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德四年的春天，來的好像比之前的每一年都更晚一些。

元宵過後三日，整個長京城中還是銀裝素裹一片，浸潤千年風雨洗禮的磚瓦草木上仍覆蓋著厚厚一層凍雪，如同淒冷冬夜裏被月色沁涼的一地寒霜。

巍巍深宮當中，今日卻一反常態的熱鬧起來，年前便已被修葺至新的玉華宮外更是人頭攢動，不時有手捧著諸多物什的女官小侍來回匆忙行走，連帶著懸掛在宮門下的那兩盞紅紗燈也隨風四處搖曳。

剛過戌時，玉華宮中吵鬧了一天的聲音忽然一下子停了下來。沈天霜披著蓋頭坐在寢殿東側的喜房裏面，雖然看不到此刻殿外的情況如何，但也不難從所有宮人的反應裏猜出該是皇帝來了。

“奴婢見過陛下，陛下萬福金安！”寢殿門軸轉動兩下之後，有人出聲向皇帝問了安。

沈天霜仍舊低著頭，屋中躍動燭火濺到青石磚上，幽幽冷光透過金紅蓋頭下面露出的間隙反射進他眼裏，化為熾熱的火點，蟄得他從眼角開始泛起一片痛辣的淚意。

“陛下，吉時已到，請您為昭皇侍揭蓋頭吧。”

禮官說話時，皇帝已踏著穩健的步子走到了沈天霜面前。隨後他聽到站在床前的那個女人用放至極輕的聲音說了聲：“好”，便就有一柄玉制長桿伸入他眼簾當中，一點一點挑起了他頭上蓋了整整一天的蓋頭。

紅霞落地的瞬間，沈天霜擡起頭，與站在自己身前不遠處的皇帝四目相對著。

皇帝見到他面容，原先還如古井般平靜無波的眼眸霎時泛起微微波瀾，眉頭皺起，連帶著嘴角都開始細細抽搐起來。

若是尋常人見到皇帝這個樣子，大概會以為她是因喜歡自己而神清激動，但沈天霜心中冷笑數聲過後，不由開始暗恨起此刻正站在自己身前的這個癡情皇帝以及那個早死的短命鬼陳小宴來。

衛憲宗開寧七年五月初十，虢陽侯陳德君正夫姚氏於府中誕下一對雙生子。正當虢陽侯全府上下為兩名公子降生而欣喜非常之時，一名江湖相士卻不顧虢陽侯府外眾多家將阻攔，強行闖入姚氏居住院內，對虢陽侯直言雙子當中為兄者生來與其八字相克，若是任他在侯府當中長大成人，整個虢陽侯府日後恐有傾家滅族之災。

虢陽侯聞言大驚，當下便生出一身淋漓冷汗。隨後她派人取來千金贈與那位趕來為她預言的江湖術士，並於入夜時分思慮再三，為免日後嫡長子為整個家族招來滅頂災禍，最終不顧姚氏苦苦哀求之情，將嫡長子連夜交與府中一家將，要她將其帶出府外自行解決。

虢陽侯府家將尚在繈褓中的嬰孩帶出府門之後，憐其弱小，不忍殺之，直至天色/欲曉，嬰孩浸入夢鄉沈沈睡去，她才痛下決心，抱著嬰孩來到大江邊上，欲要將其溺斃。

然而那家將剛要動手，忽覺右臂一麻，懷中嬰孩也順勢落在半空當中。後有一人從她身側飛出，將嬰孩穩穩接在掌間後抽出腰間佩劍抵在她頸項之上，質問她為何要殺害這一無辜稚子。

家將聞言，當即嚎啕大哭起來，並將此事來龍去脈全數告訴來人。來人沈默半晌，終是長嘆一聲，抱著臂中孩兒飄然離去，再不見了蹤跡。

開寧二十五年中秋，衛憲宗於宮中設宴款待群臣。正當眾人酒酣耳熱之際，萬安門外忽有烽煙升起，隨後長京城中兵戎之聲響徹天際，更有軍士慘叫廝殺聲不絕於耳。

衛憲宗神色依舊如常，只吩咐所有守門將士緊守宮門，若有無諭擅自出宮者，一律殺無赦。

五日之後，長京城中戰火平息，衛憲宗下令開啟宮門，宮中群臣只見城中遍地屍堆成山，血流成河。

十日之後，衛憲宗親坐宣政殿中審理此案，雖說她心中早就對此事的來因去果了如指掌，但當她看到參與此事的五個女兒在被人押到殿中跪下的那一刻，還是不可避免的感到了一些心寒。

此事皆因爭諸而起，開寧十八年，衛憲宗立備受寵愛的嫡長女朱雲芙為太女，並封其餘幾位成年女兒為王另到宮外開府。

諸王當中，唯以三女肅王朱雲荃驍勇善戰，軍功彪炳，收盡天下民心。

肅王勢大之後，朝中群臣逐漸分為兩派入了太女和肅王陣營。直至後來，太女與肅王兩黨間的明爭暗鬥愈演愈烈，肅王籌謀許久之後，決意於開寧二十五年中秋之夜率兵逼宮，殺死太女之後再逼憲宗退位。

