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一零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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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破右護法手腕的是一把劍。這把劍比一般的劍要細一些,劍身是從未曾見過的深藍色,像是黑雲背後深邃的夜空與萬裏之下神秘的海洋混合在一起,月光淌過細長的劍身,漾出一層一層水一樣的波紋,最後停留在薄薄的劍刃上,被劍刃反射出璀璨的星芒,仿佛在上面鑲嵌了無數顆細小的鉆石。

劍柄呈現出玉一般乳白細膩的質地,而握著它的那一只手在月光下竟然比劍柄還要白上三分,是九天的冰霜揉了瑯極山上第一捧初雪,再由天下第一的工匠一筆一劃雕刻而成,束在手腕上黑色的衣袖襯得這只手更加如凝脂一般。

然而被這樣一雙美得不似活物的手穩穩地持著的劍,卻是在江湖中消失已久,威力與雙龍赤羽劍和太極迦藍劍齊名的神劍之一,鳳鳥蓮華劍。

打斷了右護法在傲祁背後的攻擊之後,來者下一秒便加入了傲祁和亓牧朽的戰局之中,並且從傲祁那接過了亓牧朽的招式,讓傲祁有了片刻的緩息。

他的劍法並不淩厲,鳳鳥蓮華劍在那人手中是一瓣一瓣緩緩展開的幽藍色的花瓣,當花瓣隨風而起是便成了無數瓣、鋪天蓋地的,如雲海霧浪一般輕柔地將人困繞,在沈迷時將人無知無覺地絞殺。

這才是真正的流花展雲劍。

它是一場舞蹈,伴隨著婉轉清亮的鳴聲,精妙絕倫,只不過這一場舞蹈價格略高,欣賞過後要付出的門票是對手的一顆心臟,因而演出的場數也不過幾次。

得了空隙的傲祁對來者的出現並不驚訝:“你總算看夠戲了。”

對方在對付亓牧朽的時候甚至還找到了一個不錯的角度,對傲祁眨了眨眼,那張同傲祁一樣的臉做出這樣的動作也不顯得詭異,反倒有了自己的味道。

亓牧朽眼中劃過一抹厲光,和右護法迅速撤離到了安全的範圍內,傲祁和淇奧也一齊停下手,並不急著追擊。

亓牧朽打量著淇奧:“你的武功居然恢覆了?”

“如你所見。” 淇奧愜意地揮了揮手中的劍,“其實在路上遇見你的時候一直都在慢慢恢覆,完全恢覆是我們二十歲生日那天,你不會看我昨天晚上沒有出手,就以為我到昨天還是沒有武功的吧?”

亓牧朽咬著牙沒有說話,他是真的這麽以為的,尤其是在經歷過昨天晚上那一場火災,哪怕是在那樣兇險的一個現場,探子給他的報告依舊是,淇奧沒有使出半點武功。一路上傲祁處處護著淇奧,不管情況多麽危急從來沒有讓他出過手,好幾次甚至是生死邊緣,都是傲祁一個人全部扛了下來。他們所有的行動都是淇奧制定的,淇奧說自己要隱藏實力,不論他之後的棋布得再好,那也只是可能發生或者不可能發生的,但當即傲祁便把所有打打殺殺擔了下來。

可是若說傲祁對淇奧的包容到了無法無天的地步,淇奧對傲祁的信任何嘗不是已經至狂妄了呢?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要求言聽計從,另一個人對這個人不也是托付了性命的相信。

不只是對他的武功的極大信任,也是對人心的極大信任,更重要的是,這件事情居然是淇奧做出的選擇,才顯得尤為的難能可貴和不可思議。

亓牧朽瞬間明白了,抱著這樣態度的兩個人,他們在某些問題上鬧翻與否絲毫不會影響到他們依舊可以毫不懷疑地站在同一條戰線上的這件事。

只要他們沒有拿到引迷魔蹤的密令,一切都還有機會,就算傲祁用武林人的命打開了萬煞宗,面對元氣大損的武林人他想要翻盤也不是一件難事,再說他還有一手棋。面對傲祁和淇奧兩人聯手,亓牧朽根本不再去愚蠢地考慮能夠贏的機率,當下便決定暫時離開。

