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剖白於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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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露氣未散,霞光未消,一輛黑色轎車慢慢悠悠地駛出清水小鎮的大門,沿著白楊公路,一路走向遠方。

雲影坐在駕駛坐上,旁邊的副駕駛位置上,顧攬月抱著盒子,身體歪向車門一側,正沈浸在香甜的睡夢裏。

他們一大早就被林喬喊醒,然後被對方催著穿衣、洗漱、吃飯、收拾行李,像個陀螺似的在語言的“鞭打”下忙得團團轉。

直到他們被林喬塞進雲影當初用來自駕游的車裏,直到在對方的催促下雲影手忙腳亂地發動車子,直到車子駛出清水小鎮,直到他此刻看著沈睡中的顧攬月……

雲影還有些回不過神來,顯然他並沒有把對方昨晚的話放在心上。雖然當時被林喬突然松口的喜悅沖昏了頭腦,但是一夜的時間還是讓他冷靜了下來。

卻沒想到,第二天一早,他會再次被林喬的舉動打得措手不及。

他下意識往車外看去,後視鏡裏已經沒有清水小鎮的痕跡了,取而代之的是道路兩側飛快閃過的花木的殘影。原來,他真的帶著顧攬月離開了那裏。

現在他們已經離清水小鎮足夠的遠,雲影驀然想起林喬昨天晚上交給他的那封信。

“請務必離開小鎮後再打開!”

林喬鄭重而懇求的語氣仿佛還在耳邊,那雙註視著他的眼眸中滿是堅定和認真,好似他口中所說的不是一封信,而是某家國家大事一般。

現在他們的車子已經出了小鎮,這個距離夠遠了吧。雲影頓時生出莫大的興趣,心癢難耐下,他慢慢停了下來。

顧攬月還在沈睡中,不知是不是夢到了什麽好吃的,時不時砸吧一下嘴巴,像個不問世事、不知憂愁的孩子。

雲影無聲地笑了笑,眼尖地看見對方嘴角溢出的口水,連忙抽了張面紙幫對方擦掉。這時突然聽見顧攬月含糊不清地呢喃了一聲“阿月”。

他曾經有想過這是對方在喊自己的名字,或許是因為一不小心把自己弄丟了,才想要用這種方式把曾經的“自己”找回來。

可是,林喬給他的那份資料徹底扭轉了他的想法,顧攬月是“阿月”,他口中的人也是“阿月”。在顧攬月的過去裏,確實走過兩個“阿月”,只不過他們都存在於無望的幻境中。

雲影戳了戳顧攬月的臉頰,低聲說道:“我就要把你的面具、面紗全都揭了,你還睡得這麽悠閑快活。”

他雙手捏著信封,指尖摩挲著信封的邊緣,深吸了口氣,打開信封,抽出裏面薄薄的信紙。紙上的字跡清俊秀挺,帶著些許潦草,隱約可見字跡主人下筆時內心的心緒不寧。

雲影看了眼開頭,心下了然,這與其說是一封信,倒不如說是一篇篇短小的日記,略顯淩亂的語句,卻讓人不禁看得觸目驚心。

四月二十四日

今天咨詢所裏來了一位非常奇怪的病人,進了辦公室之後,就只是坐在那兒,一句話也不說,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我。我問他問題,他毫無反應;我百般試探,他油鹽不進。第一次,我產生了後悔的情緒,為什麽我要接收這個男人?

四月二十七日

自上次長達四個小時的沈默後,今天那個男人再次出現在我面前。雖然我心裏很排斥,但是作為醫生,我不該拒絕任何一個主動就醫的病人。

他還是坐在那裏一言不發,默默地盯著我的一舉一動。我暗自苦笑,難道今天我又要被迫額外出演一出默劇嗎?沒想到他突然開口了!

他說他叫顧攬月,我隨口誇了一句很好聽的名字,但他立即皺起眉頭,表情嚴肅地請求我叫他“雲追月”。我很不解,但還是選擇順從病人的要求。

接下來又是一陣沈默,他突然問我“醫生我可以相信你嗎”,我含笑肯定地回答“當然”。他以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我,令我很不舒服。

幾分鐘後,他好似做下某種決定,那雙眼睛幽遠而深沈,他突然說了一句“明天我有一個東西給你”就匆忙起身離開了。

我再次陷入了這個奇怪的病人所留下的迷霧中。

四月二十八日

他真的來了,懷裏還緊緊抱著一個盒子,看向我時的目光異常凝重而炙熱。我幹巴巴地問他“那個盒子就是交給我的東西嗎”,他猶豫幾秒後果斷地遞到我面前。我有些惶然無措。

我知道,從我碰見這個病人時,我就失去了應有的專業性。作為一個經驗豐富的心理醫生,我卻完全被對方牽制於股掌之間。

我打開盒子,裏面是一張紙和一層厚厚的麥穗。我一頭霧水,在對方的眼神示意下看起了紙上的內容。在我看來,這就是一份普通的整容證明。然而,全部看完後,我再看面前的男人,只覺得頭皮發麻。