憲宗察覺此事，當下便密詔太女入宮，將部分兵權交於她手之後只囑咐她見機行事即可，不必顧忌太多。

然而當太女率兵擒住肅王黨羽之後並未就此收手，反是下令要城中將士攻破宮門直朝宴場殺去，幸好憲宗早有準備，吩咐早已在宮門四周高地埋伏好的弓箭手將太女一黨亂箭射殺。

爭儲之亂結束以後，憲宗一夜之間竟像老了十幾歲，雖說自古天家母女親情淡薄，但她內心深處對由自己一手養大的太女還是比其他幾個女兒親近許多。

太女與肅王兩黨之爭，牽連甚廣，朝中凡有參與此事者，皆被斬殺全族，虢陽侯府自然也在此列。

憲宗平亂之後，下令誅殺二女端王，三女肅王，四女睿王及五女慶王，至於太女，則被貶為庶民，流放燕州，今世不得離開半步。

太女叛變一事，使得憲宗備受打擊，身體每況愈下，直至開寧二十七年駕崩前夜，才宣靜王朱雲若入宮面聖並且傳位於她。

憲宗去前，望著跪伏在床邊的靜王，心中不由苦澀長嘆一聲，縱使她英明一世，到頭也來只落得個眾叛親離，無人可用的悲慘下場，只得將皇位傳給所有女兒中最軟弱無能，資質平庸的幼女，也不知死後還有何顏面去見列祖列宗。

眼前光色忽然暗了許多，沈天霜回過神來，才發覺原本侍奉在喜房內的諸名女官小侍不知何時已盡數退了下去，只留朱雲若一人站在重重紅鸞帳外，怔怔望著自己。

“小……小宴”，沈天霜目光再度與朱雲若對上後，便聽她這樣喃喃喚了一句那個已經死去多時的人。

那聲音中飽含著無限的懷戀與繾綣之意，便是叫世界上最鐵石心腸的人聽了，也會感受到其中流淌出的溫柔與細致，無法不為此動容。

但沈天霜仍舊不為所動，他冷眼瞧了一下朱雲若現在於自己面前不自禁流露出的癡戀醜態，擡手撫了撫自己那張幾乎與陳小宴一模一樣的俊美臉皮，心中對朱雲若的厭煩憎惡之情又無端增添了幾分。

沈天霜當年被周慕秋從虢陽侯府家將手中救下後，便被她帶入燕州碧蒼山逍遙門中做了關門弟子。

興德二年，沈天霜生辰當日，在央求了周慕秋許久得她允許出山之後，遇到了流放在外的朱雲芙。

那時朱雲芙雖已被憲宗貶為庶民，但她自幼在憲宗身邊長成，又以太女之尊接受宮規教導多年，周身風華氣度遠非一般邊城小民可以比擬。

沈天霜遇上朱雲芙後，先是對她癡情戀慕，後又得她傾心相待，二人情投意合之下很快便私定終身，互道海誓山盟，許諾此生永不相負。

直至憲宗忌辰當天，沈天霜去尋朱雲芙，卻發覺向來溫文爾雅的她正喝得酩酊大醉，衣襟散亂趴的在院中冰冷石桌上，雙目赤紅，顯然一副傷心不已的樣子。

沈天霜數度追問之下，朱雲芙才坦言自己是因靜王登位一事而悲傷不已，當年憲宗分明說過幾年之後便會召自己回去繼位，卻不知怎麽就忽然駕崩了，還讓自己那向來無能的妹妹做了皇帝。

第二日傍晚，朱雲芙酒醒之後，見沈天霜一臉憂虞之色，便問他為何如此，沈天霜卻不答話，只反問她是否仍對不能繼位一事心有不甘，朱雲芙聞言，面上神情霎時黯然下來，過了良久才握住沈天霜雙手搖頭笑說道：“從前在未遇到天霜時，我只想著這人世間的極樂無非就是做皇帝罷了，但如今同天霜在一起，我方知曉原來能和心愛之人情意相通，長相廝守才是今生至樂之事。往後有天霜陪在身邊就夠了，我又何必再去想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呢？”

朱雲芙說完，沈天霜不禁莞爾一笑，伸手回握住她掌心輕聲道：“殿下昨夜還於醉夢說我與皇帝昔年舊愛陳小宴容顏相似……”

“天霜！”沈天霜話音未落，朱雲芙急忙將他攬入懷中抱緊並厲聲責備道：“你此話何意？莫不是在懷疑我……”

“殿下”，沈天霜從朱雲芙懷中掙脫出來，望著她溫潤眉眼搖頭道：“天霜從未懷疑過殿下真心，一直也願以同樣之心回報殿下。但天霜自與殿下相識以來，殿下心情一日比一日更加低落，殿下平日裏雖不說，天霜也不難猜到殿下心中為何這般愁苦。”

沈天霜重新將頭靠進朱雲芙懷裏，待她雙臂圈住自己身子後才微紅了眼圈輕聲哽咽道：“殿下既是天命所歸的萬民之主，又豈能真的將一生都困頓在這小小的燕州城裏？天霜不幸，身為男兒，不能為殿下上陣殺敵建立萬世基業，唯有這張臉還可以替殿下……”

剩下的話，朱雲芙攔住了沈天霜沒有讓他繼續再說下去。

她伸手替沈天霜拭去眼角淚痕，又用掌心薄繭來回摩挲著他白玉臉龐問道：“天霜，你真不後悔？”

沈天霜未曾答話，只窩在朱雲芙胸前緩緩搖了搖頭。

朱雲芙低嘆一聲，望著高天涼薄月色沈默半響，終是開口道：“天霜，你是這世上最懂我的男人。”說罷，她從一旁桌上抓起一枚青瓷酒杯狠狠擲於地上，看它摔得四分五裂之後才朗聲道：“今夜我朱雲芙對月起誓，此生若是負了沈天霜，下場便有如此杯！”

興德三年冬至，安陽太守進獻十名美人入宮，今上獨留沈天霜一人賜住玉華宮，並將其餘諸人遣返原籍。只待元宵過後為沈天霜完成皇侍冊封大典，將他正式收入後宮當中。

作者有話要說： 熱乎乎的狗血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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