他朝右護法使了一個眼色。

一陣風刮了過來,烏雲已經遮住了一半的月亮,亓牧朽乘上了這陣風。

傲祁和淇奧兩人移動的起始實際上比亓牧朽的還要快一彈指,硬是被中途沖出來的右護法攔住了去路,只不過是瞬間的阻礙卻也讓亓牧朽失去了蹤跡。

掩護了亓牧朽成功離開後的右護法也準備找機會逃離。明明情況並沒有剛才和亓牧朽兩人纏鬥傲祁那樣兇險,但他從原來敢緊緊貼著傲祁到現在反而變成了一種拼命躲避的狀態,就好像比之被傲祁兩人活捉,他更願意死在傲祁的劍下,然而傲祁兩人想要抓住他簡直和玩兒似的,他已經開始力不從心了。

月光以肉眼所見的速度被陰影一塊一塊吞噬,還有光的地方成為了最後一塊小小的舞臺。

右護法有些手忙腳亂地躲過傲祁伸向自己肩膀的手,想要朝沒有光的地方飛去,以此來隱匿自己的行蹤,傲祁和淇奧分別在他一前一右兩個方向,他打算從左邊,也就是淇奧的對立方向逃走。然而事情並沒有他想的那麽容易,他根本逃不開兩人的攻擊,就好像被一張密密的網困在的原地,只能無意義地轉圈,直到他們兩方調換了一個位置。

他幾乎全部曝光在了最後的一片月光下而那兩個人大多數時間在看不清的影子裏。

就在他被逼到快要絕望決定一死的時候,他突然抓住了一個機會——或者說這個機會更像是一條自己溜進他手裏的魚一樣,無論如何他後退兩步決定試一試。

措手不及地,他甚至還剛想擡腳往陰影裏踏進一步,眼前劈過一道幽藍色的閃電,他聽到了從很近很近的地方傳到耳朵裏的一聲“哢嚓”,是什麽東西破裂的聲音。他的視野因為失去了異物在四周的遮擋和壓迫擴大了,明明應該在另一邊的淇奧清晰地出現在他的視線裏。

沒有了面具,最後的一縷月光剛好射進了他的瞳孔,足夠照亮他的眉眼,也讓他的瞳孔變得像針尖一樣細。

極度的寂靜和廣闊使得傲祁的聲音被擴大了幾倍,震驚和不可置信也被擴大了幾倍,鼓動著他的耳膜。

“空清?”

在一片黑暗中,空清慌亂逃脫的腳步聲漸漸遠了,淇奧站在傲祁的身邊,沒有去追逐那只已經驚慌失措的獵物,而是牽住了傲祁的手。

萬煞宗的新晉右護法是空清,這個世間上傲祁第一個完全相信、甚至能不隱瞞、在那個時候就選擇告知他淇奧的存在的人,傲祁的震驚和不可置信都是真實的。

地面開始劇烈的晃動,一塊塊地塌陷下去,土塊和石頭掉入了無盡的深淵裏,從遠至近到最後只剩下傲祁他腳下這一小塊,剛剛好能讓他兩腳站立在上面,圍繞在他周圍的全部都是看不到底的懸崖。

傲祁正想要喘一口氣,忽然覺得腳下有些不對勁,他低頭看去。

這僅存的最後一塊地面,正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分崩離析。

從來,從來都不會有能夠讓自己完全安心和休息的一塊地方。

傲祁看著腳下不斷縮小的地面,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容,他還把眼睛睜地更大,似是不願錯過自己即將死亡前的每一秒。

