著她正在跪伏在一片刺目日光裏的顫動身形,無言冷笑出聲。

普天之下,能夠有資格進入宣政殿中與皇帝共商國事的人,哪一個不是當世絕頂聰明的將相良才,朱雲若在朝堂上與她們周旋多年,早在識人斷物方面練就出一身不俗本領,又豈會猜不出曹文欣現下心中所想所思如何。

“諸位愛卿今日為朕駕臨一事多有辛勞,還請快些起來,莫要再繼續跪到地上了”,朱雲若雖對曹文欣此番為了私心而有違皇命的放肆作為有所不滿,但也不好真因她這只是按照從前舊例,並無實質越矩之處的守禮舉止而重罰了她,所以朱雲若在稍加思忖過後,最終停駐到曹文欣面前,出聲示意腳邊噤聲跪成一團的群臣免禮平了身。

曹文欣伏於地上,目光隨朱雲若穩健踏在一層細膩黃沙上的雙足四處游移,胸中有如鼓捶,實在不知皇帝當下心情是喜是怒,直至朱雲若開口說話時,她仍處在一片神志恍惚當中,更是連身後所有人都已站立起來也渾然不覺。

朱雲若見狀,笑著俯下身去攙住曹文欣兩臂將她扶起,不意外自她額上看到不少晶瑩汗滴順著臉頰一路滾落到衣領裏頭,“今日這事愛卿辦的極好,朕心甚悅,想要獎賞愛卿尚且來不及又怎會舍得責罰愛卿呢?愛卿快起來吧”,朱雲若如此安慰了曹文欣幾句後招來一名手持巾帕的女官上前為她擦凈面上汗水,自己則大步走回了禦輦旁將賀蘭成與福宜一起迎了下來。

“曹大人,曹大人”,奉命過來伺候曹文欣的女官替她打理完儀容,看她還一副呆滯不知所以的出神樣子,急忙扯住她袖角小心提點道:“陛下正攜著皇夫朝這邊過來了,您快著手去安排陛下進城吧。”

曹文欣被那女官這樣一說,才從迷惘之中清醒過來,匆匆邁開步伐往朱雲若所在之處走去。“微臣給皇夫及大皇女殿下請安,皇夫千歲,大皇女殿下千歲”,曹文欣來到朱雲若面前,躬身向賀蘭成與福宜問過了安,就慎重退到一旁,等待朱雲若接下來的動作。

“有勞愛卿了”,朱雲若頷首示意曹文欣先行一步帶路,自己則順勢牽住福宜的手,笑對賀蘭成道:“皇夫隨朕一起進城吧。”

“好”,賀蘭成點頭,在朱雲若動身之後便跟著她一路向前走去。

皇帝禦駕要入城中,自當聲勢浩蕩,隆重非常,且不論那些隨她離京出行的侍衛女官,光是潯關郡內大小官員排在一起,就形成一條宛若長龍的綿延隊列,踏起腳下萬千塵土飛揚。

朱雲若在眾人簇擁下走進城門當中,入眼處即是一派安寧祥和的盛世景象,行走在平闊街上的郡中百姓大都衣裝整潔,精神飽滿,建在道路兩旁的樓屋也是鱗次櫛比,錯落有致。種種跡象,皆在向朱雲若表明曹文欣是位當世不可多得的能臣,可以在短短幾年內就將潯關郡從原先的貧瘠之地改頭換面成而今這般興旺繁華的富庶模樣。

“愛卿替朕將潯關郡治理的如此之好,朕實在不知該怎樣嘉獎愛卿才是”,朱雲若看著長街兩側被官兵用長矛隔離開的擁擠百姓,輕笑著問陪走在自己身側的曹文欣道。

“為陛下分憂理應是天下臣子分內之事,微臣不敢擅自邀功,還請陛下明鑒”,曹文欣雖得到朱雲若誇讚,內心卻毫無欣喜之情,反而偷捏了一把冷汗。她微偏過頭,對藏身暗處的幾位親信稍使了下眼色,默示她們一切見機行事,萬不可叫皇帝在這早已安排好的情境中看出一點破綻。

朱雲若目視前方,似是沒有察覺到一旁曹文欣做出的細小舉動。“潯關郡中未曾建過行宮,不知愛卿打算讓朕歇在何處?”朱雲若忽然停下腳步,曹文欣不曾留意,險些撞到她身上,心下莫名一跳後就聽她張口問道。

“先帝重臣馮央馮大人告老後的府第就建在城中,馮大人一早便聽說陛下此次會駕臨潯關,因此特意交代微臣請陛下下榻在她府裏,也好與多年未見的陛下您一敘從前舊情。”曹文欣穩住心神,深吸口氣拱手朝朱雲若稟道。

“舊情……”,朱雲若反覆咀嚼過這兩個字,眸色變幻幾許,臉上表情有些意味深長的囑咐曹文欣道:“既是如此,愛卿帶路吧,朕也想去看看馮大人這位許久不見的朝中舊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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