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度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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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一片空地,暗黃的土地上寸草不生,看起來十分荒涼,與他們身後的郁郁蔥蔥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似乎從他們腳下所站的位置開始,身前身後就被這極致的反差分隔成了兩個毫無瓜葛的世界。

然而,令顧攬月和雲追月感到震驚的不是眼前這巨大的反差,而是在他們身前大概十幾米的距離外,赫然是一個斷崖。

嶙峋怪石盤亙的崖口在天地交界處倏地截斷,突兀地矗立在蒼茫的晴空下,直指天際的雲絮驕陽。

此刻,正有一只五彩斑斕的小鸚鵡繞石盤旋,沖著斷崖下不停地嘶叫,聲聲淒厲,綿延不絕地飄向遠方。

“聰聰一直在沖著懸崖底下叫,該不會……”

“是小五!小五在下面!”

顧攬月說著拔腿沖向斷崖邊,趴在地上,抻著頭往下看。

縹緲散漫的雲霧朦朧了他的視線,半遮半掩地橫亙在他的眼前,讓崖底的一切都顯得有幾分不真切。

“小五——”

顧攬月看不清崖底的狀況,只能大聲喊叫著小五的名字。他想,小五那麽聰明,聽到了一定會回應他。

可他忘了,一只小兔子的叫聲能有多大,即使聽見了他的喊聲,也回應了他,又怎麽可能穿過萬重雲霧傳入他耳中。

雲追月站在他身後,看著他不管不顧、一個勁兒地呼喊著小五的名字。那股與他極不相符的傻勁和固執令人不解,卻也心酸。

“別喊了,沒用的,阿月!說不定……說不定小五它已經……”下面的話雲追月已經不忍再說出口。

顧攬月猛地擡頭瞪向他,用幹澀的聲音低吼道:“不可能!它不會有事!它知道我來了,它聽得見我的聲音!我看得見它,這次,我一定要救它!”

“我不想再失去它一次,我不想再重蹈自己的無能,我要救它!我要救它!”

他一遍遍地呢喃著、低吼著,聲音裏透著一股無望的、倔強的偏執,好似陷入了某種魔障中,不可自拔。

那藏匿於斷崖下的重重霧瘴對他仿若無物,顧攬月的目光穿過望不盡的黑暗,落在幽暗深處那片泥沼中深陷的一團生命上。

他清晰地看到它在掙紮,在痛苦,在一步步地絕望,它仰著小腦袋,清澈的雙眼直逼他的心神,眼中的乖巧溫順化成最尖銳惡毒的詰問。

顧攬月試探性地伸出手去,想撫摸它一下,想把它抱入懷中。一聲輕細的叫聲後,掌心中落入一團散發著溫熱氣息的柔軟生命。

他小心翼翼地捧著,慢慢納入胸懷,剛貼上心口的位置,一陣灼人的滾燙灑了他滿身。即使隔著衣服,那觸感鮮的黏膩濕滑依舊如同附體的毒蛇令他感到不適。

崖底的陰風夾雜著萬靈的哀嚎,目無章法地撲面而來,濕冷陰寒的氣息裹挾著他,冷不丁地鉆入皮肉裏。

他冷得瑟瑟發抖,卻又熱得頭暈目眩。可是為什麽?為什麽他會感到這麽熱?顧攬月痛苦地蜷縮起來,將頭深深埋進胸膛裏。

這時,他才發覺不對勁。貼在心口的掌心溫暖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冰涼,而那令人作嘔的粘稠滑膩感仍在繼續,似流水般汩汩不息。