弱時,他便從你手中搶走你的東西,變強了,恭維的人也並沒有放下手中的冷箭,依舊覬覦著你任何一刻的疏漏。

這就是他在的這個世界,被所有人虎視眈眈,他永遠都別想停止,也永遠找不到一起前進互相攙扶的同伴。他的自私冷血多疑和遭遇到的背叛拋棄之間出現了一個死循環,他自己都已經記不清究竟哪一個是因,哪一個果。

他唯一確定的是,他不會有可以托付生命乃至一切的夥伴,不會有不棄不離心心相印的愛人,他有的只有他自己。

所以當最後一塊站立的土地也粉碎了,傲祁只能無望地等待著自己掉入深淵。

在懸空下墜的感覺到來之前,他的手應激反應地往裏握了一下,就是這一下,他感覺到他的手掌碰觸到了一個微涼的,也是實際存在的物體,似乎要拉著他避免他掉下去。

那一縷微涼飛快地順著他的掌心和血管移動然後鉆進了他的心臟,帶來了除彌漫的負面和黑化以外的一絲異樣情緒。

傲祁眨動了一下眼睛。無底的懸崖的景象退潮一般消失在自己眼前,但他手裏把他從那個幻想裏拉出來的救命稻草一樣的存在沒有隨之消失。

是淇奧的手。

第一時間的反應,傲祁用了全身的力氣將淇奧的手緊緊反握在自己手裏。

只有自己麽?只有自己那又如何。哪怕是被如此用力的握著,淇奧的手傳遞出來的溫度還是比傲祁的溫度低一點,也正是因為如此,它的存在感才會更加的明顯和突出,這讓傲祁心裏感到了滿意。他根本不需要再有別人,也如他所說的,於他而言沒有人有和淇奧相提並論的資格。

淇奧在握住傲祁的手後,從頭到尾都沒有出聲安撫之類的舉動,他只是安靜地看著傲祁,在能夠確認傲祁已經沒有問題以後,他才側過頭對著一個方向說道:“幽魔使,你可以出來了。”

然後兩人一齊看向提著燈籠一步一步走來的幽魔使。

“我是帶你們回去的。”幽魔使在離兩人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站定,淡定地迎向兩人的目光,無辜得像是一個不小心路過的路人,“不是回引迷魔蹤,是回到萬煞宗外。我也回不去那裏。”他頓了頓,把對面的兩個人打量了一番,繼續自言自語道:“我也只是一個聽信的人,殺了我沒用。至於那些人,只要是沒死的,我們都給你一起送到門口去,如何?”

沒有等到兩人的回答,反倒是被兩人看得怵得慌,幽魔使抖了抖身上的雞皮疙瘩,轉身帶路,他知道這就算他們倆人答應了,一定會跟上來的。

和清晨同時降臨到瑯極山的是紛紛揚揚的雪花,在烏雲上堆積了那麽久之後,終於趁著被一個晚上的狂風刮開的一道口子擁擠著飄落下來。

接二連三被落到臉頰、鼻尖或是眼瞼上的雪花驚醒的弟子們惶恐的環視著四周。他們剛剛經歷了一個長長的夢,他們夢見自己千辛萬苦攻入了萬煞宗,卻遲遲找不到正確的道路,被無奈的困在原地然後昏沈沈地睡去,等他們醒來,他們發現自己只不過是在萬煞宗的門口睡著了而已。

“張師弟不見了!”有人突然尖叫了一聲。

“林師兄也是!“

“有誰看到小師妹了麽?”

