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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子夜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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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粒眼中淌著淚,滑落到嘴中 ,鹹澀苦味在蔓延,她啜泣著強行把餡餅吞了,邊嚼邊哭,他一刻不離她身邊,看著她邊哭邊吃的淒慘模樣,心裏不是滋味,再也無法忽視,低聲問她,“真飽了?”

栗粒哭著點點頭,他把盤子推開,重新回到自己與她面對面的座位上,看到她哭腫的眼,遞給她一塊手帕,“擦擦淚。”

他最見不得她哭,梨花帶雨委屈含冤,什麽都不肯說,只是一個人默默流淚,他心裏又恨又痛,恨她要逃,痛她要逃,總歸她設法一切都要離開他,拼命都要離開他,無論他如何威脅脅迫。

他冷靜而晦澀著劃著餅,一小塊一小塊地咽入口中,栗粒還在他對面捂著臉哭,他沒了心情,心裏嘆口氣,叫了她一聲,“你還跑不跑了?”

栗粒不說話,如他意料中的一般還是哭個沒完,為她失去的自由,被迫與他為伍的苦痛。

他默默磨著牙,眼神冰冷地望著她,想象在她潔白如雪的脖頸劃過淺淺的一刀,血脈噴湧而出一切便會終止,恨意愈發蔓延,不可遏制,他魔怔似的拿起刀子,栗粒抽搭了一聲,露出一雙驚恐的淚眼看他,瞬間他手中的刀滑落在地,無處遁形。

所謂有恃無恐,她明明不知,卻已能發揮到極致。他心煩意亂地倒了杯葡萄酒,紫色的波光粼粼中映出她抖動的雙手,他始終不動聲色,餘光瞥見她將一把刀子藏在袖子裏,卻依然保持沈默。

臨睡前栗粒失魂落魄地坐倚在落地窗一角,拿窗簾蓋住腦袋,淚淌幹了苦不堪言,他在客廳一根一根地抽煙,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房間內都是煙霧繚繞,嗆得她低低咳嗽了兩聲,強行忍住,他靜靜走過來遞給她一杯溫水,栗粒捧著杯子喝水,不敢正視他,袖子裏藏了一把餐刀,萬不得已時她會拿出,幻想著刀子一把插進他的胸膛,滿目血腥而刺鼻,照進現實裏,是他身上醺醉混帶煙草的氣息。

他在她身邊坐下,栗粒往窗邊移了移,被他身上的煙酒味嗆出淚來,喉嚨裏難以壓制的一聲咳嗽,他見了離她遠了三分,兩人相顧無言,披上夜夜空相向的影子。

晚上栗粒心裏翻江倒海難以入眠,等到很晚很晚,她小心翼翼側過頭看他,見他睡顏平穩,平白無故就握緊了移藏到枕頭底下的刀,如果,她心念冷了幾分,不切實際卻又著魔一樣幾近瘋癲,如果她把他殺了,那麽便會解脫,再也不會淪落到這種慘痛境地,再也不會有後怕,她將手伸到枕頭下,攥緊了手中的餐刀,冷光泛泛,栗粒掀開被子,將刀慢慢逼近他平靜安然的臉,手不自覺地抖動,心念一橫想都未想便刺了下去,卻在離他喉嚨只差毫厘處驀然停下,低下頭,眼裏湧滿了淚,強忍著沒有流下,終究還是不敢出手。

“怎麽不繼續了?”他赫然張開眼,冷淡地看著她。栗粒驚慌中攥著刀倉皇後退,他坐起身來,掀了被子靠近她幾分,神色清冷,沒有一絲溫度。

栗粒以為他要報覆自己,情急之下揮刀便向他刺了過去,被他反手扭過手腕,她掙紮著反擊,結果刀鋒猝不及防劃過手背,霎時血液自淺淺的傷口流出,沿著手指滑下,滴落在被子上。

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味道,他狠狠嘖了一聲,打開明而刺眼的燈光,看到她手背上縱橫流淌的血跡,陰沈著臉,栗粒把手往背後藏,他一把拽住她手腕,疼得她一聲慘叫,以為他要害自己,可他卻是冷靜地盯著她的傷口,端詳了下即刻下床去包裏翻找,最後拿來了紗布酒精藥水。

“別動。”他一言不合就給她包紮,眼神狠戾動作卻極其輕柔,緩緩把紗布繞在她傷口上,裹了一圈又一圈,最後系了個小小的結扣,栗粒一只手沒了知覺,眼淚默默逆流回眼中,總覺得面前的他如此近卻如此不切實際,披著魔鬼的外套,飄渺的卻似一個潔白的幻影,他斜飛的雙眼就像兩個刀口,憎恨正從裏面汩汩流出,漫流到她身上。