大片大片的鮮紅鋪滿了他的視線,刺激著他的神經,每一下刺痛都直貫心腹。他顫巍巍地想要堵住冰冷的源頭,卻不知從何下手。

肆意流淌的鮮紅好似帶著生命的鮮活氣息,源源不斷地從掌心上那團稚弱無辜的生命裏奔流出來,奪去了柔軟,帶走了溫熱,徒留一手的冰冷僵硬。

他跪伏在崖邊,緊閉雙眼,低喃著令人不解的話語。青筋暴起的臉上青白交加,醜陋可怖。

傾斜的日光無力地打在兩人身上,似是安慰,似是淡漠。斜風撲過,原本掛於顧攬月額頭上搖搖欲墜的汗珠趁勢而落。

崖上清風蕩漾,既無蟬鳴,也無鳥啼,一片靜謐,以至於連一滴汗投入泥土的聲音都清晰分明。

雲追月一直靜靜地陪伴在顧攬月身邊,想等對方情緒稍微平覆一下,再開口把事情告訴他。

卻不想,顧攬月竟然陷入了魔障中,無法自拔,把自己活生生逼成了現在這副扭曲的模樣。

他發覺情況不妙,趕緊拍打顧攬月的肩膀,見不管用,又轉而拍打他的臉龐,一邊呼喊著對方的名字。

“阿月,阿月,清醒一點!阿月,你醒醒,小五不會有事的!阿月……”

無論他怎麽拉扯搖晃拍打,顧攬月始終毫無反應,兀自和自己彼此掙紮,直到雲追月慌亂地喊出:

“阿月,你醒過來,我們一起下去找小五。”

這句話仿若一劑強心劑,在他這具逐漸幹涸的軀幹裏註入一線強大的生機。

顧攬月猛地攫住雲追月的手,兩眼通紅地問道:“真的?你真陪我下去找?”

“當然!我不是說過嗎?無論你做什麽我都支持你。所以,阿月,別哭了,我們現在就去。”

此時,不知何時消失的聰聰再次出現,盤旋在顧攬月身邊,繞了幾圈後往相反的方向飛去,清亮的啼鳴聲好似在催促著他們跟上。

雲追月和顧攬月相視一眼,心下了然,立即緊跟了上去。

聰聰的身影在叢林陰翳中若隱若現,他們必須聚精會神才能保證不跟丟。方向感逐漸在繁覆的路線中丟失,只剩下亦步亦趨的本能。

若非聰聰時不時啼叫一聲,給他們牽引,只怕顧攬月和雲追月早已不知方向。

顧攬月暗自驚奇,這片樹林他雖然不曾來過,卻時常會站在入口處呼喚飛入林中玩耍的聰聰。

站在樹林入口,抻著頭朝內張揚,其實隱約能看見影影綽綽的大片白光,那不是太陽投在林中的光斑,應該是樹林的另一端。

所以,他猜想這片樹林看似幽暗昏昧,實則並不太深。每次出來尋找聰聰,他只需要呼喊一聲,片刻後小家夥就會撲騰著翅膀悠閑地飛回來。

剛才他和“阿月”穿過樹林,期間並沒有過多久,也證實了他的猜想,卻不想這林子深是不深,卻出人意料得長。

從他們重新踏進樹林,跟著聰聰的叫聲走到現在,不知已經走了多久,前方不見盡頭的幽暗看得人心生絕望。

周圍的陰暗越來越濃重,攀附著樹幹,纏繞著樹枝,飄蕩在空氣中,如同化不開的黑霧,吸附在他們身上,壓得他們的腳步越發沈重。

顧攬月有些呼吸困難,看了眼前方幾乎不見身影的聰聰,抓著“阿月”的手問道:“阿月,前面越來越古怪了,小五它……不會有事的……”

“對,不會有事,我們就要找到它了,很快就要找到它了。”雲追月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語氣堅定,輕聲安慰著他。

“好,那就好……難受、我好難受……”顧攬月晃了晃沈重的腦袋。

雲追月一看他難看的臉色,心急地大喊一聲:“阿月!”

下一秒,一道清亮高亢的鳥鳴聲破林而入,穿破濃重的陰翳,射入顧攬月的腦中。那一瞬間,似乎所有的腐敗臟汙都被抽出體外,顧攬月混沌的大腦漸漸清醒,身體也輕快了許多。

雲追月環顧四周,臉色難看至極,心想不能再久留,此處對阿月的影響太大,必須盡快出去。

於是,他不顧顧攬月的羞澀和反對,迅速把人背起來,跟著聰聰的叫聲往前跑。

兩人身形相差太大,尤其是顧攬月一身的腱子肉,平時讓雲追月看得愛不釋手,此刻卻叫他吃盡了苦頭。

“阿月,放我下來吧。我已經沒事了,你太辛苦了。”