接二連三的,身邊人的消失讓他們反應過來那並不只是一場夢,畢竟那不是幾個人而已。

叫嚷和哭鬧聲被從另一方走來的諸位掌門一齊呵斥打斷:“哭什麽哭,休整了一個晚上也夠了,現在準備回營地。”仔細看去才發現這群人裏其實不盡是掌門,其中一些是在門派裏頗有威嚴的長老和大弟子,已經自然而然地開始代替折損在萬煞宗裏的掌門的身份和位置,也沒有人有異議。

各門派弟子組織好後結隊離去,門派如今的領導人朝他們自己的那一群掌門長老打聲招呼,又朝這一群人站在最後面的方向一拱手,隨後便隨著自己的門派的隊伍離開。

直到最後一個門派離去,領導人中的站得最為隱蔽的那個人成為了這片空地上剩餘的唯一一個。

他沒有立即離開,而是找了塊大石頭準備坐下來。

靜女三人不知道從哪突然冒了出來阻止了他的動作,在原地搬出凳子鋪好毛毯,給他加了一件棉被似厚的鬥篷,還往他手裏塞了一個暖爐,然後站在椅子後打上傘。

他就在這樣還算舒適的環境下一直坐到雪掩了腳面,才看到一個人影從萬煞宗裏出來。

他立刻站了起來。

從萬煞宗裏走出來的人倒一點都沒受傷,手裏提著一把劍,一路走來踏過的雪都化成了水,走到門外等候的人面前,這人才剝落了冷靜自持的面具,微微遺憾地嘆了一口氣。

“淇奧,”他伸手去拉對方的手,認真地說道,“沒有成功。”

扮演了一個早晨獨孤傲祁,並且借著幻夢丹素的藥性成功安撫說服了各門派領導人的淇奧對於傲祁帶來的消息一點都不意外:“萬煞宗單憑這一個引迷魔蹤就可煞萬名武林人士,是以固若金湯易守難攻,你能毫發無損地出來就知足吧。”說著淇奧抽出一只手拍了拍傲祁的臉,他的手裏還帶著溫度,傲祁的臉卻被北風吹得冰冷,這種稀奇的反差讓淇奧彎了眼,語氣也愈發的輕松,“不要急,引迷魔蹤的密令自然有人會送到你的手裏。”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沒有人記得空清

這條線埋太久了估計好多人都忘記他了吧23333

☆、哦?

從萬煞宗下來,短短兩日的時間,對於江湖裏的各名門正派來說,似乎有什麽在悄悄發生著變化,又似乎什麽都沒有改變。

那些失去了掌門的門派,很快有新的暫時的領導者頂替上來成為了他們的主心骨,而那些從萬煞宗裏活下來的掌門甚至長老,也許是因為萬煞宗裏某種不知名的毒素侵入,他們的身體機能都迅速的退化,這是比失去武功更可怕的一件事情,就算你的體內內力依舊雄厚,武功依舊高明,卻已經沒有一個能夠支撐起這一些的身體了,無一例外的,他們不得不開始考慮掌門之位的繼承人。

這之間要做的種種事情,傲祁都被請去幫忙、協調、處理、安排,因而這兩天時間傲祁幾乎腳不落地,卻也頗如魚得水。

而淇奧,最近的日子過得十分清閑。一般的時候他都是呆在帳篷裏練字,午飯過後趁著一天溫度略高的時候出門散散步,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生活滋潤得不得了。

今日亦是如此。

相比於每天都有各種應酬和活動需要參加的傲祁,淇奧是可以天天睡到自然醒的,然而能不能真的順利地睡到自然發生這要取決於傲祁。

掰手指一算屬於他們兩人的時間竟然馬上就要滿五年了,時間快得他們都沒有反應過來,一般像他們這樣除去少數情況幾乎天天見面的人根本不會察覺到對方的變化,更何況他們倆就像是照鏡子一樣,如果不是突然想到這件事算了算,這四年將近五年過的真是一點感覺都沒有。