“你下不去手還殺什麽人?”他和她面對面坐在床上,冷聲質問,看她時眸中是無可救藥的責問與慈悲,如此不近人情又如此無法克制。

栗粒僵著臉,眼神呆滯而渙散,她殺不了他,也不敢殺他,他是刀俎,她是魚肉。待宰的命運無法逆轉,她厭恨地看著他,睫毛一動不動,垂下稀疏黯淡的影子,下眼瞼漆黑一片。

如此,講是不講,不講是講,二人皆心知肚明,無話可說。

他呵了口冷氣,視線變得頹然而冷漠,一手把刀子放在她手心,攥著她的手始料未及地向自己胸口紮去,栗粒反應過來時已是來不及,餐刀的刀鋒並不鋒利,刺在他胸膛前,發出一聲皮肉操戈的悶悶聲響,他見狀又是要重蹈覆轍再度握著她的手紮去,可栗粒卻咬上了他的手,聲嘶力竭地說了聲不。

“我,我,別......我不想殺人。”栗粒聲音嘶啞,雙手掩面,低垂著腦袋,連日來的苦痛折磨將她精神壓垮,瀕臨崩潰,罪惡感一時湧上,“對,對不起,我剛才不該害你。”

“是我害了你不是麽。”他將銀色的刀子隨手一拋,輕輕劃過黯淡的空氣,嗖的一聲由高到低,刀子咣當一聲墜落在垃圾桶中。

他瞇瞇眼,眼神灼灼看著她,逼得她不敢閃避,“你恨我,恨不能殺了我,為什麽又下不了手?”說著,身子靠近她,栗粒要躲,受傷的手被他抓住,捏的發緊。

她低著頭,他擡起她下巴,兩張臉面對面如此之近,他幽幽呵氣,吐氣冰冷如絲,“說。”

栗粒別過視線,低低道,“我不敢。”

他心中冷淡消融幾分,蒼白的臉上還是掛了薄霜一般,冷呵一聲,“膽小鬼。”

栗粒心裏抑郁,他見了心裏隱隱抽搐著難言的痛苦,正是嘴唇微張欲言又止時,忽然窗外轟然巨響,燦爛的煙火彌天盈地,絢爛光亮揮灑在窗簾上,斑駁閃爍,栗粒受驚,擡眼呆呆看著,那璀璨的火光似霞光萬頃,軋出陣陣花火,奪目而溫暖。

他一手捂上她的眼,把她腦袋一下掰回枕頭上,阻斷她對外界的一切向往,栗粒像是糖果瞬間被奪取的孩子一般,不能反抗,快樂被迫戛然而止,方才的光芒仿佛是一場幻覺,在她枯萎殆盡的生命中留下足跡,含苞卻不能待放。

他將手移開時,她微微睜開眼存著希冀去盼望,可惜,天空還在,火焰卻已不在了。

“今晚平安夜。”他覆在她耳畔,聲音低低的滲入她脆弱的神經末梢,麻痹而有痛意。

栗粒閉著眼,刻意地不去聽他說的話,如若過耳雲煙散生幻覺。

他見她不開口,再也未說一句話,如所預料那般斬斷了她所有的念想,也耗盡了她苦等的希望,很久之後栗粒心跳回歸睡眠時的規律與平靜,他扯開被子一角看著她布滿淚痕的臉,淚劃過時沒有一絲聲響,如此善於偽裝又如此如約而至。

他輕輕下了床,走到落地窗前看著隱匿的星星送出涼風,不遠處的巨大鐘表建築吧嗒吧嗒走動著,所有的一切都在他沈默中消失,空無一物,最後的一分鐘,空洞的一秒鐘,虛無,變作了其他時差的底座,他最後從櫃中取出了一個精巧的禮盒,悄無聲息放到了她枕頭下,而後暗夜歸於平靜。

第二天栗粒再次從噩夢中醒來,她失落地睜開眼,無聲望著高高的天花板,視線放空,漸漸陷入無盡的虛妄與幻覺中不能自拔,痛苦的時光總是那麽漫長,她努力令自己分神,聖誕節不期而至,熱鬧而喧嘩,她仿佛聽到了路人的歡聲笑語,靠在枕頭上扭過頭,望著厚厚的窗簾發呆。

他一直在數她的心跳聲,數自己的脈搏聲,一下又一下,一顆心沈沈的,也清清寂寂的,人在寂寞中格外能體驗萬物之情,也唯有在寂寞時最懂得愛。可她顯然不願與他分擔。

如此不在乎,如此無牽掛,卻又如此受她羈絆,所謂一物降一物,如是而已。

他伸出瘦長的手撫著她的頭發,“醒了?”

栗粒反感地將他的手甩開,手冷不丁觸到了一個柔軟的東西,她低下頭一看,枕頭底下放著一只毛茸茸的白襪子,他淡淡提醒道,“聖誕節禮物。”

栗粒把枕頭往床邊移了移,他心知她不回收,索性把襪子塞她懷裏,催促她打開看,栗粒只好坐起身,在他的註視下不情不願將手伸到長長的襪子裏,瞬間神情有些錯愕。

他眉眼微動,“喜歡麽?”

栗粒將手伸出,手心裏掬了許多細細碎碎的種子,散漫如沙粒,深紅淺紅淡橘暗赭,中心有一點白,在她手裏溫和地躺著,安然可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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