你能想象兩張從頭到尾大相徑庭的臉孔其實都是一個人嗎?你能想象一頁薄紙承載了一個人翻天覆地的變化嗎?我每看一眼男人,再看紙上的照片,脊骨就會竄起一股寒意。

我終於意識到面前這個“病人”有多棘手!我膽戰心驚地詢問對方的來意,他卻笑得憧憬而溫柔:“我想請你幫我編織一場夢。”

我楞住了,竟分不清這人究竟是不是病人。我是心理師,不是“造夢師”,編織一個夢?這是什麽荒唐的要求!我拒絕了,他絲毫沒有生氣,而是抱著個空盒子徑直離開了。

四月二十九日

他帶著一身的淤青和狼狽出現在我的辦公室裏,我慌張地詢問他發生了什麽,他沒有回答,只是問我考慮得怎麽樣。我告訴他我做不到。他突然給了我一瓶藥,問我“這個加催眠可以做得到嗎”,我認出那是最新出的致幻藥,我不知該怎麽回答他。

他隨性坐下,笑著說要給我講個故事,沒有等到我的回答就自顧自地開口了。他用極其冷靜平淡的語氣把一個傷痕累累的自己袒露在我面前,那份平靜令我感到十分壓抑。而他,卻笑得越來越輕快。

我不記得他是什麽時候走的,只記得自己在空蕩的辦公室裏、碩大的玻璃窗邊坐了很久,窗外陽光明艷,他卻寒意叢生。

四月三十日

我滿心以為他會來,一直待在辦公室裏等著,可是直至夕陽西下,也沒等到他。我心裏很煩躁,於是出門閑逛。

走過三個街角後,一無所獲的我就打算回去了,卻撞見了殘忍的一幕。昏暗的小巷裏,一群人正圍著蜷縮在角落的身影拳打腳踢,嘴裏不堪入耳的辱罵宛若刀子,錐心刺骨。

我腦子一熱,沖了上去,結果就是陪著對方挨了一頓揍。人群散去,只剩我和他縮在地上,默然相望。那一刻,我看見了一個逐漸被黑暗苦痛所腐蝕的靈魂,孤零零地躺在沼澤中,無聲地懇求一份微不足道的愛。

於是,我下意識地說出那句“我答應你”。

五月七號

我主動去了他的家,從此再沒踏足過,卻再也沒有忘記過——那個陰暗、骯臟、逼仄、滯悶的方盒子,顧攬月死氣沈沈地躺在裏面。我仿佛看見了一具封著絕望靈魂的棺材!

我決心幫助他,就必須要了解他的全部,即使那是我不願意接觸甚至直面的一片陰影。越是了解,我心裏的天平就越是忍不住偏向他。

至此,我終於下定決心,我要不遺餘力地幫助他,給他一份愛,哪怕那只是一場夢。

六月一日

今天是成人普通平凡的一天,卻是獨屬於孩子們的狂歡的一天。就在今天,一切都準備就緒,一場夢的路程即將開啟。

我充分了解了過去的“雲追月”和現在的“顧攬月”,了解了他們之間跨越時間的恩怨糾纏。我每天都會從顧攬月取自麥田老農的那疊麥穗中抽出一支,憑借顧攬月給我的備用鑰匙,在日出前送到沈睡的他手中。

日覆一日,日覆一日,致幻藥的藥效已經開始充分地發揮自己的作用,那個陰郁沈悶的男人臉上開始綻放出微弱的光彩。

我在夢裏為他塑造了一個“與生俱來的愛人”——曾經的、已經消逝在歲月裏的“雲追月”,他們都是“阿月”,也只有“阿月”最了解“阿月”。

或許有人會質疑我的做法,會不解我的選擇,但是在我看來,人自出生起便擁有了一個命中註定的愛人,那就是自己。無論一個人有多愛另一個人,無論一個人有多了解另一個人,我想這份愛、這份了解都無法超越自己。

在我與他相處的時間裏,我總記得顧攬月會細細撫摸著照片上自己曾經的臉,那眼神是說不出的耐心和溫柔。我想,那是在思念、眷戀曾經的自己吧!如果給他一個機會,他應該很想給過去那個“阿月”一個溫情的擁抱吧!

六月三日

夢境在悄然地蔓延,路程在無聲地前行,顧攬月沈浸在睡夢中的臉上在不知不覺地綻放光明。一切都很順利,一切都安寧,一切都充滿了幸福!