如今忽然想起,將十七歲時第一面眼中的對方同現在對方的面容和身影慢慢重合對比,又像是做夢一樣。

但有些事情是從來都沒有變過的,就算有也許只是在基礎上不改變原則的小小調整。

不過影響到淇奧睡眠的不是這一個,而是另一個可以被概括為“暖飽思□□”的行為。

暖,傲祁和淇奧的這一間帳篷應該是所有帳篷裏最暖和的,這是為了讓淇奧有時候披著一件不厚的外裳就在帳篷裏溜達而準備的,他們的被子裏就更舒服了,不是太多的火爐圍繞蒸出來的那種悶熱幹燥,而是仿佛被太陽曬了一整天剛剛拿進屋鋪上床的雲,留著最為熨帖適合的溫度,既軟又暖,整個人都要陷進去不願出來一般,這個恒溫的提供者是傲祁。

飽,早上剛醒過來肯定不會是肚子裏面的飽,對於他們來說這個“飽”是整個棋局下完坐等對方落入陷阱那種心理上的滿足和從容,剩下的事情都是一些只需要稍微處理就可以解決的小事,這樣的心滿意足會讓人變得慵懶而放松。

貼合的身體四肢和交纏的呼吸體溫,大把的自由時間,以及二十出頭的年齡。

淇奧閉著眼睛任由傲祁幫他把手上和臉上,甚至不小心濺到嘴角的黏黏糊糊的東西洗掉,整個過程手指都不曾擡一下。

“要先吃點東西麽?”把淇奧抱回換幹凈的床上時,傲祁問道。

淇奧半睜開一只眼看了一眼帳篷外典型的灰蒙蒙的冬天清晨的天空,從被子裏抽出右手摸了摸傲祁的頭,在晨光中綻開了一個暧昧不清的笑。

“滾。”

被拉著進行了一場並沒有什麽意義的比賽,並且最後的結果還是不相上下本來就是一件很累的事情了,更別說嘴裏的味道還有一點點的殘留,沒有完全散去——其實對於這件事他們倒不是抗拒,相比於生理上的快感,這項活動所帶給他們的心理上的愉快反而讓他們還有些樂此不疲——但這顯然不是一個適合吃東西的時候。

傲祁挑了挑眉,從淇奧的動作裏讀出了這段話,不過他本來就是故意打趣。幫淇奧掖好被子後傲祁走到門外,給守在那的靜女又不厭其煩的囑咐了一遍才往拂衣派掌門的住所走去。

拂衣派掌門在萬煞宗裏屬於受傷比較嚴重的那一類,從萬煞宗下來後就動作頻頻,開始布置準備些事情,昨日派人來了三次說今日有要事相商,想請傲祁過去一趟。

淇奧在一個時辰以後才從被窩裏晃晃悠悠爬出來,洗漱完畢後靜女端著小米海鮮粥走過來:“公子今日還是在屋內練字?”

淇奧點點頭。

桌上鋪好雪白的宣紙,淇奧提筆思考了片刻在紙上寫下一句話,字跡同傲祁的如出一轍。子夜晨煜和靜女都見過他寫的字,不論是狂草還是小楷,只要不是刻意為之傲祁和淇奧下筆寫出來的從來都不是簡單的像與不像,而是毫無二致,這是如何臨摹和模仿都不可能達到的程度。

單是這一手的字,如果是有心人,就足夠他在外面掀起滔天巨浪了。

而淇奧還有那樣的一張臉。

他的眼睛裏沈著的是破開了湖面冰婉婉流淌的湖水,任何看進他的眼裏的人,都會覺得自己真的倒映入了他的整個世界,從此相信他柔和了線條的眉眼和上揚的嘴角是因為自己,他手中花與劍是為了自己,他無論如何畔道離經唯一不會的背叛自己。他所思所想所作所為,為紅顏知己、為生死之交、為武林眾人、為天下蒼生,獨獨不是為了自己的私欲,這樣的人無法不給予他最大的信任。當溺死在他眼裏的湖底時,心裏也許還在憂心如何報答他照顧自己家人的這份恩情。