顧攬月不停地替雲追月擦拭汗水,眼見剛擦幹的臉轉瞬又被汗水浸濕,身下的身體還在顫巍巍地向前跑,心疼得不行。

聽著雲追月沈急促的呼吸聲,他心裏陡然冒出幾分後悔的心思來,如果早知會給他的“阿月”帶來這麽大的痛苦,那還不如……

“不行!”一個有些虛弱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帶著笑意說道,“我只想給你快樂,結果卻讓你這麽難受,該道歉是我才對。”

“不是的……”

“讓我說完好嗎?阿月,我想幫你實現願望,我想讓你生活在幸福中,這是我一直以來的心願。所以,你能幫我實現我的心願嗎?拜托了阿月。”

有什麽東西從眼中滑落,帶著炙熱的溫度,滑過臉頰,在嘴角處泛開一陣鹹澀的滋味,最後流淌進心裏的卻是最純粹的甜。

顧攬月把臉埋進雲追月的頸側,沾濕了“阿月”的皮膚,感受著“阿月”熟悉的溫度和氣息不願起來,只擠出一聲夾雜著鼻音的沈悶的“好”。

“閉上眼睛,相信我,當你睜開眼睛的那一剎那,小五就會出現在你眼前。”

“好。”顧攬月雖然仍埋著頭,卻一樣乖巧地閉上了眼睛。

他本想暗中觀察“阿月”的狀況,卻不可控地被席卷而來的困意拉入黑暗中,逐漸失去意識。

“阿月,阿月……”

有人在呼喚他的名字,而且聲音好熟悉,他似乎在哪裏聽到過。

“阿月,阿月……”

那個聲音還在堅持不懈地喊他,意識從黑暗中掙紮出來,逐漸回籠,眼前不再是深沈的幽暗,明晃晃的陽光照得人睜不開眼。

“阿月——”顧攬月難受地捂住腦袋,瞇縫著眼看向雲追月,“我怎麽感覺身上那麽疲憊?”

雲追月輕笑一聲,背著他走到一塊巨石前,小心翼翼地把人放下,然後才活動自己的身體。

“我們到了,你睜開眼看看,那是什麽?”

在雲追月滿含笑意的聲音中,顧攬月看見了一只蜷縮成球的小灰兔,身旁依偎著一只色彩斑斕的小鸚鵡,小鸚鵡一會兒用頭蹭蹭兔腦袋,一會兒用嘴啄啄兔耳朵,玩得好不開心!

“小五!它沒事?”顧攬月跳下巨石,奔到小五身旁,伸著雙手,想碰又不敢碰,只能求助地望著雲追月。

雲追月走到他身邊蹲下,握著他的手放到小五的頭上:“右後退好像骨折了,不能動彈,我們找到它的時候,它就呆在這兒。也不知道這個小家夥是怎麽跑到這裏來的?”

“沒喪命就好,比我想象中的好多了,真是嚇死我了。”顧攬月松了口氣,把小家夥捧在手心,揣進大衣裏。

雲追月趁機彈了一下兔子尾巴,點了點顧攬月的臉頰說:“現在放心了吧,以後可不能自己嚇自己,會嚇死人的。”

“嗯,我知錯了,阿月。”顧攬月乖乖垂下腦袋,伸到阿月面前,他知道他的頭發摸起來很舒服,每次阿月摸完了都很開心。

這次也不例外,雲追月拿他沒辦法,打又舍不得,罵又舍不得,只能狠狠地摸了一把他的腦袋。

“好了,走吧,帶小五去看醫生。”

“好好好!趕緊走,趕緊走!”

這回都用不著聰聰帶路了,顧攬月直接一馬當先沖在前面,每隔一會兒就回頭招手,喊著“快點!快點!”

“這心性,還是一個孩子啊!”雲追月寵溺地看著顧攬月的背影。

“孩子!孩子!不理他!不理他!”聰聰繞著雲追月叫得起勁。

卻在顧攬月再次回過頭來,滿臉興奮地呼喊他們時,都不約而同地加速朝那個歡快的背影跑(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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