我陪在他身邊,即使不入夢,透過他純粹幹凈的笑容,我也能體會到他由衷的快樂。

六月五日

今天的陽光燦爛明媚,穿透朦朧的窗戶,灑進辦公室裏,我從書架上隨意抽了一本書,靠在床邊看起來。離我不遠的躺椅上是安然入夢的顧攬月,他微微皺起眉頭,似乎遇見了糟糕的事情。

我立即走過去,幫他進行調整,這就是我每天的任務,也是我最為享受、最富成就感的使命——我正在塑造一個人的幸福。

雲影看到這裏,心裏很不是滋味。他心疼顧攬月的過往,痛恨那些把痛苦無端施加在他身上的人,所以如果可以給顧攬月快樂,他當然願意竭盡全力。可是他難以忍受以這樣的方式獲取幸福,紙上的每個字都在訴說著顧攬月的幸福,可他們似乎忘了,那份幸福是他們自己一手制造的泡沫。

林喬越是強調顧攬月的幸福,雲影就越發感到不安。因為泡沫固然炫目美麗,卻脆弱得不堪一擊。當它破滅的那一刻,將是無盡的絕望與空虛。

他壓著心底的不安,繼續往下看,果不其然,開始流露焦躁的字跡讓他的心也隨之慢慢沈了下去。

六月十五日

今天是有史以來我度過的最糟糕的一天。因為我的疏忽,顧攬月的“生活”出現了嚴重的波折。他本想改寫顧攬月過去的難堪的結局,卻沒想到“塘野高中”對他的影響已經根深蒂固地紮在他的腦海裏。更重要的是,我低估了過去的“雲追月”,那個清俊秀雅的少年埋藏在明艷笑容下的自卑和苦楚。

這樣致命的錯誤,即使一次,也足以毀掉我們所苦心經營的一切。

果然,旅途開始顛簸,顧攬月藏在心裏的“阿月”成了最令人無奈的罪魁禍首。他的壓抑、瘋狂、質疑、否定、逃避、毀滅,都在一步步地逼向顧攬月,在一點點地瓦解顧攬月的安寧和幸福。

對此,我感到無能為力,因為我無法抹除“雲追月”的存在,正如我不能抹掉此刻真實存在的顧攬月一樣。

六月十八

我已經感到力不從心,束手無策的感覺真不好受,我坐在顧攬月身邊,凝視著他痛苦的臉,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六月二十三日

我幾度想要放棄,但是我的不甘心仍然支配著我,將這場考驗進行下去。

在我心灰意冷之際,是顧攬月的倔強和堅持重新燃起我的信念。這個男人對愛的渴望超乎我的想象,令我感到嘆服又心疼。

六月二十五日

他從始至終一直在堅持著,在我的所有手段幾乎失效的情況下,顧攬月憑借強大的毅力死死地攥著他的幸福。這簡直就是非人類的可怕執念,我深刻地體會到膽戰心驚的感覺。

六月二十八日

我開始感到害怕,感到不安,尤其是當我看到沈睡中的顧攬月臉上輕松閑適的笑容不再,轉而變為刻骨的扭曲猙獰時,我第一次產生了打斷實驗的念頭。

這一刻,美夢破滅,噩夢乍現,我突然間才意識到我們苦心孤詣所維護的幸福是來自夢境中的泡沫,戳開一看,入目皆是虛無。

六月二十九日

我該停手了,我意識到,如果在任由顧攬月的執念肆意妄為,事態將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我第一次徹底放手,不再全心維護,我縱容著“雲追月”的思想陰影蔓延夢境,我放任一切連接現實的存在出現在顧攬月的面前。

六月三十日

沒有用!還是沒有用!無論我怎麽插手阻撓,顧攬月都不肯放手,他已經被自己的執念控制了,他看不見眼前的虛假,也看不見夢境的崩塌!他想固守在那裏,擁抱著虛假的幸福!

我感到從未有過的絕望和悲傷,這個可憐的男人,這個用生命追求愛的男人,是毀在我和他自己的手上!

雲影默默地把目光轉移到顧攬月的身上,他還在熟睡中。許是車內舒適的溫度,讓他的夢格外安詳。他動了動身子,臉頰蹭在柔軟的椅背上,硬生生擠出點嬰兒肥。

雲影碰了下那點嬰兒肥,喃喃問道:“就因為那些泡沫,所以你就把自己鎖在幻境了嗎?傻子啊!”

他呼出一口氣,胸口沈悶的感覺減輕了一些,正打算把信紙放回信封裏,卻發覺信紙背面還有幾行小字——

雲影,若非身體抱恙,我絕不會把阿月交給你。如今我主動放手,不求你愛他一世,但求你護他餘生,我也好走得安心。

看到這句話,雲影心裏一沈,瞬間明白了林喬對他百般試探後為什麽突然松口,只怕他的“身體抱恙”並不是那麽簡單。

雲影註視著前方已經被陽光照得敞亮開闊的馬路,心裏的猶豫散去,重新啟動車子,背離清水小鎮,駛向明亮遙遠的前方。

風揚起,將薄薄的信紙送向後方,那是他們的永別。深色的馬路上,被陽光模糊了的一抹白,無聲地道聲: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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