靜女偷偷收回打量淇奧側臉的目光,心裏暗自嘆了口氣。她方才的想法並不準確,就算淇奧換一張臉,對這些事情也不會有任何影響。

這一晃神的功夫,再次看向紙上時,淇奧不知什麽時候換了一種筆跡。

淇奧的手腕端得十分平穩,每一筆他都寫得很慢,眼神專註的看著紙上,就好像再也沒有什麽比他寫完這一個字更加重要。雖然是白天,光線也不會像夏天那樣充足刺眼,淇奧挽起的袖邊露出了一小節手腕,隨著筆尖的軌跡懸在紙上移動著,青色的曲線在薄而近乎透明的一層冰雪下緩緩蜿蜒,讓人根本無法從那一小片上移開視線。

他寫的都是些最簡單的字,方方正正橫平豎直,一個個像是小方塊放在那兒,和平常的恣意瀟灑完全兩樣。

寫了一陣,淇奧放下筆隨手拿起一張問靜女:“我覺得這張寫得最好,你看呢?”

紙上是淇奧剛寫的一個“止”,桌上亂七八糟地還擺著好幾張一樣的“止”和 “行”,以及一些“天”、“地”、“日”、“月”“、人”此類字,靜女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來他們其中的差別,站在那不點頭也不搖頭,面無表情的迎著淇奧期冀的目光。

淇奧被靜女的反應逗得笑出了聲,邊笑邊揮手把靜女打發走:“吃了午飯我想去原來的村子裏轉轉,你去把我的帽子拿來。”

前兩日下的雪到這個時候只剩下零星幾點,附在歪倒坍塌的焦黑木梁上,被路過的腳步一震,完整而毫無瑕疵的一塊白色瞬間粉碎,從木梁的空隙間掉落到已經被泥土染混的雪水裏,很快地和汙濁的雪水融為了一體。

淇奧沿著村莊最中間的一條路走,路兩旁的房子全部都被燒盡,剩下些斷壁殘垣和孤零零的木架,倒是那些救了他們命的水缸還在,缸底沈澱了那個晚上飄落下來的木頭和墻壁的殘渣,連帶著水也開始散發出一股異味。淇奧嫌棄地穿過一排排房子,一直走到以前那個老人家的房子處才停下來,從這裏是可以看到整個村莊的全貌的。

入目的盡是殘存的斷墻和倒塌的木柱,偶爾有幾根僅剩的房梁能依稀能看出原來房屋的構架,整個村莊一眼看去殘缺不全,一派蕭瑟之景。

這樣的場景他們都曾見過,哪怕是高樓重起欄雕砌玉,都無法把既已發生的掩蓋掉。

淇奧站的地方恰好是一個風口,晨煜和子夜正忙著幫淇奧擋風,突然聽到淇奧開口問道:“你們知道重生獄主最後是怎麽死的麽?”

晨煜看看不說話的另兩個人,小心翼翼地回答道:“不是說被主人一劍刺死了?”

淇奧攏了攏大氅,他的目光看向了遠方,聲音被風吹去了溫度,餘下的是過分的平靜和淡漠,仿佛在闡述一個毫不相關的故事一般:“那把劍穿透了重生獄主的喉嚨,但是他的心臟還是跳動的,身體也能感受到疼痛,一直茍延殘喘到傲祁殺死了異魔使之後,才被傲祁用火徹底燒死的。”

身體表層被撒了一層粉末,火焰並不猛烈,也不會熄滅。那種被火舌一寸一寸舔過皮膚,直到熔化血肉,白骨成灰,絕望恐懼恨不得早一刻死去,卻無論如何也發不出半點聲音的感覺,想必哪怕重生獄主死後,這種感覺也依舊會被靈魂所記住。

心臟上被刻上的傷痕,千玥山莊沖天的大火是對傲祁不自量力的嘲笑和鄙視,所有的一切傲祁都會一點一點的還回去。

淇奧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三人僵硬的表情,反而莞爾,再開口時變回了往常的溫和自然:“這村莊也沒什麽好看的,回去了。”

四人依原路返回,沒有人註意到在淇奧剛剛站著的地方,一小塊不過黃豆大小的地方,露出了異於土地的深灰色光滑質感,從並不明顯凸起的弧面只能勉強猜測這是一顆被埋入土裏的小圓球。

傲祁回到帳篷的時候不算太晚,踏進帳篷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桌上堆的滿滿的紙,有些還飄到了地上,淇奧整個人正趴在桌子上,睡得連傲祁進來的聲音都沒有聽到,幾乎要被桌上的紙給埋起來。

傲祁隨手拿了幾張看,他手上的每一張上字跡的風格都是迥然不同的,至於其他的,傲祁走到桌前掃了一眼,他看到了至少十幾種不同的字體,有些只寫了一張紙,有一些一開始臨摹的還不是很相像,因而就會多寫幾張紙,在順手了以後便因為沒了挑戰性覺得無趣果斷換成了另一種字體。

全部看下來居然沒有一張完完整整的作品。

紙堆成的小山隨著淇奧擡頭的動作拱了拱,然後嘩啦啦的從他的頭上肩膀上紛紛滑下。從紙堆裏迷迷糊糊醒過來的傲祁看了一眼把他吵醒的“罪魁禍首”,打了一個哈欠又把頭埋到兩臂之間:“你回來了。”

傲祁“嗯”了一聲就沒話說了,沈默了許久後他再次開口:“你要是無聊明天去瑯極山玩玩?”

淇奧興致缺缺,連張嘴說話這麽一個動作似乎都懶得去做,發出的聲音也含含糊糊的:“去幹什麽?看一群弟子在萬煞宗的門口喊‘縮頭烏龜’麽?”這兩日每天都有兩三個門派的人去到萬煞宗門前,在門口大喊萬煞宗和亓牧朽是縮頭烏龜不是男人,只知道躲在萬煞宗裏不敢出來正面一站,連喊了兩日亓牧朽依舊呆在萬煞宗裏屹然不動,壓根不在乎名聲上的這點吃虧。

反正這兩日各門派吃的都是千玥山莊的糧,亓牧朽也就放心地開啟了拉鋸戰,並且篤定自己會取得最後的勝利。

傲祁被淇奧一句話噎了回去,在桌旁站了半天,他想說說拂衣派今日找他說的事情,或者說說過兩日的大會如何安排,亦或是更遙遠的今後的一些事情,但是最終他什麽都沒有說,他知道現在的淇奧會給他怎麽樣的回答。

哦?

是麽?

你問我?

微笑著,風輕雲淡地,真正從心底都不關心地,說出這樣與不說沒有任何差別的,只是一個表示自己聽到了的回應。

當晚寅時一刻,帳篷的門被什麽東西打中,發出沈悶的一聲響聲,那聲音仿若一把小錘子,不輕不重地砸在人的心臟上。

傲祁睜開眼,準確來說他一直都沒有睡,他也知道淇奧沒有睡著,兩個人就這樣躺在床上,但誰都沒有起身去看看帳篷外到底發生了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大結局

☆、盟主

修葺一新的千玥山莊,每一片瓦每一棟梁都彰顯著它的宏偉莊嚴、美輪美奐,擁有它的主人,是武林中如今人人崇拜尊敬的獨孤傲祁,因此這一座山莊也不再僅僅是一座山莊而已,它代表著掌控了整個武林的權勢和地位,它的雕梁畫棟,它的殿堂樓閣,它的高臺厚榭,都只是主人身份的一個象征。

還未到過年,千玥山莊就已經張燈結彩、賓客滿堂,絡繹不絕前來的武林人士將這裏的氣氛渲染得異常熱鬧和輝煌。尋常的練武場裏用巨木築起了暗紅色的擂臺,兩旁旌旗烈烈,隨風發出劈劈啪啪破開空氣的聲音,木架上擺放的十八般兵器每一件的利刃上都閃著寒光,立在擂臺的側面像是耀武揚威,挺直站立守衛的士兵。

在這一個擂臺上,剛剛結束了一個上午的精彩絕倫的比武,盡管上場的多是青枝綠葉的弟子輩,他們的武術造詣已得多位江湖前輩的首肯,短短幾年的時間,那些曾經只會跟在掌門和長老身後附和的少年們,已經逐漸成長為了能夠擔起江湖的一個力量。

黃了的樹葉會有青綠的嫩芽將它們頂替,自然的規律是如此,江湖亦是如此,一代一代都是這樣過來的。

然而這一場擂臺比武的主角從來不是任何一個門派的弟子,這一點所有人的心知肚明,卻也沒有任何人提出異議,尤其是在最後他們親眼所見了一套“流花展雲劍”之後。

獨孤傲祁手下的“流花展雲劍”同他們往常看到的有些許的不一樣,招式似乎是相同的,但其中卻看不見一分一毫如雲似水的以柔克剛。雙龍赤羽劍化作了一道正在流轉燃燒的火焰,在傲祁的手中發出朝陽般赤與金的光芒,伴著龍吟,他出的每一劍都帶著勢不可擋毀天滅地的氣勢,如萬鈞的雷霆、如堅不可摧的山石、如狂風下卷起的烈火吞噬了萬頃的田地、奔騰而下的洪流或者穿透萬成積雲的虹光,他的力量足以讓這個天地為他臣服。

直到傲祁停下了手中的劍許久之後,在場的人才從震驚中緩過神來,但他們的手指胸腔乃至心臟依舊在發麻。

這短短半個月,傲祁的武功又精進了多少,沒有人敢再去妄自猜測。

而這對於一早就有了的結果產生的影響,除了從根本上驅除了一切可能的反對和質疑,更為所有人的心裏扣上了一層堅固的順從與折服。

武林盟主的儀式順理成章地在武林大會的第二日舉行,地點沒有變,還是在千玥山莊裏,那個前一日還充滿了刀光劍影的擂臺在一夜之內就變成了一個頗為華美大氣的高臺。

往常武林盟主需通過了北方三堂與五大門派的推選和肯定,也就等於得到了整個江湖的認可和支持,而此次這一切都已經顛倒了過來,武林盟主這四個字的稱呼在所有人心中都已經按在了獨孤傲祁的頭上,加之連向來神秘而恐怖的玄陽絕地閣和琉沙星月樓都派人送來了賀禮,現在不過是走一個流程罷了。

北方三堂和五大門派派出的都是掌門或者即將登位的首席弟子,就連以蘇茶身體不適為而由未能參與武林大會的拂衣派,也是派了身份尊貴僅次於掌門的大長老前來,還特地在剛來的時候就找到傲祁,就蘇茶的這件事向傲祁表示了說明和抱歉。

接受了以北方三堂與五大門派為代表的祝賀,傲祁登上了高臺,根據以往的慣例,作為新任的武林盟主他需要發表一番講話。

“武林盟主一位,我獨孤傲祁實在是愧不敢當,承蒙各位前輩的厚愛與信任……”

高臺中央的傲祁一身玄衣,細腰長腿。他只是那麽站著,身上卻像是被鍍上了一層光彩,這層光彩混合著少年人的意氣風華蓬勃向上和超乎他這個年齡足以鎮住整個武林的凜然正色,赤子之心與俠之大者碰撞出的火花讓人目不轉睛。

往常所見到的傲祁,都會被他極為強大的氣勢震懾住,再也顧不上其他,今日卻有不少江湖中的女子看著如蒼蒼青松站立在臺中的傲祁,竟發現他的五官也是如熠熠驕陽一般,鳳表龍姿,於之他的氣勢帶給人的印象相得益彰。

是了,其中的一些女俠想起了,她們早已有過一次為“獨孤傲祁”情不自禁怦然心動的經歷,只不過那時候的他還只是一個千玥山莊的四公子,少年翩翩,在這個江湖裏多一個少一個並沒有任何差別。

而在一個半月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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